程揚關掉電腦,走出房間,即使呂直對程揚,不,葉蓁蓁下了最後通牒,他依然選擇先將自己的事情做完。
吃過晚飯,程揚回絕來自周卓的召喚師峽谷邀請,躺在床上點開葉蓁蓁的微信。
十分猶豫,這件事情,要怎麽和葉蓁蓁說呢?
直接告訴她說,看,你想見的小直我去找她了,人家叫你明早上九點去學校門口的奶茶店見她?
程揚猛的搖搖頭,不能這樣。
從事實來看自己這是多管閑事,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私事被陌生人干涉第一時間的反應自然都是厭惡,而不會感激。
直接說明,不僅不會讓葉蓁蓁相信他,還會召開敵視和討厭。
那麽不告訴葉蓁蓁?
程揚根本沒有想過這個選項,自己既然多管閑事插手了這件事情,而且還動用了葉蓁蓁的名義,如果隱而不發,只會讓呂直對葉蓁蓁的成見更深,那麽他之前的好心,也就成了害人。
所以,事已至此,這件事情是一定要告訴葉蓁蓁的。
隻是怎麽說?這是個問題。
程揚不是一個情商特別高的人,就算有上次任務的高額獎勵,他的情商也不過剛剛達到60.9。
他無法做到在人際交往中遊刃有余,明明前一天還對別人表現冷淡,後一天就舔著臉去套近乎。
明明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將別人約出來,人家好意幫你,你卻是為了人家最討厭的人。
程揚已經犯了大忌,如果這個時候找不到兩全的方法,不僅讓葉蓁蓁和呂直誤會加深,自己也過不去自己這關。
這可不是一句“好心辦壞事”能搪塞過去的!
而且前後兩天見到的兩個截然不同的葉蓁蓁,程揚覺得前一天那個像是對外公傾訴心事的小女孩才是真實的她,今天這個永遠帶著微笑,不露出一絲情緒的葉蓁蓁,更像是待著面具的人。
自己直接說了,對半得到的回答也會是很有禮貌的一句“我知道了,謝謝。”
手機上的字打出來又刪,程揚已經在心裡預演了好多個版本的說辭。
眼見天色逐漸暗了下來,窗外昏黃的燈光亮起,吸引了大量的飛蟲。
X市不像大城市一樣,夜晚沒有燈火璀璨、車水馬龍,除了一些宵夜攤子在太陽落山後能聚齊起一些人聲,其他地方大多如同困倦的人,陷入沉睡。
程揚知道,自己無法通過簡單的微信,將事情不帶感情的敘述給葉蓁蓁,讓她選擇。
這樣太殘忍。
自己挑起了這件事,自然就該有始有終。
想著,他挑起眉頭,換上一件薄外衣,和父母說了一聲就出門了。
他決定去找“寬叔”,那個一見面,瀟灑不羈的氣息就撲面而來的人。
……
樂器行外的街道靜悄悄的,佇立在門外的幾根路燈早已提前下班,將整個街道置於黑暗。
程揚才走進來的時候還能憑借那一抹清冷的月光看清道路,可是後來突起喧囂,不知從哪裡吹來的雲將月亮包裹得嚴嚴實實,讓他不得不拿出手機當做手電,才能繼續前進。
樂器行的卷簾門當然已經拉了下來,隻是二樓的窗口裡還零碎的灑落出橘黃色的燈光,隱約傳來老狼《戀戀風塵》的吉他聲。
這首1995年發行的校園民謠清澈的就像一杯白開水,從平淡中透出甜蜜的味道。
靜謐的夜晚,輕柔的橘黃色燈光,老而動聽的民謠,
共同組成的畫面很容易讓人想起自己逝去的青澀年華。 不過程揚有些粗魯拍打卷簾門發出的振振聲響讓歌聲戛然而止。
沒一會葉蓁蓁口中的“寬叔”嘩啦啦的掀起卷簾門。
“你是那個……那個前兩天買琴那個。”
“這麽晚有什麽事嗎?我買你的吉他出問題了?”
“不可能啊,我店裡的吉他怎麽可能那麽快出問題。”
寬叔撓撓腦袋,對程揚的突然造訪感到疑惑。
“不是吉他的問題。”
程揚趕緊否認。
“那你……”
“很抱歉這麽晚打擾您。”
“我來是因為……”程揚看著寬叔布滿胡須的臉:“葉蓁蓁。”
寬叔臉色一變,皺起眉頭打量眼前的少年,最後咬牙露出一句。
“進來吧。”
……
“……這麽說,你是想帶蓁蓁…葉小姐去見那個呂直,幫他們接觸誤會?”寬叔將手中的煙在煙灰缸裡掐滅:“多管閑事。”
程揚雙手放在膝蓋上。
“是…我知道…我知道我是多管閑事沒事找事,但是既然已經做了,那我還是想做完。”
“所以我需要您幫我。”
“咳咳”寬叔又點燃一根煙,放到嘴裡吸了一口,才換換開口。
“我幫不了你,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店主,葉小姐的事,我也插不上嘴。”
“我和她,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熟。”
程揚一言不發,隻是死死的盯著這張充滿溝壑,滄桑充滿故事的臉。
“小夥子…”
“程揚。”
“程揚啊,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人與人之間的事,哪裡有那麽簡單?”
“且不說我不能幫你去告訴葉小姐你做的事情,就算我能……”寬叔彈了一下煙蒂,將最後一點煙吸盡:“你也沒有機會了。”
“你什麽意思?”程揚一愣。
“蓁蓁…葉小姐,今天晚上就要走了,離開這裡,根本等不到明天早上。”
程揚瞳孔驟縮。
……
X市第一人民醫院,一輛加長款的林肯,緩緩駛來,停在高級病房區域的後門。
病房裡從陽台一直觀察著這個方向的黑西裝轉身折回病房裡,對剛剛坐到輪椅上的葉蓁蓁小聲說道:
“小姐,車來了。”
“我知道了,走吧。”
葉蓁蓁平靜的命令道,生人不進。
“是。”
一個黑西裝推著輪椅,其他幾個人拿起行李,緩緩離開病房。
病房外,黑西裝的領頭者,正在和X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院長講著什麽,頭頂已經沒有什麽頭髮的院長,微微佝僂著身子,對他不停附和。
見葉蓁蓁等人出來,黑西裝的領頭者才停下說話,對葉蓁蓁行禮,最後轉身對院長說:
“多謝院長的照顧,之前說的事,就麻煩院長了。”
語氣絲毫不像請人幫忙,而是赤裸裸的命令。
院長不停點頭。
“是是,我明白了,請放心。”
“明白就好。”
黑西裝滿意的點點頭。
這時葉蓁蓁開口:
“走吧。”
“是,小姐。”
黑西裝點頭,一行人從電梯離去,留下院長依然佝僂著身子停在原地。
電梯裡,推著輪椅的黑西裝,輕聲向葉蓁蓁報告道:
“小姐,那個男生剛剛去找沈先生了。”
葉蓁蓁伸手製止了他說下去。
“不必理會,繼續走吧。”
“是。”
……
程揚站在“飛鳥樂器行”的門口,對裡面的寬叔道謝:
“謝謝您告訴我葉蓁蓁的事情。”
寬叔杵著卷簾門後的玻璃門。
“你現在要去找她?”
“是”程揚點頭:“我要去見她。”
“為什麽?都說了你這是多管閑事,你……”
“就算是多管閑事!”
程揚看著他的眼睛:“就算是多管閑事,有些事情也一定要去做。”
“我不知道葉蓁蓁以前經歷了什麽,也不知道她什麽來歷,我知道的是,她因為這些遺憾很痛苦,”
“如果我沒有管這件事,那自然和我無關,但是我既然犯賤管了。”
“那我就要管到底!”
“謝謝您,我走了。”
說完,程揚轉身朝著X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方向跑去。
沒跑幾步,寬叔叫住了他。
“等一下。”
程揚轉身看著正在鎖門的寬叔。
“我和你一起去,你小子和年輕時候的我真像!”
“等你跑出去再打車已經來不及了,坐我這個,我送你過去。”
寬叔從陰影裡推出一張燒油的五羊本田。
……
摩托的轟鳴劃破了靜謐的夜,街道兩旁的景物正在飛快的後退,五羊本田上紅色的反光燈簡直快要化作一條紅色的線,
毫無疑問,他們已經超速了。
“為什麽要幫我?”
雙手緊緊抱住寬叔腰的程揚大喊,聲音在風聲中模糊不清。
“你說什麽?”
“我―說―你―為―什―麽―幫―我?”
程揚一字一句的大喊。
“廢什麽話!我改主意了不行?”
“而且,能寫出《平凡之路》這樣的歌的人,不會是壞人。”
寬叔將右手的油門擰到底。
“坐穩了啊!”
五羊本田飛馳而去。
寬叔沒有回答程揚,因為他說過了,程揚像曾經的他。
他沒有說的是,程揚比曾經的他勇敢,更加意氣風發,
寬叔原名沈寬, 1995年畢業於帝都中央音樂學院,與絕大多數流浪歌手相比,沈寬是正兒八經的科班出身,天之驕子。
當年也算是風雲人物的沈寬,意氣風發的追到了同校的校花――陸冬茹,成為帝都中央音樂學院人人羨慕的神仙眷侶。
隻是快樂的時間總是不夠長久,恩愛的度過大學之後,問題也接踵而來。
其中最大的問題就是雙方的門第。
沈寬隻是偏遠省份小縣城的普通人家,而陸冬茹卻是帝都高官之女。
雙方巨大的身份差距讓結合變成難以逾越的天塹。
最終,陸冬茹在嫁給另外一個高門子弟的婚禮入口,披著婚紗背對整個盛大而又奪目的婚禮現場,讓沈寬帶她走,就算窮困潦倒也願意做一對神仙眷侶。
面對陸冬茹臉色鐵青的未婚夫和一票保鏢,沈寬退縮了。
他隻是留下一句“祝你幸福”,便灰溜溜的離開。
後來,沈寬成了一個流浪歌手,浪跡在全國各地,大理麗江火了起來之後,回到故鄉,年紀大了以後回到小縣城,開了一家樂器行。
而陸冬茹則如常嫁給了那個高門子弟,後來夫妻生活美滿,生了一個女兒,就是葉蓁蓁。
故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現在,已經成為“寬叔”的沈寬,偷偷打量著正緊緊抱住他努力睜開眼睛的程揚。
心裡燃燒著從來沒有過的熱血,駕著身下咆哮轟鳴的五羊本田。
就像真正的飛鳥一樣,披星戴月,風卷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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