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抵達中心街區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十二點半,好不容易擠出人潮的蒸汽車緩緩停靠在站點,等待車廂內最後的乘客下車。
或許是因為休息日的緣故,烈日當頭的繁華街道上簇擁著各種身影,他們大多都是附近工廠裡面的員工,來這裡倒不是是為了玩,而是想找臨時的活兒乾,補貼家用。
歐雷頓淑女學院坐落於中心街區、茉莉花街道44號,是泰德拉少有的女性高等學府,坐地面積巨大,包含了各個年級段的教學,深受中層階級女性的追捧。
學院臨近中心街區的權勢之塔,其創始人正是伊森.科爾森的夫人、梅特洛.科爾森,也是借助兩者的關系,歐雷頓才會發展得如此迅速。
遠遠望著藍白相間的聯排建築物,夏洛特腳步挪移,悄然避開了正門,反而朝歐雷頓學院的背面走去,期間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事情發生在中心街區,距離科爾森財團非常近,他不能大搖大擺地去拜訪一所女性學院,這太可疑了,更何況門衛也不會讓他進去。
學院的後門被幾顆茂盛的樟木掩蓋,圍牆大概有三米高,上面沒有任何能夠攀附的凸起,除非是憑借著工具,否則普通人不可能徒手爬上去的。
再次打量著兩側的環境,在確定沒有別人後,夏洛特才張開手掌,默念吟詠語,從掌心中伸出的猩紅鎖鏈通過圍牆內的樟木進行固定,直到長短適合使用。
“……好濃鬱的死亡氣息。”
剛進入學院,他就感應到這裡彌漫著近乎實質的死氣,要知道這可是墓園才有的“待遇”,出現在這種學院裡面簡直是極端到了頂點。
“看來瑞德女士的死,可能並不全是安娜的原因,她最多只是做了引導的作用,問題本身還是出自這裡,或者是……”
夏洛特謹慎地蹲伏在灌木叢中,“守夜人”針對靈體的感知能力毫無保留的釋放開來,很快就在這偌大的學院裡,鎖定了幾個最可疑的地點。
他悄悄依著身側的灌木前進,路上倒是沒有發現什麽人,就連巡視的門衛也未曾看到,整個沐浴在陽光裡的龐大建築物仿佛死了般沉寂。
根據安娜的描述,瑞德女士的死亡方式非常怪異,地點是在某棟樓房的天台,並在死亡後導致所有人對自己的記憶消退,仿佛被抹殺了所有存在的跡象。
而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安娜仍然能從高聳的天台上感受到惡意的注視,這說明瑞德女士的死去,極有可能造成了歐雷頓淑女學院的某種異變,亦或是互相影響後的結果。
這就有兩種可能性:
第一,瑞德女士就是對安娜進行詛咒的幕後黑手,在安娜某次溝通靈體的時候,術法出現了不可逆轉的變化,最終導致自己被無窮無盡的遊靈吞噬。
第二,安娜因為詛咒程度的日益漸深,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她會潛意識的去關注某些同性,試圖用邪惡的手段殺死她們,獲取愉悅。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夏洛特更傾向於第二種,兒時的劇烈變故讓安娜產生了負面人格,盡管她天性還是善良的女孩,但潛意識卻會嫉恨所有美好的事物。
“但是,這些都還只是猜測。”
他不想過早的下出結論。
跟隨著靈體反應的痕跡前進,眼前漸漸呈現出貼有淡紅色磚石的獨棟樓房,這應該就是安娜所說的那棟樓,如果站在樓頂,能很清楚的觀察到整個學院的。
或許是考慮到留校師生的緣故,入口並沒有鎖住,倒是方便了夏洛特進入,他沿著樓梯直上,那股觸目驚心的灰色氣流仿佛風暴般湧出,越接近天台氣流就越猛烈,在天花板上結出顆粒狀的晶體。
“從氣息來看,瑞德女士確實不是普通靈體,她要比鋼鐵壁壘上的那些乾屍強悍太多,但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她的靈體忽強忽弱……”
駐足在天台外,夏洛特眯著雙眼,試圖從那團灰蒙蒙的混亂氣流裡,找到屬於人類的靈體反應,但映入眼簾的卻只有捉摸不透的灰暗。
“只有進去才能看到麽?”
他解開西裝袖口的紐扣,摩挲著手掌骨節,十指間隱約閃動著虛幻的猩紅,握在那緊密的門鎖上,頓時噴湧出急促的水霧,直到門鎖脫落。
簡易的鐵門應聲而開,露出被防護網包圍的天台,兩側矗立著四座水塔,不時會發出水泵運轉的轟鳴聲,將飲用水運輸至建築物的各個角落。
抬眼望去,天際的雲朵仿佛觸手可得,溫暖的陽光透過縷縷虛無縹緲的蒸霧點亮四周,但唯獨在接觸到天台的時候,卻是蒙上了一層陰影。
怎麽回事?氣息突然消失了……
夏洛特眉頭緊皺,握著猩紅鎖鏈的雙手哢哢作響,他繞著天台走了一圈仍然沒有發現死靈的身影,不免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判斷錯誤了,其實是旁邊的樓房。
“我怎麽忘了這個……”
他自嘲般地搖搖頭,眼眸霍然黯淡,一圈圈肉眼看不見的黑色紋路布滿在耳側,仿佛密集的蜘蛛網,將死靈的哭訴聽入其中。
“聆聽”是夏洛特使用次數最少的能力,原因無二,本就是邪靈眼裡的饕餮大餐的他,怎麽可能再去削弱兩者之間的隔膜,聽取那些囈語呢?
不過眼前的情況極端,也顧不了那麽多了,找到瑞德女士的靈體才是最重要的。
剛沉浸在“聆聽”狀態,周圍頓時猶如老舊的收音機般,響起窸窸窣窣、亂人心弦的嘈雜噪音,那是無意義的呻吟聲,但模糊中摻雜著刺耳的回響:
「樹……好多的樹……」
「它藏在樹上,樹枝讓我窒息……」
「好冷啊……越來越冷了……」
「……」
女孩特有的稚嫩聲線重疊在一起,就著沒有意識的冰冷,徘徊在不為人知的深淵,將臨死前最後的感受告訴別人,想要分擔去些身上的苦痛。
聽著死靈的怨語,夏洛特臉色有些蒼白,顯然聽取這些隻存在於死境的聲音,並不是毫無代價的索取,他睜開陰冷的雙眼,緩緩來到鐵皮水塔前。
“噠,噠,噠……”
堅硬的皮鞋踩上爬梯,他望著越來越近的出水口,耳畔的低語也愈發劇烈了,仿佛要攪碎他的大腦般,瘋狂的、歇斯底裡地嘶吼著。
「我看到了好多的樹……」
「還有……那個黑色的……」
「身體……快要炸開了……」
「……」
狂暴的自由意志撞擊著靈體,但夏洛特仍然面色不改,哪怕黑色的血液從鼻腔內湧出,他雙手緊握著鎖鏈,捆住被焊死的井蓋,猛然用力拉扯。
“嘭!”
鏽跡斑斑的井蓋摔在地面上,它的背面,遍布著手掌印,能夠想象當時是有多麽的絕望,可惜,現在已經晚了。
抬眼望去,漆黑的水塔內部堆滿了腐朽的骸骨,是真正意義上的堆滿,最底部的骸骨已經被水流腐化,而中層的骸骨卻是渾身泛白、腫脹森白的五官已經分不清原來的面貌,只是沉澱在一起。
默默承受著囈語的攻擊,夏洛特望著這些穿著黃白色學院服的女孩,悄然挪開了視線,他發現塔身的兩側畫滿了詭異的人臉圖案,下方還有偏激的血色咒文。
“果然是超凡者的手段……”
他莫名有些佩服那位在暗處裡操控著靈潮的超凡者,利用這種喪盡天良的手段來孕育高等死靈,哪怕是黑巫師,也沒有這麽囂張。
突然,被陽光侵蝕的水塔內部開始沸騰,深褐色的腐爛液體夾雜著碎末,卷動著所有的骸骨,居然發出咀嚼時的哢嚓聲,並緩緩升起密集的淡金色枯發。
這是一位穿著暖色裙裝的中年女士,從慘白的面容上來看,隱約能分辨出她生前的優雅、從容,如果沒有那脖頸、腰間、腿根暴露出的陰森白骨就好了。
“終於顯現出真身了,瑞德女士。”
擺脫了“聆聽”狀態,夏洛特從口袋裡取出手帕,細細擦去臉上的血跡,視線從渾濁的水流轉至猙獰的身影,沒有絲毫的驚訝。
沉陷在水塔深處,被認出的瑞德露出詭異的笑容,她瞪著血淋淋的眼球,烏青的雙唇輕微碰撞,用沙啞的嗓音喋喋不休道:
“黑色的樹……黑色的樹……”
“樹還有黑色?那些女孩的靈體似乎也說過相同的話……”夏洛特心中暗暗思索這其中的奧秘,就在這時,耳邊的聲音戛然而止。
指尖輕輕劃過斑駁鐵皮上的咒文,瑞德突然開始哀嚎,整個人仿佛崩潰的雪山,迅速融化,與水塔底部的骸骨融合,已經失去了理智。
怨靈的本質影響著所剩無幾的意志,猩紅且沾滿黏液的雙眼肆意掃視,很快就鎖定了近在咫尺的目標,帶著無數森白骸骨朝上方衝去。
望著朝自己卷來的腐爛水流,夏洛特微微後退,用事先準備好的鎖鏈勾住傾斜在半空中的身體,有些失望地喃喃道:
“失控了嗎?那就沒辦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