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當紀寧恢復意識的時候,他前額那塊傷口浸出的血漬已經凝固得相當乾澀。
被掀翻的鐵床整個全壓在紀寧的身上,但是整張鐵床最大的受力點卻是在他的膝蓋骨處,因為姿勢較為扭曲的關系,紀寧費了一些力氣才將鐵床從自己的身上移開,從牆角裡坐起身來。
隻一抬眼,入目便是搖搖欲墜的掉在歪斜變形的門框上的白色木門,走廊裡以往那些徹夜不熄的白熾燈,此刻竟全都熄滅了。而病房口的那盞光線本就不算很強的應急燈,還時不時的要閃那麽一下。
整個病院裡透著一股相當怪異的安靜,半點有人走動的聲響都聽不見,甚至連空氣中也夾雜著一股濃厚的血腥氣味。
撲鼻的腥氣在竄入紀寧鼻腔的一瞬,立馬生動而鮮活的,再一次向紀寧又描繪了一遍趙強那張掛著猙獰笑意的瘋狂面孔。
如果說由於趙強的發狂而在病院裡引起了某種大規模的暴動,因此損壞了病院的電力系統,就連醫護人員都已經全部離開或者‘再不能離開’,那麽趙強弄出的這‘動靜’未免也過於大了一些。
而要達到這種效果,紀寧認為自己昏迷的時間至少超過了20個小時。
如果現在的這份黑暗和趙強離開的時候是同一個夜晚,病院裡不大可能靜得這樣死寂,他額頭上被撞出的口子也不會結出這麽乾的痂。
紀寧的手指撫過額上面積約莫一個硬幣大小的硬痂,視線落在被放在病房角落裡的輪椅上。
等到膝蓋處的擠壓和麻木感稍微緩和了一些以後,紀寧撐起身子扶牆站了起來,不大穩當的朝著輪椅所在的方向走了過去。
等到紀寧將自己的身體熟練的靠上輪椅的椅背之後,忽然脊柱一僵,又立刻從輪椅上起身站了起來。
在這樣一起一坐之間魔怔的持續了三個回合,時間仿佛靜止,紀寧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臉上不由自主的出現了趙強般的笑容。
紀寧早些年曾在一本雜志上看到過一個故事,故事講的是什麽紀寧早已經記不清了,大致是描述人的各種欲望,以及通過捷徑獲得欲望之後要付出的代價。
故事裡的每一個主人公在和惡魔簽訂協議之後,得到想要東西的同時,就絕對會失去自己最在意的人或東西。
那個故事對紀寧的觸動非常深刻,從那時候起,紀寧就對惡魔這種生物的存在報以濃厚的期待。
走出病房,病院裡已是一片狼藉,通道裡的幾扇鐵門無一幸免的,被連著金屬鎖頭齊刷刷的被拆下來之後揉成奇怪的形狀丟棄在一旁。
病院裡彌漫著的濃厚血腥味的來源,來自走廊上陳列的數具體態各異的屍體。
紀寧之所以能夠確認這些人已經死亡,是因為他們實在是死得太慘了。
有脖子被整個180度扭到後背的,有被繩子掉起來掛在風扇上的,有被攔腰撕裂成兩段,腸子和肺撒了一地的,有整張臉被砸得向內凹陷,眼珠子爆出來粘在下巴上的……
也有的死的比較安詳,僅僅被剪子扎破了喉嚨,或者是頭部遭到了鈍器重擊,還有幾個是被玻璃碎片在腹部劃拉了數道縱橫交錯的長口子,劃完肚子後的碎玻璃則被當做釘子一樣插進死者的手心裡。
從其中一些屍體死狀的慘烈程度來看,多半是趙強的傑作,但從死亡數量和方式的多元化上來看,卻不大像是趙強一個人完成的。
整個病院被弄的非常的亂,
地上散落著各式藥瓶、扔得到處都是的藍白條相間的病員服、被撕碎的紙片、踩扁的彩色千紙鶴、滾落的被咬過幾口的蘋果和辣椒醬瓶子、拔掉的約10cm長的針頭……. 狹長的過道裡,隻有紀寧的腳步聲在屍體流淌出的血漿中粘稠的回蕩著,就好像他現在是這間病院裡唯一活著的生物。
而眼前的這一切,也完美的契合了紀寧之前在心中所定義的‘由趙強的發狂而在病院裡引起了某種大規模的暴動’的設想。
不過真相似乎並不僅僅這樣的簡單粗暴。
紀寧查看了幾間敞開著門的病房,許多病房的床位上都是空著的,裡邊的病人可能在趙強引起的暴亂下已經趁亂離開。
但是卻也有一些病人很整齊的死在了自己的病床上。
他們雖然沒有呼吸也沒有脈搏,身上卻也沒有任何外力所致的傷口,像是突發疾病驟死的。
如果說病院裡出現一兩個突然驟死的病人,其實很好理解,因為這段時間受到異常高溫的影響,許多人都得了熱病…….但是為什麽在短時間內會突然驟死這麽多的人?
說到熱病,紀寧才活動了這麽一小會兒,卻已經是大汗淋漓,要說之前的溫度讓他感覺身上長了一層膜,那麽現在的感覺,就是連人帶膜被放進了乾燥版的桑拿房一樣難受。
從病房裡出來,走過一個拐角,紀寧來到了護士站前。
繞過脖子上插著一把紅色剪子,仰面靠坐在黑色轉椅上的短發護士屍體, 紀寧看到最上邊一層被拉開的抽屜中,放著許多毫無用處的記錄表、照片、證件等…….
紀寧剛打算離開,上移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護士站台子上一個倒著的溫度計上。
溫度計的液晶屏裡,此時出現的數字,竟然是60℃。
就在紀寧正在嚴肅的思考究竟是溫度計被砸壞了,還是世界真的變成了一個火爐,以及世界真的變成了一個火爐的情況下,自己為什麽沒被熱死可能還有多久會被熱死的時候,死寂而陰沉的病院裡,不知從哪個角落猛傳出了一陣劇烈撞擊聲。
護士站連接活動廳,東西兩頭分別有走廊,東邊走廊兩側分布著大小不一的病房,西邊走廊的房間功能不明,其中有幾間是醫生的辦公室。
而撞擊聲卻不是從這兩個區域裡傳出來的,它由上而下,來自病院的二樓。
通向二樓的樓梯在靠近西側走廊口的位置,紀寧的雙眼盯著樓道,手卻利落的拔起了扎進短發護士脖子裡的那把紅色手柄的工具剪刀。
紀寧順著撞擊聲來到病院二樓,病院二樓的房間多是一些給病人做心電圖、體檢、血液檢測、和康復理療護理的地方,這裡的屍體明顯要比一樓少得多,而撞擊聲則是從走道盡頭的那間電療室裡傳出來的。
等到紀寧走到離電療室的大門還有不到兩步的距離時,屋子裡邊的響動卻在驟然間戛然而止,停了下來。
幾乎同時,一個讓紀寧非常耳熟的甜美嗓音從門縫裡溢出,帶著幾分驚慌和怯懦。
“外邊有沒有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