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眼前的這具白骨，並不是由於他長期服用藥物後所產生的幻覺，那麽白骨就是真實存在的。

　　雖然紀寧不是很清楚，就目前來說，為什麽隻有那兩個患了分裂症的病友表示看到了它。

　　不過這不重要，回到病房之後，紀寧開始思考起白骨有什麽用。

　　首先，骷髏並不是一夜之間突然出現的，它是以每天比前一天多出現一塊到兩塊的速度，逐漸拚湊完整的。

　　零碎的出現和完整的出現有什麽區別?

　　骷髏出現得如此令人費解的原因未知，但至少這具骷髏看起來對自己並沒有任何攻擊行為。

　　或者說，這具骷髏除了在他走動的時候，會邁著僵硬的步子跟在他身後二尺左右的距離之外，再沒有出現過任何其他的行為。

　　“所以這具骷髏的作用，隻是用來給我提神的麽?”

　　紀寧這樣想著，嘗試將骷髏的骨頭一根根拆下來。

　　病院裡不分晝夜喃喃自語，幻聽幻視且有輕微躁狂的病人不要太多，一個隻是對著空氣做出各種動作卻沒有發出噪聲影響旁人的病人，已經算是非常乖巧。

　　紀寧又屬於需要特殊護理的患者，所以他住的雙人病房裡，同屋的隻有剛送進來一周不到的趙強，而趙強每次在吃了藥之後都會陷入雷打不動的昏睡模式，似乎隻有這樣才不會總是想把病房裡的床板給吃掉。

　　紀寧擺弄著手裡的骨頭，視線從趙強的後背落到鐵床的一個角落，看著掉落在床下的一些木板碎屑，心中立即否認了剛才的想法。

　　不，或許趙強已經吃掉了一部分。

　　在拆卸骨頭的過程中，骷髏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適，直到紀寧把骷髏拆成了一堆零散的骨頭堆堆砌在床邊，這時，一種讓紀寧沒有想到的情況出現了。

　　紀寧發現有一根骨頭粘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用‘粘’這個字眼來表達或許不大妥當。

　　應該說，那根肋骨像是被磁鐵吸附住了一樣，吸在了自己的手上。

　　可惜骨頭產生吸附效果的時間非常的短，隻有不到五秒鍾的時間，後來無論紀寧怎樣折騰，骨頭堆裡的骨頭們都非常忠實於重力學原理。

　　骷髏被拆散之後，就跟市集裡肉攤上掛著的那種骨頭沒有任何區別了，仿佛木偶被減掉了串在身上的絲線，沒了生氣，也不會再跟著紀寧。

　　紀寧滿意的閉上雙眼進入睡眠。

　　沉睡中，紀寧做了一個夢，夢裡是無數斷裂的記憶碎片。

　　這些碎片曾無數次的讓紀寧感到煩躁。

　　不過最近幾年，紀寧很少做夢了。

　　在病院裡住得久了，再多的感覺最後也會只剩下一種，那就是麻木。

　　無論他曾經感受過多麽深刻的孤獨和絕望。

　　紀寧並不是天生早上七點就該去排隊吃藥的，他曾經擁有雙腿也擁有家人。

　　讓他失去這一切的，是一個女孩兒帶來的意外。

　　一個被小混混用刀尖抵著脖子的小女孩兒。

　　紀寧從小所受到的一切正能量教育都告訴他，要善良，要溫暖，要無償的幫助他人。

　　混亂的拉扯中，紀寧被一輛疾駛而來的紅色轎車撞倒，這場意外讓紀寧的腰神經斷裂，失去了雙腿。

　　治療需要花錢，但是肇事司機逃逸尋不到行蹤，小女孩兒的家人也拒絕為他承擔醫藥費，說是自己的女兒沒有主動要求他的幫助。

　　紀寧的家人因為紀寧的高額救治費用生活變得拮據，

父母開始無休止的爭吵，沒多久就雙雙死在了家裡，死因是煤氣泄漏導致的一氧化碳中毒。　　紀寧出院之後被送到了舅舅家裡，舅舅家雖然富裕，但是舅母嫌棄紀寧累贅，動用關系將紀寧送到了這家精神病院來。

　　可以說紀寧是從十歲開始，是在精神病院長大，在各種奇怪的精神病人間生活。

　　這一待就是八年。

　　哢嚓――哢嚓――

　　哢嚓――哢嚓―哢嚓

　　一陣異常刺耳的響動將紀寧從雜亂無序的夢境中驚醒。

　　這時病房的燈已經熄滅，紀寧還沒弄清楚到底是什麽東西發出的響動，剛把眼皮撐開些，冷不丁的便看見一個黑影正埋著頭蹲在自己的床邊。

　　紀寧下意識的以為是那個之前被自己拆掉的骷髏，又重新把自己拚了回去。

　　但是透過走廊的白熾燈，紀寧可以看到蹲在自己床邊的這個黑影，從輪廓上來說，分明就是趙強。

　　趙強住進來的這一周，紀寧其實都已經習慣了半夜鐵床的欄杆被啃咬得‘吱嘎’作響的聲音了，但是趙強從來沒有跑到他的床邊來啃過他的床。

　　……..

　　一種非常詭異的感覺刹那間漫進紀寧的心中。

　　與此同時，趙強埋在陰影裡的腦袋突然向上揚起，將地上剩下的最後一塊骨頭，骷髏架子裡的那個頭蓋骨，硬生生塞進了自己拉伸到完全不合常理，如同一口奶鍋的口子般大小的嘴裡。

　　這就更詭異了。

　　不僅如此，紀寧很快還發現，病房裡似乎空曠了許多。

　　之前放置趙強睡覺的那張鐵床的位置，此時已經空空蕩蕩，只剩下證明曾經有一張長方形物體在那裡存在過的一圈淺淺的灰。

　　趙強睡過的那張鐵床也不見了。

　　而從趙強膨脹得非常誇張，簡直像是快要爆開來的肚子來看，鐵床的去處可能和骷髏的下場是一致的。

　　但是拋開骷髏不論，一個正常人是不可能吃得下一張床的。

　　所以紀寧當下立刻得出了結論。

　　現在在他眼前的趙強，絕對不是‘正常人’。

　　趙強在將骷髏的頭蓋骨整個吞進腹中之後，臉上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在笑，似乎很滿足，而這種滿足的笑容中又帶了點猙獰的意思。

　　這種表情紀寧曾經見過很多次。

　　在病院裡，如果在一個病人的臉上出現了類似於這種表情的神情，通常預示著他準備弄出點‘大動靜’來。

　　不過顯而易見的是，紀寧肯定是最先受到這種‘動靜’波及的人。

　　趙強在發現隔壁床的病友正瞪著眼睛看著他時，二話不說就將紀寧連人帶床給掀翻了。

　　紀寧的頭重重的磕在了水泥牆面上，瞬間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