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送你到這裡了，確定不在等一會麽，舒悅已經去找其他人了。”在學生會“大本營”門口，林風轉過頭對身後的葉芯說道。如果有外人在一定會驚訝這兩個三年裡，幾乎無時無刻不處於針尖對麥芒狀態的人，現在卻如同老友一般熟絡。　　在葉芯面前，林風摘下了已經帶了數年的黑框眼鏡，因視力受損而顯得有些突出的眼眶，以及眼瞼下深深的黑眼圈，讓他看起來非常疲憊。面頰和四肢的裸露在外的皮膚，也有些病態的蒼白，這是一個長期處於高壓之下，有如枯葉般脆弱的人。

　　但是他的眼睛卻是清澈而閃亮的，就像一隻即將衝出牢籠高歌自由的飛鳥。

　　並沒有直接回答對方的問題，葉芯與這位曾經的“對手”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接著獨自走進了裝潢華貴的大門。

　　通向辦公區的通道關閉著，唯一打開的門邊矗立著兩個巨大的雕塑。

　　葉芯眯著眼睛打量了一會，才認出來這是聯合最高法庭外代表“公平”與“公正”的兩具雕像的複製品。

　　新的聯合最高法院主體建築落成於PT0079年，其門口的兩具雕像分別來自與全世界的市民與公民捐獻的“善款”。

　　左邊名為“公平”的雕像使用的是當時文化傳播范圍最廣的兩個文明――中華文明與基督文明的“華表”和“天平”作為主體。圓柱形的華表在下方，被金色圓環環繞的天平則處於華表的頂端。

　　其中華表代表著通告、提醒之意，而平衡的天平則意味著“絕對的公平”。

　　右邊的“公正”則要“文藝”許多，出自於後現代主義建築大師，歐洲區公民弗蘭克・蓋裡之手。在葉芯以及絕大多數人看來，這隻是一塊正在融化的岩石而已。不過在當時，卻是體現了“聯合法律公正嚴明，如磐石般堅固不朽”的神奇之作。

　　而現在看來，即使不提聯合法律近百年來，超過三百次重新“修訂”的事實。單是這兩座雕塑的原型本身，便可以完美的表現了，人類世界的現狀。

　　當年為表現公平、公正，兩座雕塑使用了“相同價值”的材料製作。

　　市民們捐獻的是來自大地的黃金，這座近百噸的巨型雕塑，讓黃金的期貨價格一度上漲了20個百分點。

　　而公民們使用的則是來自隕石之中的“新貴”――超導合金，這種不明元素組成的金屬，因為沒有重量，所以一度在價值問題上引起了廣大的爭議。

　　然而如同商量好的一般，PT0080年隨著第一款超導懸浮車的出現，超導合金因其能抵抗地球引力的特殊能力，在人類世界佔有了一個異常重要的地位。至PT0090年，全世界超過九成的運輸，使用超導科技的衍生飛行器實現。而去年，美洲的科學家則宣布了，超導金屬在人工智能上令人驚訝的作用。

　　於是在地球內沒有任何資源儲備的超導合金，成為了全世界最緊俏的戰略資源，最新期貨市場價格已經達到等體積黃金的130倍。

　　也就是說“公正”比“公平”的價值，高了近兩百倍，而且這個天平依然以越來越陡峭的曲線傾斜著，在找到新的超導金屬礦源之前，不會有絲毫松動。

　　葉芯將手伸入衣兜裡，在那幾枚被從劍獄任務中，煉金師手裡獲得的“通用幣”上劃過。這些與1元聯合硬幣大小相當的金屬錢幣，在劍獄之星的價值隻是“零錢”而已，而在地球則足以讓一個市民稱為公民。

　　似乎聽說不久前還有因賭博而破產的公民，

在家裡後院挖洞，試圖“開采”懸空都市內部的超導合金的奇妙傳聞。不過因為一些特殊原因，各種媒體都沒有對其進行深入報道。　　趁著周圍沒人，葉芯伸手抓了抓頭髮，這個完全不適於一位優秀“貴族管家”的習慣動作，讓他將注意力從豐富的聯想中收回來放在現實世界之中。

　　學生會大門前的兩座雕像，自然不可能是用貴金屬製作，左邊那座頂著球形天平的華表暫且不提，右邊原本應該懸浮在空中的雕塑，此刻卻非常有創意的被人用一根明亮的金屬棒串了起來，勉強維持了“半懸空”的狀態。

　　“公平頂個球用(四川話意思為沒用)，公正全靠串串麽(串串，四川方言中形容無良中間人的詞語)，笨漢斯真的該努力研究一下，‘博大精深’的漢語了。”葉芯辛苦的忍住爆笑的衝動，緩步走了進去。

　　經過一段沒有任何裝飾的走廊之後，葉芯來到了一間寬廣的大廳裡。從桌椅的排放看，這裡完全是聯合最高法庭翻版。不過記憶中“參與”過一次真正聯合最高法庭審判的他，卻看出了很多不同。

　　首先是參與的人太少了，原本可以做數十人的主席裡隻有寥寥無幾的幾位仁兄，而當年座無虛席的旁聽席此時卻空無一人。

　　不過從舒悅接到開啟“模擬法庭”通知時臉色大變的狀態來看，這次開庭的原因與事件，顯然對於未到場的人來說都是“零時決定”的。

　　而校門口漫長的檢查，現在僅僅隻進行了一半，位於學校最裡端的高年級生們，很有風度的將自己的位置讓給了其他人。現在這座大樓裡的學生，總共恐怕也沒有三十人，有心思來參與旁聽的應該一個也沒有。

　　葉芯本人對此卻並不擔心，這次鬧劇矛頭的真正對向並不是自己，這與林風之前一直找自己麻煩是相同的原因。雖然與那位可愛的學習委員，帶有驚醒意味的“表演”不同，這裡人都對他有著明確的惡意。但是“模擬法庭”畢竟隻是學生自治的一種形式而已，不具有任何“判罰”權，甚至他完全沒有回答任何問題的義務。

　　隻是一群煩人的蒼蠅而已，在葉芯的內心裡，30歲的記憶這麽安撫著16歲的自己，這種錯位感讓他覺得非常奇妙。

　　“現在我嚴正宣布開庭，犯人葉芯給我保持嚴肅，否則我將治你蔑視法庭罪！”

　　首先發言的坐在審判長席位的宣傳部部長王德章，長得肥頭大耳的他顯然對葉芯嘴角掛著的那絲微笑過於敏感了，不過如果他不突然跳出來葉芯恐怕不會想起，他便是“傳說中”那位挖自家牆角，“開礦”的仁兄。

　　於是葉芯的微笑從“管家職業表情”，變成了“發自內心的笑容”，顯得更加開心了。

　　發現自己擺了烏龍的王德章，額頭上開始冒出一粒粒汗珠，劇烈的呼吸讓他那件原本便不太合身校服，顯得更加扭曲。不過來自原告席上冰冷的目光，遏製了他繼續發作的勇氣，他不得不拿出別人為自己準備好的稿紙，惡狠狠的念道，“嫌疑人葉芯，偉大的……伊格納緹伍茲伯爵公子，控告你在開學綜合測試上作弊，你是否認罪。”

　　說罷，他用自己被臉頰上的脂肪擠得幾乎看不見的小眼睛，死死的盯著嫌疑人，想要將法庭的威勢加諸在對方身上。

　　然而葉芯對這個如同癩蛤蟆般的家夥沒有興趣，反而與原告席上漢斯相互致以貴族的禮節。與歷史上的貴族階層不同，現在的歐洲貴族，是一個建立在公民制度基礎上，代表著榮耀的尊稱。

　　身份公民，遵守秩序與禮節，重視個人榮耀勝於生命，這是評價當前貴族唯一的標準。而最基本的一點，便是貴族不會向貧民挑戰。

　　雖然葉芯今天所扮演的角色，在書中擁有騎士的貴族稱號，然而他並不認為自己原本的身份值得對方如此看重。甚至不惜在這場鬧劇中處於與自己對等的位置，那隻能有一個原因:昨天與某位大小姐一起出遊，甚至晚上還在外“歷險”的經歷，已經部分的暴露了。並在有心人的“誤會”之下，受到了異樣的解讀。

　　葉芯打開自己的劍獄面板，隊友列表中的“刹娜”還處於離線狀態，也沒有回復自己的短信，這讓他有些擔憂。當玩家“覺醒”之後，如果不進行主動斷開，那麽便會一直在線，隻是在調動“力量”之時會付出或多或少的生命值作為代價。

　　“這丫頭不會把自己另外一個人格的經歷全部忘記了吧。”想起那個時而精靈古怪，時而冷酷無情的少女，葉芯心中有些擔心。從舒悅那裡得到的消息，今天作為“h夕顏”的她已經向學校請假:因為“心理原因”需要外出療養，回歸時間不定。

　　劍獄造成的人格錯位，恐怕在她身上產生了很嚴重的後遺症，至於所謂“外出療養”，葉芯更傾向於她已經被家人軟禁治療。

　　既然如此，這次“審判”一開始便沒有成功達到“真正目的”的可能。想通一切之後，葉芯便將注意力集中在了原告所舉出的種種“證據”之上，能以一種新的角度“審視”自己的過去，讓他顯得興趣嫣然。

　　學生會宣傳部的副部長李斯作為原告代理人出場，展示了葉芯去年一年裡數次綜合考試的試卷，而長期作為監考的陳老師也作為證人出場，確認了證據的可靠性。

　　這是葉芯第二次見到“真正”的李斯，這個高高瘦瘦的少年，有著相當不錯的演講能力與組織能力。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被漢斯籠絡到自己的陣營之中，成為了為他打工的狗腿子。

　　然而在劍獄徹底“入侵”地球世界之後，這位在此之前從未接觸到劍獄真實的“表層玩家”在第一時間，組織自己旗下公會的大批會員“刪號重練”。以大無畏的勇氣，進入到這個被聯合政府宣布為“恐怖勢力源頭”的世界中去。

　　這一批素質高、有毅力、有膽識的玩家，在最危急的關頭，補充進了剛剛出現雛形“冥河”之中，幫助學姐挺過了最艱難的一段時期。

　　而作為以前“劍獄最強公會”的會長，李斯卻並沒有在乎自己的地位被學姐所代替。反而以一種異常的執著，反覆奔波於劍獄與現實世界之間，引導更多的玩家離開逐漸被聯合政府徹底控制的現實，尋找心中的自由。

　　葉芯第一次見到他，便是在紀念他的葬禮之上，超過二十萬玩家站在劍獄世界之巔，為這位最終也沒有時間通過“覺醒”任務的4級玩家送行。在他的棺木裡，那把從未被他喚醒的水藍色長劍在低吟著，想要告訴自己主人她的名字――精衛鳥。

　　當時學姐站在葉芯前方，用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如果還能夠見到他，一定要揍他一頓，他可是我們的介紹人哦。”

　　投射在後背的目光，讓李斯有些發寒，不禁在心中懷疑自己三年前的那次惡作劇，已經被兩位當事人給拆穿了。不過仔細想想，現在正在做的事情，比之前那個小玩笑，性質上要嚴重得太多了。

　　在內心裡祈求另外那位大人的原諒，李斯開始繼續自己的發言。

　　“正如我所指出的，嫌疑人在之前的試卷中並沒有表現出，可以獲得滿分的能力。即使在暑假兩個月中，他獲得了優異的補習，以奇跡般的方式獲得了相應的學力。但是，這張相隔兩個月的試卷‘答題風格’，與之前相比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此時審判庭的大屏幕上顯示出數份試卷，中間那一份是昨天葉芯剛剛完成的，上面的一切題目都讓他記憶猶新。紙面上字跡工整明快，回答切中要害，作文環環相扣，幾乎是答案中的典范。

　　而其他的那些，對於葉芯來說卻既熟悉又陌生，對於16歲的他來說不過是數個月前的記憶，而對30歲的重生者來說，則是跨過了十多年的“審視”。

　　“糟糕了……不過好有趣，沒想到我以前居然活的如此‘精彩’。”在現在的葉芯體內，重生者的成分佔了絕大部分。所以一眼便看出了其中致命的“破綻”――早期的答案，都太“中二”了。

　　在星月學院中，分所謂小學部、初中部、高中部。完全是為了給學生提供適合其生理條件的特殊學習環境，比如小學部便會配備更加小巧和柔軟的桌椅，體育課的操場也會更加安全。升學對於星月的學生來說，隻是一次成長的慶典而已。

　　因為沒有升學壓力，星月學院的考試是為了選拔未來星月企業各個階層的“員工”而設立的，其考試隻有一種形式――綜合試卷。

　　綜合試卷裡沒有任何“客觀題”，幾乎全是主動問答題目，並且允許幾乎所有可以自圓其說的答案。

　　比如小學部高年級至初中部考試中都會出現的，“一個水缸有兩根管子，一根管子排水每小時XX升，一根管子注水每小時XX升，提問兩根水管一起開會有什麽情況。”

　　這個問題可以當做數學題，用二元一次方程解，也可以當做諷刺社會現實的議論文進行作文，甚至可以寫成一篇雜文調笑出題老師不知道推陳出新，總是糾纏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隻要有理有據，便可以得分。

　　然而葉芯的回答卻顯然有些挑戰老師的神經，作為去年結業考試的最大題目，“以經濟為題，談談你的想法。”原本是為了在即將進入職業劃分培養的學年之前，讓學生們對自己的未來有清楚的思考與定位。

　　但這位中二少年卻在洋洋灑灑幾萬字的文章中，用潦草的字跡描繪了自己的一次“英雄史詩”。在人類對吸血鬼種族的戰爭持續了N年之後，雙方都變得疲倦不堪。此時“扮演”吸血鬼王的葉芯，突然偽裝成人類智者的身份造訪了，人類的皇帝。告知了他吸血鬼最大的弱點――害怕白銀製作的武器。

　　於是人類皇帝將原本作為貨幣流通的白銀，製作成武器投入至戰爭之中。果然人類軍隊勢如破竹一般攻入吸血鬼國，白銀武器能燃燒吸血鬼的堅硬皮膚，與他們的鮮血一起沸騰化為氣體。

　　但是當人類大軍已經可以看到吸血鬼首都之時，突然傳來後方暴亂，補給中斷的消息。作為貨幣的白銀被大量收走，造成了市面上物價的飛速上漲，本已被戰爭折磨得遍體鱗傷的經濟體系被壓上了最後一根稻草，瞬間崩潰。

　　在人類內亂中，吸血鬼的反擊開始了。他們並沒有反攻囤積了大量銀器，卻缺衣少糧的人類進攻部隊，而是化為鋪天蓋地的蝙蝠群，進入人類國家。化妝成人類“起義者”，帶領那些即將餓死的村民的去推翻他們的王。

　　人類國家境內的銀器都已經投入了前線，吸血貴與“暴民”的聯軍毫不費力的摧毀了自己的敵人。

　　在文章的最後，中二少年以吸血鬼的口吻叫囂著:“你們這些愚蠢無知的人類，白銀只會點燃我們的血液，但是卻能燒壞你們的理智！從此以後便成為我們的食物，直到永遠吧。”

　　立意灰暗，人類結局悲慘，反派大勝，這在網絡連載的小說中都能撲街撲到死。

　　不過當時正好遇到因為星月集團發布，利用超導金屬製作的視網膜投影電腦問世，超導金屬期貨再次大漲。隨即數個品牌的平價懸浮車，宣布因成本問題退出市場。

　　懸浮車這種方便的私人交通工具，徹底成為公民中的富人才能擁有的奢侈品。

　　在這些信息的刺激下，批閱試卷的老師最終，還是放其過關，讓他的成績罕見的大大的超過了危險線。

　　再之前一次考試，整張試卷充滿了狼人的口吻，在一道有關食品的問答題裡，甚至談論了人的味道。

　　……

　　葉芯饒有趣味的看著自己“曾經”的答卷，那個生活在“二次元世界”裡的中二少年，雖然並不見得快樂，但是卻是相當積極而努力的。他突然覺得重生以後，自己反而變得有些過於謹慎起來，總是糾結在任何細節上都，不能暴露出自己重生的秘密。

　　這活得也太過小心，甚至比過去的歷史中還要累。

　　“我在害怕什麽，哪怕我現在向全世界宣布自己是重生的，也只會被當做一次普通的中二病發作而已。”葉芯自嘲的笑著，如同脫去了身體上枷鎖一般輕松起來，“學姐在又會用拳頭砸我了。”

　　在前世的記憶中，那個遠比這裡正式、宏偉的聯合審判法庭裡。他也是站在被告席上，被控超過三百五十八項重罪，作為聯合劍獄圍捕行動“捕獲”的“冥河”最高一級指揮人員。他以自己毫無力量的施法者身體，為自己“掙得”了一次公開審判的機會。

　　在數十億觀眾眼前，被近四個小時的罪行宣讀，以及從遍布身體的枷鎖裡傳來的電流，弄得頭暈眼花的葉芯。幾乎錯過了法庭按照程序提供的自辯機會。

　　正當法庭即將宣布犯人“認罪伏法”之時，站在一旁的“獄警”終於看不過去了。 一道電光閃過，將捆綁著葉芯的無數枷鎖瞬間斬斷。

　　接著解除變裝的學姐，一拳砸在自己管家的頭頂，以極強的氣場接過了被告代理人的角色。

　　“她是怎麽說的來著。”想起那個帶著強烈勁風遮擋在自己面前的天青色身影，葉芯笑得更加溫馨了，心中開始懷念那個動不動便對他拳打腳踢的暴力女人。

　　這時作為“原告代理人”的李斯終於結束了自己的發言，將葉芯的成績變化、風格變化以及字跡變化作為三個重要依據，作為“指控”他作弊的基本要素。並非常聰明的要求他“自證清白”。

　　而葉芯也終於想起了學姐“當年”，氣勢十足的開場白，準備好盡情的展現“惡魔管家”的風范。

　　但當他剛要張嘴時，耳旁傳來了最不想在此時此刻聽到的聲音。

　　“無稽之言！”

　　隨著審判廳的大門被突然推開，爽朗的女聲帶著影子會長的氣勢直衝進來，坐在審判長位置的李德章，差一點從自己的座位上摔下來。而“打工仔”李斯則已經準備從後門開溜了。

　　原告席上的本・漢斯・伊格納緹伍茲伯爵公子則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鬧劇已經結束，所有的棋子已經到達了指定的位置。

　　然而接下來會發生的事，絕不是卷縮在地球另一端，只知道玩弄陰謀詭計的哥哥所能預料得到的。

　　金發貴族深深的呼吸著大廳裡純淨的空氣，這裡很快便會被濃重的血腥味所籠罩。

　　在嗜血的“狩獵”中，隻有“非人者”才能存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