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豆孤燈,滋滋在燃燒。
晚上,左二把坐在炕上發呆。
“當家的,你發什麽呆呢?想什麽呢?”
“我就想這個事情,它怎麽就會變成這個樣子!人常說,眼見為實。翠蘭,你說我怎麽回事,我就是親眼見了,為何我還是不相信這是真的?”左二把把心中的迷惑說出來,想要翠蘭給他解釋解釋。
“那是因為你太過於執著於自己的理想了。以至於,以自己的想象和幻想,取代了殘酷的現實。”相比之下,翠蘭顯得十分理性,“就像一個高速運轉的輪子,你本來已經讓它停下來了,可是,因為有慣性,它還在轉,還在轉。你現在的思維就是這個樣子。不要說是現在,即便是找不到生意好多日子,你還是不相信這是真的。”
“翠蘭,你說的對,我就是太過於執著自己的事業了,太鍾情於這份鏢業鏢行鏢局的事業了,我簡直把它當作了我的命,我的大半條命呢。你說,如山一樣的事業,一夜之間,就被推倒。如果我從鏢行退出來,不再做鏢局鏢業了,我還能做些什麽呢?”左二把滿心憂慮地說。
“什麽不能做呢?人生在世,沒有找不到合適做的人,關鍵是這個適應期有多長。當家的,要我說,這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事,而是早有苗頭,是你們沒有發現而已。是你們太過於相信自己,而一直埋頭走路,最終發現,自己走的路,竟然是南轅北轍。”
翠蘭溫和地對左二把說這些話。
其實,夫妻夫人自打新婚之夜說過一些話後,這麽多年的時間裡,都沒有好好交流過什麽,他們不是匆匆離別,就是惶惶相聚,在一起談心說心裡話的時間,簡直太少了。
令左二把吃驚的是,翠蘭依然這樣洞察時世,如此理性地看待一切。她為左二把鼓氣說,“別擔心,當家的,票號,這個新鮮物事,雖然它來勢凶猛,也勢不可擋。我們看到了它的成長,已經無可辯駁地立在咱們每個人面前。但任何一個歷史事物退出歷史舞台,也不是猛然間遽然間,它就退出歷史舞台,它自然有個消亡的過程。在這個消亡的過程中,它還要掙扎,還要反覆,還要看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它還要反反覆複,很長時間。在這很長時間裡,就是它苟延殘喘的過程,就是它消亡的過程,就是咱們還能生存一段時日的過程。只是在這個過程裡,咱們就得做好撤退的準備,做好往其他行業裡轉行的準備。”
翠蘭說得頭頭是道。
“我們往哪個行業裡轉呢?我這一代人,倒也無所謂,關鍵是安民他們這一代人,他們該怎麽辦?他們的路顯然比我們這一代人的路,還要難走,還要艱難很多!我是擔心他們,而不是擔心我們。”
左二把不無憂慮地說。
“當家的,你的心,為妻明白。為妻隻想要你記住一條,無論你怎樣的山窮水盡,為妻都會陪伴你左右無論你怎樣的山高水低,為妻都會陪你東山再起,風雨同舟。”翠蘭的心性是受過左二把母親影響過的,她其實比婆婆還要堅韌,還要堅硬如水。
“謝謝你,翠蘭。此時此刻,有你在,我就感到這個世道,還沒有拋棄我,這個世界還擁我入懷,我還能安然入睡,我還能吃得下飯,睡得著覺,否則,我都不知道我該如何活下去。”
左二把緊緊地抱著翠蘭,翠蘭也緊緊地抱著他,像抱著一個嬰兒。
“這麽多年了,你一直在我背後,默默地支持我,關心我,我都沒有感受到這份愛,今天,在如此危難之中,我才感到,擁有這份愛,我是多麽幸福,多麽驕傲,渾身充滿希望和力量!”
左二把抱得翠蘭更緊了。
“不怕,有大愛精誠,天塌不下來。”張翠蘭的聲音越來越溫柔,可也越來越有力,越來有深沉。
不知什麽時候,左二把在她懷裡睡著了。
翠蘭輕輕地給他蓋上被子,呼嚕聲中都充滿左二把對未來和前途的疑慮。
燭光中的張翠蘭,做了一會兒針線活兒,看了一眼左二把,只見他黑瘦了許多。自打父親左文法去世,家中諸事皆交付他一人,他是蘇州文水兩頭跑,既要操心蘇州總號,關照義父義母那邊又要惦念文水分號這邊的兄弟子侄,幫他們兜攬生意。
一個人到底能有多大精力,多少心血,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