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牧，幫我把門關起來吧。”楊彥微微側過身子，對身後的楊牧說道，“小葵，這裡說話不便，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吧。”說著楊彥就推著自己，順著回廊向右邊的廂房走去。小葵見此趕緊上前兩步，握住了輪椅後面的把手。
　　“謝謝！”
　　“不客氣。”
　　“就這裡吧！”楊彥伸手推了正中間的房門，然後領著大家走了進去，“隨意吧！我這平常也沒什麽人來。”
　　“謝謝彥先生！”小葵有些拘謹地站在門口。和外面破敗的樣子有些不一樣，這裡被收拾得纖塵不染，看來楊彥經常打理這裡。房間裡陳列著許多已經做好的漆器，每一件看起來都那麽光彩照人，黑暗中沉靜綻放的虞美人，搖曳的荷花，刀鋒下的山水，還有那螺鈿鑲嵌的牡丹，閃爍著珍珠貝母的光澤。
　　楊彥見兩人仍是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不由再次催促道:“快進來吧，這裡不像工作間，沒那麽多要求。”
　　小葵和楊牧對望一眼，才大著膽子走了進去，回頭看時，地上已經留下兩行一大一小的腳印。
　　“楊牧應該也是第一次進來這裡吧！”楊彥看了看有些局促的兩人笑著道，楊牧點了點頭。
　　楊彥在一張椅子邊上停了下來，隨即拉住刹車，伸出雙手扶著對面椅子的扶手，想要將自己從輪椅上轉移過去。小葵和楊牧見狀，趕緊一人一邊，將他扶了過去。
　　“謝謝，你們倆也坐吧！”
　　小葵和楊牧先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彥先生，這裡的漆器都是你親手做的吧，感覺應該花了不少工夫。”小葵此時正打量著茶幾上的一個小擺件，一支布滿雲紋的下山豹，看起來很漂亮。
　　楊彥笑著點了點頭，“有沒有自己特別喜歡的，彥叔叔送給你。”
　　小葵環顧了一下整個房間，大大小小的漆器少說也有四五百件，不過最後卻停在了楊彥的手上，笑嘻嘻地道:“都喜歡，但我更想要的就是彥叔叔你的這雙手了。”
　　楊彥哈哈一笑，“你倒是不客氣，不過我看這裡的也不太適合你們年輕人，改天重新幫你設計一個吧。”
　　“謝謝彥叔叔。”小葵連忙起身道謝。
　　可還沒等小葵坐好，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楊牧卻站了起來。楊彥和小葵都有些詫異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想要幹什麽。
　　楊牧一直站在那裡，盯著自己的腳尖，半天也不說一句話，就在小葵忍不住想要詢問的時候，楊牧卻突然跪了下來:“大伯，你收我做徒弟吧，我要跟你學漆藝。”
　　小葵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也是弄得一愣，不由轉頭看向了旁邊的楊彥。
　　楊彥看著地上的楊牧，神色複雜，最後不由長長地歎了口氣:“你爸爸知道嗎?”
　　“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不要他管！”楊牧將頭撇向一邊，眼神異常堅定地道。
　　“如果你爸爸不同意，我是不會答應的，起來吧！”
　　楊牧充耳不聞，仍是跪在那裡不願起來。
　　小葵見倆人僵持不下，也不由有些替倆人著急，試著拉了幾次地上的楊牧，但他現在就像一頭強驢，死活也不願起來。隻得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楊彥，“彥叔叔，既然楊牧這麽想學，你就收了他吧！”
　　“哎！”楊彥扶著椅子上的扶手，掙扎著將自己的身體向前面挪了挪，又把旁邊的輪椅拉了過來，小葵趕緊幫他重新坐回了輪椅。小葵推著他，來到了外面的院子裡。
　　“小葵，你別以為這是我不近人情，楊牧這孩子跟著我其實已經有好幾年了，我也知道他想學我這門手藝，只是此事，始終還是得他爸爸同意才行。”楊彥望著枯敗的院落，眼神裡流露出一絲絲淒涼。
　　小葵也不由幽幽地歎了口氣，他能感覺出來，楊彥之所以如此堅持，恐怕還有別的原因，如果現在勉強答應下來，恐怕事情會變得更糟。
　　“你去看看楊牧吧，我沒事！”
　　小葵將楊彥重新送回了工作間，就轉身去找楊牧了。楊牧此時還跪在地上，攥著拳頭，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臉上還掛著淡淡的淚痕，只是那雙粉色的雨鞋，此時卻顯得那麽的刺眼。
　　“楊牧，你覺得醜小鴨能夠變成漂亮的白天鵝嗎?”小葵盤腿坐在了楊牧的邊上，幽幽地問道。
　　“不能！醜小鴨永遠都是醜小鴨，那些故事都是你們大人編來騙人的。”楊牧冷冷地答道。
　　“那你覺得是醜小鴨的世界更美麗，還是天鵝的世界更美麗?”
　　楊牧冷冷一笑，從地上爬了起來:“那我就帶你看看醜小鴨的世界吧！”說著就頭也不回地向外面走去了。
　　小葵感覺自己似乎做了一件特別愚蠢的事情，但還是從地上爬了起來，追著楊牧的背影衝了出去。
　　“楊牧，你慢點走，楊牧！……”小葵一路小跑地追了上去。
　　楊牧埋頭匆匆急行，一點也沒有想要慢下來的意思，就像一頭憤怒的獅子，帶著滿腔的怒火。
　　小葵再不敢言語，只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也不知轉了多少個彎， 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楊牧停了下來，停在了一個院子的外面。
　　這是一座殘破不堪的小院，外牆的抹灰已經剝落了一大片，露出了裡面的土牆，可以清晰地看到泥土裡混著瓦礫和石塊。房椽也有氣無力的耷拉著，有幾處瓦片已經整片地脫落下來，雨水把下面的土牆衝得不成樣子，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空間。
　　小葵隱約可以聽見院子裡傳來的幾聲淒厲的豬叫，然後就一個男人的叫罵聲:“叫叫叫！從早到晚就知道叫，除了吃，你還會啥，等會就把你賣給張屠夫。”
　　“楊牧！……楊牧！……還不快點去給那豬弄點吃的?”
　　裡面的那個聲音等了一小會，見沒有回應，不由又破口大罵起來，“楊牧！……你個死小子，一天到晚不著家，老子養你還不如養頭豬，至少肥了還能賣幾個錢！”話音剛落，就見一隻碗飛了出來，“啪”的一聲，直接摔在了青石路上，碎片四濺。
　　楊牧渾身顫抖，緊握著雙拳，因為太過用力，十指已經開始泛白。現在的情況讓小葵有些始料不急，她怕楊牧一時衝動，做出些什麽可怕的事情來，趕緊伸手按住了對方的肩膀，但小葵分明可以感覺到，對方從手上傳來的劇烈的心跳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楊牧的情緒才慢慢地緩和下來，原本緊握的雙拳也慢慢地松了開來。
　　“別怕，姐姐會陪著你的！”小葵按著楊牧的雙肩，輕輕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