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貴急急忙忙的走在路上,不時還回頭看,這時候只見一個穿著一身黑衣手拿墨綠色酒瓶的人搖搖晃晃出現在前面,他飛快跑了過去,才總算看清這原是死了的秀才的兒子。
“阿貴?”乘著這很好的月光,孔小乙是有些震驚的。
“你知道那姓周的住哪麽?”阿貴喘了幾口氣說道。
孔小乙先是滿不在乎的看著他,然後又喝了一口酒,無所謂地問道:“你問這個做什麽?”
“有人要殺他!”
“什麽?”
“有人要殺他!”阿貴再次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孔小乙把酒瓶摔在地上,怒吼道:
“誰要殺周先生?我這就把他腿打斷!”
“是趙太爺。”阿貴小聲嘀咕了句。
孔小乙先是楞住,然後趕緊扶著阿貴不平穩的肩膀,有些猶豫道:
“你該不會……”
“誰說假話誰幾把被狗吃了!”
“生存亦或死亡,這是個問題。”孔小乙突然想到,有些後怕,可又不免想到周子牛實際是個偉大的人,是革命的將軍級人物,而自己不過是他手下一個光榮小兵,可這樣下來就算拚了命,又沒人記住。
“要是有本子就好了。”孔小乙這樣遺憾,如果哪裡有本子他就可以把這件事記錄下來當成日記,後人都知道他為革命做出了巨大犧牲,可到底若是淪為無名英雄,是劃不來的,日記什麽記下來,後人還好學習學習,想到那樣的榮耀就別提多爽了。
“寧為塵土不為蟲豸!”這時候孔小乙決絕一聲,“沒想到就這麽為革命而犧牲了。
咱們走,到趙家去跟他們拚了!”
“你是豬麽?”阿貴突然笑了起來,“媽媽的,我隻問你,你知道他家在哪裡麽?”
“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阿貴搖搖頭,真想給對方一個巴掌,“我是叫你帶我去那個姓周的人家裡去。”
“原來如此,看來不是馬後炮。”孔小乙心想道,可要真是計劃謀殺還沒到來,這個阿貴怎麽會知道?再說,他和周先生有仇。如果說這是真的,我自然一個人去周先生家裡就可以了,這阿貴畢竟是嫌疑;可要是假的,我還帶著阿貴去,這……
“趙太爺,我看他是個好人。”他這麽一說,是知道趙太爺的兒子是留過洋的人,想著還是有些現代化眼光的。
聽到這麽一聲,阿貴是急得跳了起來,“媽媽的,你給老子滾!”說著他又跑了出去。
孔小乙看著遠奔的阿貴,心裡主意又拿不定了,最重要的是他還沒出國留學,不能不這麽小心。
“要不先去拜訪一下?”孔小乙心想,這樣,也許可以無意中提醒下什麽的也不會失了體面。
“還好上次喝酒的時候跟著找到了住址。”孔小乙被自己感動了,他每走一步都覺得沉重,好像就是走向革命勝利。
等到了周子牛家門口,孔小乙站在門口良久,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敲了門,先是緩緩輕輕敲,不過多久又快快重重敲,這時才有人開門,正是周子牛。
“先生,我能進去和你說些話?”孔小乙覺得這太神聖了。
周子牛先是面無顏色的看著他,邋遢的黑色西裝起了一層膠皮狀,又是滿滿的啤酒氣,但還是說了聲可以,於是二人就走到裡屋,面對著坐在一個桌子前。
“嫂子沒來?”孔小乙有些尷尬。
“她去幫襯著辦年了。”周子牛說著,
又點了一支煙,剛點燃又問,“要麽?” “我不抽煙的。”孔小乙回復道。
“蠻好,蠻好。”周子牛又自己吸了口煙。
一陣銀白的月光又從屋上的縫隙裡射了過來,正好印在孔小乙臉上。
“很奇妙的。”周子牛想了想,似乎有些靈感。
“我找先生是因為一直擔憂先生的安全。”孔小乙突然大膽起來,他覺得頭腦暈乎乎的。
“我知道。”周子牛說,“他們早晚要來的,他們要把我從棺材裡抬出來,不是棒殺,就是捧殺,我大底會淪為罪人。”
孔小乙迷惑了,平時那些本質基礎之類和誰誰說過的的理論,這時是一個也用不上來。
“先生,這是真的,我不知跟您怎麽說您才會相信我,您記住我是萬分崇拜您的人。有人來了這個村子……估計是反革命或者偽朝廷的人,他們要來殺您,以此打壓我們革命者的氣焰。”
周子牛聽著,二話不說,習慣性的到屋子裡收拾東西,很快收好了一個皮箱,走了出來,並遞給孔小乙一些錢,說了句:
“這錢你先拿著,買點酒喝。我要走了。”
“可嫂子……”孔小乙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要不,我去把她叫來。”
“罷了,也許在這村裡她能找到更好的幸福。”周子牛說,“我們的思想不合適的,是我不適合她。”
“您知道去哪裡嗎?”孔小乙有些擔憂道。
“這事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周子牛胸有成竹讓人難以置信,說著淡定走出了院門。
……
……
……
“哎呦!”阿貴被抓了起來,被繩子綁在了木樁上。
“丁如命你這狗日的!”阿貴被打的皮開肉綻。“媽媽的……”
“你竟然敢去殺周先生,”丁老爺之子丁如命手中握著一根鞭子,手裡還一把小刀。“這就是凶器。”
“你胡說!是那姓趙的要我去做,我沒……”阿貴突然又受了一鞭子。
“放你娘的屁!”丁如命說道,“這大半夜的,周夫人哭著喊著,這都要過年了,就你一個人四處亂跳詢問周先生住處,還帶了凶器。
這五福村誰不知道你對周先生懷有敵意?那趙太爺可是為護著周先生懲罰了你一下……快說,周先生到底在哪裡?”
“我怎麽知道……唉……疼死我了!”阿貴差點哭了出來。“我什麽四處去問了?”
“王胡都和我說了……”丁如命說道,“你這畜生,還問過他呢?”
“我隻不過是隨口說說……哎呦,別打了,我說,是孔小乙,是他!”
“唉!”丁如命也是打累了,退了出來和手下人說了幾句,然後拿來一張供罪狀,接著叫人把阿貴放下來簽字。
“簽了字,你就進小黑屋吧,還少了些皮肉之苦。”丁如命說。
“我不會寫。”阿貴手都有些抖。
“廢話,我管你?”
聽到這話,阿貴隻好畫了個不成形的圈,又被迫按了手印。
……
……
……
雖說是半夜,可五福村幾乎沒人睡,所有人都集在村頭小廣場,周夫人一直在趙家幾個婦女的擁護下哭泣。
這時候阿貴被人綁著,嘴上咬著布,被帶到前面來。
丁如命一直跟在後面。
“大家看清楚了,就是阿貴害了周先生。”丁如命一本正經地說,“這是他的供罪狀,明日我便拿去縣政府讓他接受法律的製裁。”
“阿貴啊阿貴,真沒想到你竟然……”趙太爺站在前面指道,“你竟然去殺周先生,殺我們的革命偉人!虧得我們還曾是本家呢。”
阿貴想說什麽又不能說,因為他被處於禁言狀態,不過要說他也只會罵罵咧咧講不出理來。
眾人都覺得氣憤,丁老爺上台做了講話,呼籲大家四處找找,總之一定要找到,趙太爺甚至當場說誰要找到就給誰一百塊錢,還把自家十畝地一處宅子送給他。至於丁如命,這次樹立了一些威望,被老村長臨時命為“五福村革命大隊大隊長”。
等丁如命把阿貴的事解決後,孔小乙的家早已被封鎖,他進去後先給孔小乙一個巴掌。
“說,為什麽指示阿貴殺周先生?”
“我怎麽會,我?”孔小乙說的不甚清楚了。
丁如命掃了掃這屋子,就一個房間,房間裡全是些洋人的書。
“我知道了,你是洋人的走狗!”丁如命又分析了一遍,“你爹是朝廷的狗,你是洋人的狗,現在這洋人借朝廷錢又還給洋人湊合到一塊,你們爺倆還真是……”
“你胡說八道!”孔小乙氣道。
“你為了上洋人的大學這麽乾,有什麽不對?”丁如命道,“當年你那爹偷了我家的書被我爺爺打折了腿,今天我就要……”他說著就抓住孔小乙的右手放在桌子上,掏出了那把還未染血的刀子,“今天我就弄斷斷你的手,
叫你上大學!”說著他又是一刀一下,接下來便是孔小乙的驚呼聲。
很快,孔小乙家的書全處在燃燒之中。
……
……
……
天快亮了,阿貴坐在牢車裡,迎著眾人的目光去了縣裡的法院,不時受到菜葉子和雞蛋的攻擊,但他並沒有罵一句,眼神空洞著。
他想到當時賭錢的場景,自己贏了一大把,可有人吵架把桌子掀翻了,錢全掉在地上,他與人爭啊搶啊。
孔小乙留下了一條命,用丁如命的話說就是留你一條狗命,手廢了,這該是精神上的宣布死亡。
他就這麽綁帶著手走到鹹亨,這酒樓還是來著門,一進去,就說道:
“來二兩白酒再加一疊牛肉。”
那在櫃前的小童說了聲:
“孔小乙,你上次的錢還沒結呢。”
“這是我的和我爹欠過的酒錢。 ”孔小乙說著用左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五塊錢。“多了提前留在帳上。”他想,估計自己要有了兒子也夠了。
那小童接了錢,把一塊黑板上欠債記錄的幾行“正”字塗掉了,招呼著他坐在裡間。
“洋人的走狗……”旁邊有人嘀咕著幾句。“還想上大學?耗子的兒子。”
“文人要上大學,那有什麽錯?”孔小乙小聲辯解道,也不願多理。
“虎父無犬子阿,這當官的孩子自然差不多也是當官的,要是他們的孩子都上的洋人學校,那還了得?就連當官的兒女都不能上洋人學校,何況你?”另桌一個中年男人說道,“這世道,都是差不多的。
周子牛也隻是坑坑年輕人上街遊行,他不知道,這年輕人長大了要做了官,又和他們痛恨的人有什麽區別?”
……
……
……
“寶兒乖。”一個大嫂坐在床上那抱著孩子。
這時候外面有個人偷偷摸摸的進來,帶來一個荷葉包著的東西。
“這乘著新鮮的還可以吃。”大嫂想著把寶兒叫醒,“寶兒看,這是什麽?”
寶兒迷迷糊糊的醒來,他很快聞到一股香味,再把吃的拿過來,顯得極其興奮。
那是一個表面撒了芝麻的漢包。
“怎麽是這個?”大嫂有些不解,“不是那個饅頭麽?”
“你不知道,現在人都是用槍打的,還不讓我們看。”那個送來吃的瞧瞧對大嫂說,“不過我聽說這東西也管用,幾千年傳下來的秘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