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無憶看到赤目國王通緝的兩名貴族,本想跑回車上,通知花城的護衛隊前來圍剿二人。可是她看到蘇摩那雙血紅的眼睛在凝視著她,眼中分明帶著一絲請求和真誠。
這不是她想象中一個貴族該有的眼神,此刻,她眼前的蘇摩更像是一個有求於人的普通人,而非赤目國王在通緝令中所說的窮凶極惡的貴族。
雖然花無憶並無意去冒犯花城人民所敬愛的國王,但她覺得赤目陛下似乎誤會了什麽。即便蘇摩是貴族不假,可是當她走上前去,替赫本檢查傷口的時候,竟然發信這個女孩是一個普通的人類——一個美麗的諾斯塔那女孩。
花無憶剛才就在蘇摩那一絲真誠的眼神中,聽到了他的聲音。
“救她……”雖然沒有說“請”,但他確實是在請求她。
花無憶微微一怔,略微遲疑了一下,隨即走過去查看了赫本的傷口。這個諾斯塔那女孩傷得不輕,她胸膛中間有一個將近手腕粗的傷口。這個女孩失血過多,本來應該早就死了。可是花無憶翻開赫本的眼皮看了看,發現瞳孔還有反應。她又將耳朵貼在赫本心口,又聽到了心跳聲。
雖然赤目陛下錯把赫本當成了貴族,但這個女孩的體質確實異於常人。否則,她怎麽會在失血過多的情況下一直挺到現在?
花無憶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將赫本小心翼翼地搬上了車。
對於一個女孩來說,這輛越野車體型顯然有些龐大。但車上的急救設備一應俱全,使得花無憶隨時可以把它當成急診室來用。之前她還不是城主的時候,經常到外面去勘察石料產地。半道上,她在這輛車裡救過不少人的性命。
雖然大災難幾乎毀掉了這個世界的生態平衡,但科技文明還是留存下來。
“啟動急救裝置,項目——急救手術。”花無憶說道。
車門關閉,車載電腦開始對車內環境進行快速消毒。隨後赫本身體下面升起了一張手術台,上面的玻璃罩將病人和外界環境完全隔離,確保了手術環境的無菌化。消毒完成,花無憶啟動手術程序,液體納米機器人流進了赫本的傷口,開始進行複雜的血管、神經、肌肉、組織創傷修複手術。
整個手術過程持續了足足一個小時,之後修複完成,納米機器人湧出了赫本胸前逐漸縮小的傷口,並進行了皮膚修複。手術完成,傷口完全消失,傷疤也沒有留下。
花無憶是花城最優秀的醫生,如果她不是城主,那麽無論是救死扶傷,還是雕刻石頭,都能讓她名利雙收。
手術雖然結束,但赫本依舊沒有醒來。花無憶看著監測設備上面的數值,無一不證明這項手術是成功的。可惜赫本現在看上去似乎是陷入了一場深度的睡眠,任憑花無憶怎麽碰她,都無法將她喚醒。
赫本非常虛弱,如果就這樣丟下不管,她很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怎麽辦?要將赫本帶回花城嗎?
如果一旦被其他人發現,恐怕會引起騷亂。
可是如果花無憶現在離去,赫本可就……
花無憶內心天人交戰一番,之後終於咬牙做了決定——她要帶赫本回花城。
花無憶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了蘇摩,並留下了車上的水和一些壓縮餅乾給他。盡管她並不確定,一個貴族是否需要這些人類的食物。
“抱歉,我只能帶她回去。你雖然中了毒,但我已經看出你可以壓製體內的劇毒,並且將它們逐漸化解。果然是貴族,了不起。”花無憶看著地上的蘇摩,又轉頭撫摸了一下他身旁那匹機械馬的脖子。“嘖嘖,這種型號的機械馬真是少見,看來是古董級的家夥。那麽……”花無憶轉身,衝蘇摩和馬揮了揮手。
可是等她一回到車上,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於是,她又從車上提了一桶柴油放在了機械馬的面前。
“這個是送給你的。”花無憶拍了拍機械馬的脖子,然後帶著赫本回到了花城。一路上,她的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蘇摩那張冷峻的臉,以及他殷紅如血,長及腰部的頭髮……
這次相遇,仿佛觸動了花無憶內心深處最為柔軟的那根心弦。
有些人本來不該見面,因為一旦遇見,就是一場災難。
無論是對於自己,還是對方。
花無憶走後,蘇摩再度陷入了昏迷當中。
日出月落,雲卷雲舒。
昏迷中的蘇摩,眼前一直閃現著同一個幻象。一把火焰般通紅的十字長劍,逐漸變得巨大,在半空中發出了耀眼的光芒。光芒中,長劍刺入大地,隨之大地震動,天塌地陷。蘇摩低頭的一刻,看到裂開的大地深處湧出了數不盡的惡魔……
夢中的蘇摩,站在巨大的十字長劍劍柄上,面目猙獰,嗜血殘忍,視眾生為芻狗!他指揮若定,彈指間已將這個世界變成了人間地獄。哀怨叢生,仇恨和鮮血彼此糾纏,血雨腥風中,蘇摩放聲狂笑。
蘇摩看到夢中的自己背負六翼,赤發如火,孤獨寂寥而野心勃勃……
蘇摩忽然覺得這個自己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這時,風中傳來了赫本的聲音。
“蘇……摩……”
一瞬間,蘇摩的夢開始崩塌。
當他蘇醒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烈日正炙烤著大地,風沙幾乎已經將他的身體全部掩埋,只露出了一張蒼白的臉。
蘇摩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看身邊,並沒有看到赫本。他忽然想起赫本已經被那個一頭黑色短發的女子帶走了。
現在,終於沒有了累贅,可以一身輕松了。蘇摩從沙子中站了起來,此時他體內的劇毒已經完全消失了。
一旁的機械馬,正舒服地躺倒在沙堆中,享受這難得的悠閑時光。它的嘴邊,扔著一個已經空了的柴油壺。
看到蘇摩站了起來,機械馬抖了抖耳朵,一骨碌從沙子中翻了起來。它打了幾個響亮的噴鼻,像是在問蘇摩,接下來要去哪裡?
花無憶留下的水和食物被埋在了沙子裡,蘇摩用手刨開沙子,將它們挖了出來。他吃了點壓縮餅乾,又喝了半瓶水,之後將剩下的裝進了機械馬背上的皮袋裡。人類的食物,雖然不能讓他完全恢復力量,但可以驅走體內的饑餓感。
機械馬四蹄騰空,一路向東飛去。蘇摩試圖盡量避免自己被花城的巡邏士兵發現,引起不必要的麻煩。現在,他隻想盡快找到一群吸血鬼。因為他隱約記得,在穿雲山中,當赫本的鮮血落入了他的口中之後,貴族的力量在他體內瞬間覺醒。可是之後的他,因為仇恨而襲擊了那些吸血鬼。而正是它們的血,讓他獲得了可怕的力量。
他必須掌握這種力量,才有勝算打敗七統領。
因此蘇摩想要在吸血鬼身上做一次實驗,看看如何才能再度激發自己體內潛藏的這股力量。
蘇摩一提馬韁,機械馬越飛越高。逐漸地,一人一馬飛過了天空的雲層。
一直翱翔天際的雄鷹和蘇摩錯身而過,發出了一聲尖嘯。雲上的空氣裡,陽光溫暖。翻滾的雲海,讓蘇摩忍不住想起了永夜之星的那無數個月夜裡,那些天空浮動的猶如輕紗一般的紅綠不一的雲彩……它們變幻不定,時而是一片樹林,時而是一個人,時而是一座山,而是一雙眼睛……
和七統領的戰鬥,本來是他一個人的戰鬥。
本來蘇摩是這樣認為的,可是現在看來,這場戰鬥也是人類和吸血鬼的戰鬥。這個世界,願意和人類和平相處的貴族,只有他一個人。而赤目他們,隻想消滅人類,將這個世界所有人都變成吸血鬼。
有戰鬥就會有犧牲。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記住我嗎?”
赫本曾經這樣問他,之後,蘇摩知道了她的名字。赫本,一個曾經來過的女孩,最終也將離去,從蘇摩的世界裡消失。
同時,蘇摩也開始想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這地球上又有誰會記得我?
赫本,你會記住我麽?
前方的雲層劇烈翻滾,一股強大的上升氣流,使得前方不遠處出現了一道由烏雲形成的高牆,阻擋了蘇摩的去路。
蘇摩立刻意識到,下面的大地上出現了異常情況。蘇摩一松手裡的韁繩,機械馬會意,一頭扎進了雲海,向地面俯衝而下。
從半空俯瞰,一道巨大的峽谷猶如一把巨劍在大地上留下的劍痕。隨著高度逐漸下降,地面的峽谷也逐漸清晰。峽谷兩邊犬牙交錯,看上去至少有百丈寬。谷中幽深漆黑,深不可測。而從谷底直衝而上的強烈氣流,讓機械馬開始在空中不斷晃動。
不過,讓蘇摩決心前往谷底一探究竟的,不是這股強烈的上升氣流,而是夾雜在氣流中的逐漸濃烈的血腥味。有血腥味,便有戰鬥。
難道是吸血鬼?
可是很少有吸血鬼會待在這種鬼地方,獵物少之又少不說,更重要的是,往往這種幽深之境有惡魔出沒。惡魔可不會將那些不入流的二三流吸血鬼放在眼中,這些倒霉的礙眼的家夥,在惡魔面前根本佔不到任何便宜。
機械馬領會了蘇摩的意思,但如果不是蘇摩撐開了披風,這匹馬恐怕會在半空失去控制,被上升氣流拋到一邊,在峽谷兩邊的懸崖峭壁上摔成碎片。
當蘇摩來到峽谷底部,面對眼前的情形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眼前有一群吸血鬼抓著一個活人,正在和一隻由八隻巨大的綠色眼球構成的惡魔做著見不得人的交易。
這個活人不是別人,真是蜂城城主夏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