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錦年和阿木走出暗香居的時候,陸七八正在屋外站著,此刻,孟良已經醉了,醉倒在美人懷中。
夜已深,天穹是無邊的黑暗,萬裡不見星月,長歌城裡的燈火卻比星月更輝煌,十步一燈,將遼闊無邊的長歌城照得亮如白晝。
暗香居裡的歌聲雖已停了,但長街上仍有歌聲從遠處飄來。
美妙的歌聲,美妙的夜。
陸七八就站在輝煌的燈火下,此時距離沈錦年和阿木進暗香居起碼已有兩三個時辰,他竟還站在門外侯著。
他一看見沈錦年和阿木走出來,就立刻迎了上去。
燈火輝煌,照著他臉上燦爛而和善的笑容。
“兩位兄弟覺得三總管怎麽樣?”
沈錦年笑了笑,看著他道,“難道你不該問,三總管覺得我們怎麽樣?”
陸七八道,“三總管是個愛才之人,當然會對二位十分欣賞。”
沈錦年笑道,“陸大哥倒是很看得起我們。”
陸七八沉色道,“兩位的劍法高深莫測,我早已見識過了,說起來當日若非兩位出手相救,現在我已是北劍閣門徒的劍下亡魂,所以我這條命也是屬於兩位的,就算兩位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在所不辭。”
沈錦年微微沉吟,似乎想要說些什麽,阿木忽然轉頭看著陸七八,道,“很好,以後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陸七八的腰突然就彎下半截,點頭笑道,“那就多謝二位照顧了!”
他本是這裡的老熟人,此刻卻口口聲聲要兩個新來的人“照顧”。
其實他當然知道,兩人的前途絕對遠在常人之上,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成為萬劍樓的新星,只要抱緊這兩條大腿,到時候他的日子自然會更好過。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個道理他顯然很懂。
沈錦年歎了口氣,道,“如你所說,三總管果然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不過夜夜沉溺於酒池肉林,卻是有些……”
他隻說一半,用眼角瞟了瞟陸七八,沒有繼續說下去。
陸七八失笑道,“三總管沒有別的愛好,唯獨喜愛美酒佳人,自他當上三總管住進暗香居以來,每夜都是如此縱情笙歌。”
沈錦年笑著。
陸七八道,“其實,這都是他應得的,浴血百戰,終成功名,他經歷過的艱苦遠非常人所能承受,所以他享受別人享受不到的歡樂,也是理所應當。”
沈錦年沉吟半晌,微微點頭道,“有道理。”
他突然偏頭看了阿木一眼,笑道,“你羨不羨慕?”
阿木冷冷道,“不羨慕!”
沈錦年笑得更歡樂,他覺得阿木這個人實在和別的人不太一樣。
別人好像都很喜歡追逐功名利益和物質享受,但他呢?
表面上看起來,他好像也是這麽一個人,甚至對功名的渴望比任何人都更熱烈,但這只是表面現象。
沈錦年知道他內心深處真正追逐的是什麽。
剛才在暗香居的時候,他一直在慢慢的啃著白面饅頭,連一塊肉也沒有吃,連一口酒也沒有喝,他的眼裡仿佛就只看得到饅頭。
一個人若是熱衷名利物質,又有什麽理由如此委屈自己?
這一點,沈錦年當然一直看在眼裡。
或許正因為阿木是這樣的人,他才對阿木有一種特別的好感。
陸七八在前面帶路,沈錦年和阿木在身後跟著。
當陸七八和沈錦年都不說話的時候,
三人的氣氛就會沉默下去。 阿木當然很少主動開口,他的話一向是極少的,有時候沈錦年都覺得他和自己說的話遠比他和別的人說的話加起來還要多。
三人走過長街,長街正在熱鬧和歡樂中。
長街上還是有各式各樣的人,各式各樣的事物,白天有,晚上也有,晚上人甚至比白天更多,更熱鬧,更歡樂。
原來長歌城是座屬於夜晚的不夜城。
有人在路邊對劍,兩個黑衣人,兩柄黑劍。
他們雖在對劍,眼角卻似在瞟著阿木和沈錦年。
沈錦年已注意到他們,他在微笑,他開始微笑的時候,手裡的劍也開始握緊。
阿木的劍也已經握緊。
只有陸七八還是笑呵呵的在前面帶路,他已從那兩人面前走了過去。
沈錦年和阿木跟在陸七八身後,幾乎也要跟著他走了過去。
就在這一刻,兩柄本來在對練的劍突然改變了方向和速度,驟然向阿木和沈錦年刺了過來。
阿木和沈錦年同時轉身,手裡的劍就要揮出。
在他們的劍揮出之前,忽有一片劍光從天灑落,將兩個黑衣人逼退。
黑衣人收劍,轉身望向了身後。
沈錦年和阿木也望了過去。
只見孟良正站在屋脊上,他的手裡抱著酒,提著劍。
他在臉在笑,笑裡有濃濃的醉意,一對虎目卻似在閃光。
“北劍閣小兒,竟敢入我長歌城行凶,豈非找死?”
說完這句話,他的人忽然已到了兩個黑衣人的面前。
行如幽靈,神行術。
他高大的身影頓時將兩個黑衣人罩住,黑衣人的劍立刻斬出,不過他的劍光更快。
他的劍光華麗而柔和,從黑衣人的頭頂降落,看起來很慢,然而瞬間已消失不見。
劍光消失之後,兩個黑衣人就死死站成了雕像,連手裡的劍都舉在半空一動不動。
沒有人能想到這樣一個高出常人大半截的巨漢所斬出的劍光竟是如此溫柔,溫柔而可怕。
孟良轉過身來面對著沈錦年和阿木,笑吟吟的道,“兩位兄弟,明天繼續來陪哥哥喝酒。”
說完這句話,他的人忽然又從兩人眼前消失, 出現在暗香居的屋頂上,然後他就踩著屋頂的青瓦一邊喝酒一邊唱歌,身子一搖一晃的朝屋子內走去。
沈錦年遠遠望著他的背影,不禁嘖嘖讚歎了兩聲,道,“原來他還沒有醉。”
陸七八乾咳了兩聲,微笑道,“我跟隨三總管的時間雖然不久,但也有二十多年,我還從未見他真正醉過。”
這時,一陣風吹來,兩個黑衣人倒在了地上。
“好快的劍光啊!”
沈錦年低頭看著他們,不禁又讚歎一聲,眼前仿佛還閃動著剛才從孟良劍上斬下的那道奇快劍光。
陸七八冷哼了聲,瞪著黑衣人的屍體道,“想必兩位殺了那六個北劍閣的人,所以他們的同門尋仇來了。”
沈錦年皺了皺眉,道,“想不到他們為了殺我們兩個無名小輩,竟敢闖入萬劍樓的地盤冒險。”
陸七八冷冷道,“他們北劍閣的人向來有一個特點。”
沈錦年道,“什麽特點?”
陸七八道,“膽大心黑!”
他突然長長歎了口氣,道,“兩位既已加入了萬劍樓,今後勢必還會經常和他們打交道的。”
沈錦年道,“為什麽?”
陸七八道,“因為北劍閣是萬劍樓的死對頭。”
沈錦年點了點頭,道,“那我們就只有多殺些北劍閣的人了。”
陸七八微笑道,“兩位,請隨我來。”
他又開始在前面帶路。
夜已更深了,燈火仍輝煌。
長歌城的人好像永遠都沉浸在歡樂之中,沒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