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萊爾的介紹下,禦才得以了解她嘴裡所謂的幫忙是怎麽一回事。
這個一舉一動透著誇張和戲劇性的瘦高女人全名叫做蕾.沃利艾克,是森萊爾在帝國王城法尼沃聯盟挑戰時認識的朋友。準確的說,是她曾經代理人的妹妹。
當戰士擺脫了初期的拚搏和奮鬥,變得小有名氣且有資格在正式斧刃競技比賽中嶄露頭角的時候,被稱作代理人的專業人士就會找上他們認為頗具潛力的戰士,為他們提供服務。
一個榮耀的斧刃戰士背後一定有一位甚至多位將聯盟規則和潛在機遇摸得透徹無比的代理人。他們幫助只會拚鬥的戰士規劃合適的對手,量身定製適合雇主的排名晉升道路,安排訓練,塑造形象。可以說是聯盟斧刃戰士們昂貴的私人管家。
沒錯,昂貴,不是每個斧刃戰士都有能力支付代理人的傭金。代理人不追求戰士們所渴求的榮耀,戰歌或是英靈殿,他們所求的隻有能將自己埋起來的巨額財富。
找到代理人的戰士意味著他們不但需要支付自身保養和鍛煉所帶來的巨大支出,還要將自己辛苦競技拚搏到手的銅幣金幣交出近一半到代理人的手上。
然而代理人的回報也是巨大的,他們靈活的腦子絲毫不慢於戰士們在競技場上的動作。與金主談判,和聯盟溝通等瑣事實在不是只會握劍的戰士們所擅長的。因此大量因身體或家庭原因無緣競技場的人們通過從事代理人靠近競技場。
代理人之間的場下競爭絲毫不比場上的激烈程度遜色,排位高和名號響亮的戰士能給代理人帶來的遠比其他戰士多得多,因此每個代理人都會毫不余力地幫助身邊的戰士提升,競技直到他們退役或死亡。
森萊爾在王都曾經的代理人並不是私人代理人,而是數個戰士的共同代理人。這樣的代理人一般都來自代理人大家族或直接出身貴族,他們像捕魚一樣撒下大網,選出數個甚至數十個戰士統一代理。隻要他的漁網裡有一條賣相不錯的大魚,一切都將勞有所獲。
在代理人那裡,森萊爾認識了他的妹妹,一個叫做蕾的小女孩。身出貴族卻總喜歡跟在哥哥身後四處出遊,沾染競技場的血腥氣。
森萊爾退役時剛好遇上蕾因討厭家裡給她每日安排的宴會和貴族活動離家出走,一個不想歸鄉無所事事的女戰士和一個對外界滿是憧憬的女孩一拍即合,踏上了兒戲般的環遊旅途。
兩人在兩年前因事分開,森萊爾兜兜轉轉兩年後最終回到了家鄉,卻意外得知蕾也在森裡郡,而且搖身一變成為了四處尋找出色戰士的代理人。當年跟在她屁股後叫姐姐的小姑娘也在幾年的遊歷中成長了一個有些行為古怪的女人。
和禦的一戰讓森萊爾大為震驚卻也有些惋惜,這樣出色的戰士竟然被埋沒在鄉旅之間,靠打最低級競技場的比賽生活。她隨即想到了蕾,這樣的戰士好像正是蕾所需要的,年輕,強大卻無法進入正式聯盟。
“抱歉,沒錢。”
禦聽後歎著氣擺手說道,私人代理人的昂貴長久以來都是他最大的難題。再加之他對代理人的印象差到了極點。
因為代理人的存在,斧刃聯盟中充斥著陷阱和捷徑。隻身拚搏的戰士就算有再厲害的天賦和技巧也不可能獲得太高的名次,越來越複雜的聯盟規則限制了只會用蠻力和狠勁的戰士,成全了代理人的必要性。
沒錢的戰士隻能選擇沒能力的代理人或是一個人照看十幾個戰士的共同代理人,
兩個選擇都不會讓他們達成夢想。 禦帶著些許歉意朝森萊爾點了點頭,翻身騎上了馬。
“等等!”蕾攔在了禦的馬前。
“沒有關於金幣的事是無法商量的。我知道森萊爾的本事,能在幾秒內打掉她盾牌的人總是有機會的,我們可以先仔細聊聊。”
禦作勢甩了甩韁繩,蕾以為這戰士就要策馬衝出去,嚇得往旁讓開。見蕾退了退,禦這才對沃爾輕輕叫了一聲,高馬沃爾像是與主人心有靈犀,繞過兩個女人奔了出去。
聽著嘶叫和馬蹄的踏踏聲遠去,蕾有些無語地望向森萊爾說道:“這人什麽毛病?”
森萊爾也搖搖頭說道:“有些神神秘秘,明明是個半大孩子。”
見蕾有些失望,森萊爾上前攬住她的腰說道:“抱歉,讓你白跑一趟。不介意的話和我說說這些年你的經歷好麽?也陪我去老師的墓前看一看,有些想他了。”
蕾有些猶豫地道:“這個時間?白天去不行麽?”
“哦我忘了,我們的沃利艾克大小姐怕鬼。”
蕾紅起了臉,白了一眼森萊爾道:“誰都有怕的東西,如果陪你去墓地能讓你不提這個話題,那咱們就走。”
兩人在打鬧中找到一片空地栓好了蕾的巨大馬車,抬著火把向白扣鎮最高的那顆老樹走去。
整個白扣鎮最高的樹當屬北面山丘的那顆老橡樹。沒人說得清它有多少歲,年紀最大的居民也只知道他的爺爺也是在這顆樹下度過的童年。
老橡樹距離小鎮的居住區有一段距離,繞過沃巴家的稻田,再穿過努石家的牧場。森萊爾高興地發現她還能記起故鄉的路,即使相隔了這麽久。蕾緊緊地靠在她身旁,似乎慢了一步就會被田地裡不存在的東西抓住腳踝。
“還有多久?”
雖然再怎麽努力也隻能看見黑暗,蕾依舊四處張望著想早些看到那顆巨樹。
“這附近都是人住的地方,不會有奇怪的東西出現,放松些好麽?”
“嘴皮互相碰一下你當然輕松,我們可是正在往墓地走。”蕾被牧場中的綿羊發出的聲響嚇了一跳,險些叫出來。
“那不是墓地,老師死前說戰士要被葬在最高的樹下,這樣才能快些找到英靈殿。所以那棵樹下隻有他一個人的墓碑。”
“噓,你聽見了麽?那是什麽聲音?”
森萊爾看著本就有些大驚小怪的蕾一驚一乍,有些好笑地道:“我什麽也沒聽到。”
“不,有人在唱歌,就在你說的那顆樹的方向!”
森萊爾皺了皺眉,好奇誰會在這個時間在鎮子外唱歌,駐足發現好像真有一個男聲從橡樹的方向傳來。
“悲傷。。。。。。死亡。。。。。。撒謊。。。”
遠處斷斷續續的歌聲隨著她們的前進越來越清晰。
蕾咬著牙道:“求你了森萊爾,我承認我怕鬼,咱們快走吧!”
森萊爾將火把塞到蕾手上說道:“不覺得這個聲音我們才聽到過麽?”隨後自己摸黑順著土路向歌聲的方向跑去。
蕾看著森萊爾消失在黑夜中咬牙跺了跺腳,覺得身後似乎有東西被風吹倒了,小時候管家給她講的鬼故事全部湧上了回憶。她尖叫一聲抬著火把衝向了森萊爾跑去的方向。
她抬著火把狂奔了一小會就看見了靜靜盤坐在地的森萊爾,找到同伴後蕾覺得自己的感官回到了身體,一陣低沉悠長的歌聲這才傳入耳朵。她搖晃著火把朝前走了幾步終於看清了歌聲的來源,似乎是剛才策馬離開的禦,他那獨一無二的高大身形和一旁的高馬印證了這一點。
禦背對著她們跪在一塊墓碑前,把兩個女人的奔跑聲和尖叫聲聽得清清楚楚,卻像沒發現她們一樣,一邊又一遍地唱著自己的歌。
禦的歌聲沒有華麗的技巧或聲線,曲子也沒有宮廷和貴族中流傳歌曲的辭藻和婉轉,隻是用他低沉的嗓子,操著不知是什麽地方的動聽方言緩緩的唱著。
空曠的山丘在夜晚是如此靜謐,帶著些涼意的風和擺動的樹葉成了他的聽眾。
“刀劍相加,在姆瀝河灣
費裡諾不承認悲傷,他的信徒沒有徹底擺脫死亡
我們路過故鄉,妻兒問起你的去向
撒謊
淒涼
戰友都蹣跚行向遠方
無人卸下已死的鎖甲
白蘭輕放僵硬的身旁
喲嗚
喲嗚
提起利刃, 隱下傷痕
下個日落,誰為我葬下體溫”
蕾和森萊爾到來後,禦又唱了三遍才哼著那悠長的調子停了下來,不知他在這唱了多久。
他唱歌時所用的方言晦澀難懂,卻帶著說不出的淒涼。蕾聽了三遍也沒完全聽懂,隻覺得夏日微暖的海風也在歌聲中變得有些刺骨。她平日裡是個難以被破壞到心情的人,此時竟也覺得有些悲傷。
禦依舊沒有回頭,隻是低頭看著舊日戰友的墓碑。和其他大多數人一樣,都已照著他們一生的願望,順利踏入了英靈殿。“油布”波奉,森萊爾的老師,或許是他們那群人中最幸運的一個。成為了殘酷戰場幸存下來的那波人之一,找到了一個美麗的,臨海的養老之地,將自己用命在戰場上換來的本事教了下去,最後在守護和榮譽中戰死,一切如他所願。
至於禦自己,則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掏出那瓶為戰友而存的老酒。想到這裡,他起身開始在波奉的墓碑下刨起什麽。
蕾見他開始挖墳,正想上前製止卻被蕾伸手攔住。
“讓他挖吧,那是老師和他的約定。”
沒被打擾的禦輕輕刨了一會就感覺摸到了一個硬物,稍稍用力將一個小盒抓了出來。那是波奉所存的酒,他還沒來得及喝就奔赴了英靈殿,最後委托森萊爾葬在了身邊等待來悼念他的戰友取走。足夠幸運的話,這瓶酒也會帶著他的寄托找到下一個朋友,或是另一個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