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早上一上班，烏泱烏泱的幹部如潮水一般，連綿不絕得湧進政府大院、人大大院給縣領導們拜年，兩幢辦公樓裡全是一陣陣歡笑聲。

賈棟材同志也是其中一員，隻不過領著林業局班子成員來拜年的不是黃局長，而是鄭波書記。黃局長仍然是黃局長，同時也是縣委常委、提名副縣長，當然要坐在縣政府的辦公室裡接受下屬們的祝福、祝賀。

林業局的一乾班子成員從李書記、錢代縣長……拜到政法委蔣書記那為止，然後又去人大、政協拜年，一通拜下來差不多就半上午了。

然後是吃新年飯，中午去鄭波書記家吃，晚上去黃副縣長那吃，第二天是李副局長、方副局長，第三天是王春生委員。反正賈棟材是單身漢，扛著張嘴到處吃，吃完本單位的吃外單位的，從拿了三個月獎金的縣政府辦吃到拿了一個月獎金的城建局，再依次接受各下屬單位、各鄉鎮、各林場的宴請，每天都吃得紅光滿面，一直逍遙到正月十七開全縣領導幹部大會。

全縣領導幹部大會人多，連人大的大禮堂都坐不下，所以歷來都是在電影院開。

人一多就容易亂，又是剛過完年，能坐下六百四十人的放映廳裡象是菜市場一樣鬧哄哄的，打招呼的、拜晚年的、敬煙的、扯e蛋的，反正什麽聲音都有。

高人一截的賈棟材也很熱情，與相熟的領導招呼、寒暄，與認識他他不認識的領導握手、拜年。來林業局這邊寒暄的各鄉鎮、主要領導們都是人精，新莊老馬跟黃縣有怨，卻突然把年度砍伐指標、造林補貼的事都辦妥了，哪不知人家是沾了賈書記的光?對於這些在書記縣長面前都敢撒潑打賴的鄉鎮主官來說，隻要能把事辦成，什麽臉都拉得下。況且這位賈副書記不但是黃常委副縣長、林業局局長的頭號乾將，還是大老的得意門生，連二十幾萬的座駕都送給了他，陪個笑臉算毛啊?

可他們這一熱情，而且是有差別的熱情，讓鄭波這位林業局二把手非常不爽。

以前跟黃縣一起出席會議，被這幫孫子差別對待也就算了，誰讓黃縣才是一把手而且脾氣爆得很，不得不讓這幫鄉鎮主官捧著、求著。現在黃縣不在了，三把手還壓住了他這二把手?

不過，讓鄭波沒想到的是平時與他看不太對眼的賈棟材，在這種場合很尊重他，一口一個鄭書記。幾位鄉鎮主官請賈棟材多關照砍伐指標、造林補貼的事時，這家夥立即糾正鄭書記才是主要領導，他不過是鄭書記的副手，拍不了板作不了主，倒是要請各位前輩多關照花木公司。

饒是這樣，鄭波也沒給賈棟材和幾位鄉鎮主官好臉色。從元月份起，就有不少鄉鎮主官請他多關照砍伐指標的事，結果他的招呼根本沒人聽，反倒是賈棟材一個電話就讓馮援朝馬上就辦。造林補貼的事也一樣，營林股一點面子都不給他，賈棟材一個電話就讓他們屁顛顛照辦。

因此，等幾個老油子打著哈哈，說要他鄭書記多關照時，鄭波綿裡藏針道:“局裡是黃縣說了算，他不拍板，我可沒那膽子不守組織紀律。”

這話說得也沒錯，錯就錯在這態度和語氣上，聽得幾位鄉鎮主官暗暗搖頭。以前在縣委辦很得體的鄭副主任，怎麽到了林業局當兩年書記，越混越回去了呢?如果換成他們是鄭波，肯定會哈哈大笑地先應付過去，然後以玩笑的方式批評賈棟材年紀輕輕就滑不溜手，既維護了黃縣的權威又壓了過於出挑的副手一頭。

要知道，黃縣那局長是當不久的，

隻要人大一選舉完，很快就會向縣委、政府遞交辭呈，林業局也馬上面臨重大人事調整。以去年林業局獲得集體二等功的業績，以及林業改革成果鞏固的需要，縣委極可能讓鄭波轉任局長。你這麽不給同僚面子，又鎮不住副手，還隱隱有拆台的嫌疑，縣委會放心讓你當一把手?

說笑間，縣領導們已經從後台出來了，坐第一排領獎席又人高視線好的賈棟材立即大力鼓掌，帶動旁邊的人也連忙起立鼓掌。突如其來的掌聲引來縣領導們詫異的目光，也嚇了正在說笑的眾人一跳，下意識得跟著站起來鼓掌，沒在自己座位上的領導趕忙邊鼓掌邊往自己位子上小跑。

等同樣邊鼓掌的縣領導們站到各自座位上時，台下已經是隊伍整齊，掌聲雷動。

以前開全縣領導幹部大會也是秩序井然，但都要等領導落好了座，台下才會起立鼓掌，然後縣領導們也起身鼓掌，今天突然變成了幹部們提前起立鼓掌，這種變化讓縣領導們覺得新鮮又滿意。

這說明什麽?

說明幹部們是自發歡迎，而不是以前的那種既定程序咧。

尤其是站在領獎席裡異常顯眼的賈棟材，更是讓縣領導們滿意，連人大主任趙主任都暗暗點頭。這小子雖然心機深、喜歡耍手腕，但能力極其突出、有真本事， 連全國性的大獎都能拿回來給縣裡長臉，難得的是這小子還性子沉穩、不翹尾巴，而且待人謙和、尊敬領導。

等掌聲響了一陣，主持會議的金副書記壓了壓手，會場裡的掌聲迅速停止，一陣座椅挪動聲後，會場裡響起了洪亮的聲音:“同志們，現在開會了，第一個議程是由地委常委、組織部張部長介紹新的縣四套班子領導成員、縣政法委領導。”

在陣陣掌聲中，專程來宣布人事任命的張部長依次介紹新的縣四套班子領導，當介紹到新任縣委常委、提名副縣長黃新明時，面相威嚴的張部長頓了一頓，嚴肅道:“同志們，黃新明同志是地委破格提拔的年輕幹部。去年十二月份二十五日，羅副專員和李衛國同志聯名推薦他，因為他任正科時間隻有一年，所以被我們組織部門駁回。後來，王書記找趙建國同志談話時，趙建國同志再次推薦他，得到了王書記的高度重視，再次聽取了羅副專員和李衛國同志的報，這才有了這次破格提拔。

現在，我傳達王書記的指示:李衛國同志的想法是對的，新昌作為林業大縣，能穩步迅速完成林業改革，黃新民同志功不可沒。新昌這樣的林業縣，要想獲得超常規發展，僅靠林業是不夠的，必須另僻蹊徑。希望黃新明同志能繼續勇挑重擔，不辜負組織上的厚望。”

此言一出，整個會場寂靜無聲，坐在第一排領獎席上的賈棟材，錯愕地看向同樣愕然的黃常委副縣長。好一陣，無心再聽報告的賈棟材終於明白了，這就是所謂的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