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春雨終於停了,陽光明媚,白雲依依,山上的各色植被青翠欲滴。
白胖的張健民站在選定的墓址上,一邊給縣領導講解改進後的設計方案,一邊留意著縣領導的神色,心情舒暢得象這難得的好天氣一樣。
小賈還是有能力,雖然不聽招呼跑出去五六天,但回來就鼓搗出這麽一個相對完善的改進方案,既保證了陵園的肅穆大氣,還極大節省了經費。更難得的是,小賈還擺得正位置,不象江義那混帳東西目無組織、目無領導。
改進後的方案也確實不錯,用廉價的鵝卵石、仿松樹欄杆代替昂貴的青石板、大理石有點神來之筆的意思,不但能節約三十幾萬的成本,還能更好地與周邊環境相融。說辭也相當有水平,鵝卵石將全部由橋西鄉的老表從河裡采集,表達了家鄉父老對黎老的懷念之情;不使用大理石欄杆是從整體效果考慮,陵園之外的地方將是森林公園,會有很多人前來遊玩,如果使用高檔石材不但過於突兀,也可能會對生前一身正氣黎老影響不好。
見兩位縣領導連連點頭,陪站在最末的賈棟材暗舒了口氣,與旁邊忌妒張健民的江義不同,他對爭功的事看得很透。邱紹飛那天的提醒看似有道理,其實是官場大忌,強蠻如黃大仙都不會輕易越級報告,何況自己這樣沒靠背山的小蘿卜頭?
再說,新圖紙上落著自己的大名,那就是大大的功勞。與其過猶不及得跟所裡的主要領導張健民搶風頭,還不如給縣領導留個識大體、懂規矩好印象。還是賤人說得有理啊,絕大多數時候,識大體、懂規矩遠比才能重要,因為國難才會思良將,太平盛世則走狗烹。
未曾想,賈棟材不想與主要領導搶風頭,對改進方案甚為滿意的李縣長卻不放過他,衝高出眾人一截的他招手道:“小賈,你過來一下。”
“啊,好的”,明顯愣了一下的賈棟材,連忙從隊伍後面上前,快步到領導面前微微躬身道:“李縣,您有什麽指示?”
去年偶遇後的匯報,能力突出又識大體、懂規矩的賈棟材給李縣長留下極佳、極深的印象,現在見他如此恭謹,不禁打趣道:“小賈,沒調成辦公室,有思想問題嗎?”
“不敢,不敢。領導站得高,自然看得更遠,想得也更周全,豈是我一後輩小子能妄自揣度的。”
不錯,不錯,就衝這得體的應答和氣度,就不是一般年輕人能擁有的,不說熟悉他的吳局長他們,連第一次見他的趙常務、盧副縣長等縣領導都暗暗點頭。
“小夥子不錯,難怪黃新民說你有膽有謀還有擔當。來,給我說說,你還有什麽牛黃狗寶?黃新民可是說了,他都有把握將成本控制在50萬以內,你肯定也會有辦法。”
黃大仙會這麽好?
電光火石間,熟悉黃局長的賈棟材確定他會送這人情,因為自己替他在領導面前表過功。隻是他的辦法是什麽,莫非與自己一樣,也把最後的法寶押在花木上?可也操他媽的黃大仙,你他媽的不告訴張健民,也不指點一下老子?
“呵呵”,能穩定心神的賈棟材佯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無奈道:“李縣,辦法是有辦法,但我對張所都沒說。嘿嘿,有些事,我們這些當下屬的悄悄處理就行,不好讓領導為難。”
咦,這小子還真有辦法?眾人驚訝地看向賈棟材,從黃新民那聽到了辦法的李縣長卻鼓勵道:“說,黃新民都敢說,你怕什麽?”
“那我就說了啊,
欠妥之處還望各位領導海涵。” 賈棟材的法寶很簡單,那就是利用縣裡大規模造林的機會,將一些名木古樹以更好保護的名義移植,目的地就是公園後山的陵園。如此一來,整個工程不但能再省下上十幾萬的苗木費,還能瞬間提高陵園的檔次。
新昌是林業大縣,領導們肯定背不下來林業方面的法規政策,但哪些是不能違反的,誰心裡會沒數?眾人一聽是這辦法,不禁面面相覷,這小子還真敢想,這哪是什麽辦法,壓根就是違法。可話又說回來,有了更好保護這個名目,林業部門又不敢為難的話,還真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
大將之材!
不愧是黃大仙和紅雯同時推薦的人,對賈棟材的表現非常滿意的李縣長拍著他的肩膀,大笑道:“還有呢?我聽人說,你也在搞苗木方面的事,有什麽建議嗎?”
見領導還要考究,賈棟材突然想起劉明亮給他的那兩份材料,福至心靈道:“石市的李書記去年把我找去,探討在我們縣發展苗木業的前景,當時我很不以為然。
這次我送貨去杭城,通過朋友拜訪了幾家大型苗圃,覺得苗木業可能希望不大,但花木業大有可為。當然,關鍵還是政府給政策,允許采挖不在保護之列的大型花木。”
李縣長精神一振,目前大家能想到的都被黃新民、紅雯說完了,但這個專業人士應該還有門外漢想不到的想法,否則他就不會說花木而應該說苗木。
“具體說說!”
人要是走運,擋都擋不住咧!
欣喜若狂的賈棟材連忙暗暗定神,解釋道:“一是將不滿100年樹齡的桂花、紫薇、銀杏等成型花木,直接從山裡挖出來賣到江浙去。二是通過嫁接技術,將我們本地隨處可見的樹種,培育成珍貴花木。比如楓樹,在我們這當柴燒都嫌它火不旺,但以它作砧木嫁接就能培育成紅楓,價值立即暴漲十幾倍。”
人才!
前面的已經被黃新民他們說過了,而且在山裡挖取花木的人工、運輸成本不容小視,但賈棟材的新設想無疑為他們推開了一扇門。林業縣別的不多,就是各種林木多,如果能把那些當柴燒的雜樹,變成有價值的花木銷售出去,哪怕價格不是那麽高,都足以發展出一個新的支柱產業。
得到意外驚喜的李縣長的眉頭也跳了跳,立即沉聲道:“銷路呢?”
難為年紀輕輕的賈棟材也有了演技,心情激蕩之下,還能在黑臉上擠出個苦笑。
“李縣,這就是我在那邊得到第二個見識:這年頭養豬的不如賣肉的。”
“怎麽說?”
賈棟材半轉過身來,衝眼紅他有如此表現機會的領導們歉意地笑了笑,“張所知道的,我們去年培育了一批深山含笑的芽苗,賣給對方是2毛5一根,但人家轉手就賣1塊1。我跟買家爭論起來,最後人家一毛錢價都不漲,還教育我說這就是渠道的作用,如果沒有她的渠道,我們連一毛錢都賺不到。
呵呵,我不服氣,自己去找銷路,結果讓我灰頭土臉。人家的收購價就是2毛5,費盡口舌也沒用,反正我不賣有的是人賣。”
說到這裡,賈棟材也想起在杭城碰的那些灰,不禁歎息道:“唉,這一行目前就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內心興奮的李縣立即皺起了眉頭,不解道:“為什麽會這樣?”
“呵呵,就目前而言,絕大部分苗木需求都是公共綠化需要。”
原來如此,眾位領導恍然大悟,政府的公共綠化工程,豈是按性價比來的?想通了這一層,領導們不禁大失所望,若市場控制在少數人手裡,地處偏僻的新昌怎麽可能打進市場。
壞了,最早向李紅雯提出這一設想的李縣長心裡一緊,他意識到他和李紅雯都犯了一個關鍵性錯誤,那就是隻浮在表面上聽那些老板吹,而沒有沉下去調研實際情況。有當地政府領導在場,那些苗木老板怎麽可能說些讓領導沒面子、不想聽的實話?
旁邊的高主任見領導不好再問,連忙插話道:“小賈,你認為隻有等整個行業發展起來了,我們再來推動?”
這話問錯了,這樣問,置重視這事的李縣長於何地?眉目通透的領導們立即意識到平時滴水不漏的老高出了差錯,不悅的李縣長也微微皺眉,失誤的高主任隻好看向賈棟材,希望這黑大個能把他的失言給圓過來。
如果沒有近一個星期的思考,賈棟材也會認為隻有等,但長時間的思考與實地考察,加之與蘇曉青以及黎冬她姐夫的探討,讓他跳出了固有的思維模式。且不說以皇甫倫和賤人的關系,推銷少量的花木問題不大,即使推銷不出去,都要堅定地按領導意圖去搞,先把可能的帽子戴到腦殼上再說。
當官這種事,一步快就步步快,慢了一步,說不定就步步慢。
“不,我的看法是不能等,而且是盡快著手。”
賈棟材稍稍停頓了一下,斟詞酌句道:“高主任,越是困難的時候,越是我們這樣偏遠地區的機會,因為別人有更好的選擇,而我們隻能靠山吃山。
從長遠來看,隻要國家停止福利分房,房地產勢必迎來迅猛發展,造成一個巨大的花木需求缺口。靠近發達地區的林業縣有交通的便利而我們沒有,所以我們必須搶先去幹、建立自己的銷售渠道,等缺口出現後能迅速搶佔市場。
李縣,雖然我們正發展市場經濟,但仍然是人情社會。隻要我們的渠道建立起來了,在性價比差不多的情況下,大家都會優先與老朋友合作。”
高明!
不但把老高的失誤給圓了回來,還吹捧了領導的高屋建瓴!
一乾領導都暗暗點頭,林業縣就這麽點東西,除了賣木頭外就是木材加工業。 現在中央要封山造林,不想讓經濟下滑,就必須要另謀他法。從這個角度上來考慮,花木基地值得去試一試,起碼比看著經濟下滑乾著急強。
那麽又一個問題來了,如果要搞這個什麽花木基地,如何熬過開始那一段最艱難的時刻?
“小賈,你的想法呢?”
膽大有官做,膽大還能發大財。個子太高的賈棟材微微躬身,卻毫不猶豫地隱瞞了黎冬她姐夫和賤人的允諾,言簡意賅道:“委曲求全,接受對方的盤剝,培養我們的技術力量和建立銷售渠道。”
臉色凝重的李縣長來回踱了幾步,迅速把黃新民和李紅雯的計劃書全扔進了垃圾堆。
“寫份實施方案給我!對了,建設森林公園的事就這麽定了,你們形成一個方案,明天開個專題會討論,再報羅書記審定。”
賈棟材大喜過望,急忙用垂在大腿邊的手猛掐自己,強行鎮定道:“是,我和張所長盡快提交報告,但是我並不了解我們縣的實際情況,如何發展花木業隻能是做個大體規劃。”
每臨大事有靜氣,雖然那隻黑爪在猛掐他自己,但這份冷靜與沉穩足以擔當大任,李縣長欣賞得看了幾眼這黑大個,滿意道:“嗯,先做個規劃,方案等你熟悉情況後盡快草擬”。
“是”,賈棟材連忙微微躬身,李縣長更為滿意他的恭敬又不失體統,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道:“小賈,用心做事,這是個建功立業的大時代!”
此言一出,眾人大驚,不乏忌妒的目光射向身材高大的賈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