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孩子抓起玩具飛機，嘴裡模擬出飛行的聲音，跑來跑去，他帶著有所準備的信心，將飛機狠狠摔打在印有“綠色怪物”的宣傳海報上。

　“外星人去死，變成肉醬吧！”

　這個五歲大的孩子，以一種讓李曼文毛骨悚然的狠辣台詞大喊，與此同時卻露出了純真可愛的孩童笑容。

　他是王處長的小外甥，由於他的父母太忙，都在工作沒有時間照看孩子。所以委派李曼文將他先接到單位裡帶上一段時間。

　李曼文手裡正捧著“波圖達旦戰局紀實”的重要文件，看到這小男孩的表現，她覺得腳下的高跟鞋鞋跟好像掉轉過來，扎到了皮肉深處。

　她難以再抬起腳步。

　刺痛的幻覺，讓她開始思考起某些曾經被自己忽略的問題。

　李曼文輕輕搭著小男孩的肩膀:“小天，你為什麽這麽做?誰教你的?”

　“電視。”

　小男孩拿起一款最新型號的蘋果平板電腦，上面裝滿了各式各樣的媒體APP。他管這個叫電視。

　李曼文打開平板時，通知欄上還在不停地推送著各種自媒體的新聞視頻:

　《新時代來臨:人類權利至高無上！最新外星題材遊戲測評……》

　《抗擊邪惡外星人，這個小哥竟然做了這種事?》

　《10天超級體能訓練法，讓你成為外星超人！》

　《人類遠征軍vlog，我們代表正義。》

　李曼文驚愕，她不敢相信，那些大人們竟然會讓小孩子看這種東西?！?

　她隨便點開一個視頻，右上角鮮明的兒童保護模式字樣如同上世紀的魔幻現實主義諷刺已經復活。慶幸的是，播放的內容並非是李曼文猜測的凶殺暴力題材——

　而是製作精良的動畫短片。

　裡面用一個個可愛萌化的人物造型，分別扮演了多種身份，有遠征士兵、有官員、有科學家，當然，少不了邪惡愚蠢的綠皮外星人。

　故事講述了人類有多麽多麽偉大，人類承載著什麽什麽天命，我們的行為是多麽多麽正當，而對於宇宙，人類的存在又是多麽多麽必要……

　外星人非蠢即壞，只有聰明勇敢善良的地球人，才能將他們從苦難的折磨中解放出來。

　故事來到結尾，外星牛頭農民伯伯眼淚汪汪地攙扶著地球小英雄的手，顫顫巍巍道:“感謝人類，感謝地球，感謝聯合政府，感謝人類革命委員會……是你們這些大英雄拯救了我們！”

　“人類萬歲！”小男孩興奮地舉起雙手，呼喊著，他又跑到貼著綠皮怪物的宣傳海報前，抬起稚嫩的小腿狠狠踹了一腳。

　不解氣。

　他又吐出唾沫。

　“停下，停下，停下！”李曼文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用袖子去擦掉那宣傳海報的唾液，也不清楚這是處於何種情緒，她胸悶極了，被某種東西堵住。

　她看向小男孩的眼神，滿懷驚恐。

　不如說……是聯合政府正靜心培養的新生代人類，幾十年後，這些孩童將接管世界的權利，成為新一任的地球掌控者。

　李曼文腦子亂哄哄的。

　噠噠噠。

　高跟鞋的聲音，吸引著辦公大樓裡閑散之人的目光。他們目光不經意掠過這位政務高管的妙曼身材，又被她精致靚麗的側顏所吸引。

　“多有韻味的禦姐啊，是誰讓她這般低落?”

　“肯定是某個多情寡恩的該死混球，和李女神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嘖嘖，要是能一親芳澤，我少活二十年都成。”

　“李司長可是司級正職的大人物，咱們這些臭打工的哪裡能夠得上人家。”

　要是往日，她免不了要挑出一個典型當眾叱責一番。可她現在沒那種略帶炫耀的心情。

　等待電梯時。

　她翻開了“波圖達旦戰局紀實”，首先便看到了燃燒的灰煤球——波圖達旦星球。

　聯合政府各成員國提供的四十一枚戰略三項核彈通過秘密製造的“異相場躍遷單向通道”，分別抵達預定的引爆點，在11分56秒內，成功引發了波圖達旦星球的超級地質風暴。

　地幔的熾熱金屬元素衝破地表，將整個星球化為一片充斥著重核輻射、電磁脈衝、中子能輻射、高溫高壓高粉塵狀態的無間地獄。

　科學家們斷定除了極少數像是“水熊蟲”這樣的極端生命能暫時存活，其余本來生存在波圖達旦的生命，尤其是那些剛誕生文明的食人族，全都被人為淨化掉了。

　聯合政府承認這是一次較為失敗的訓練行動。

　他們沒能選取好合適的星球，對新兵造成了一些不太正面的影響。人文社會學家則喜悅地表示這是一場自然選擇的勝利。

　“提前終止食人反智文明，是對宇宙生命權利的尊重。”

　不過，最終還是有二十幾名負責人收到警告處分。“人類遠征軍計劃是地球三十年內最重要的計劃，決不允許再出現類似的失誤，尤其是選擇訓練場地的失誤……”

　李曼文在視頻會議屏幕上，看到了來自各個國家、各種民族面孔的聯合政府官員，她靜靜旁聽著大家的討論。

　還沒到自由交流的環節，她就猶豫著舉起手。

　上百個目光相隔幾千、幾萬公裡，同時匯聚在李曼文纖長白皙的手臂，停留在了她略帶迷惘的精致面龐。

　“我想知道……聯合政府議會，是出自什麽樣的動機選擇執行‘燃燒’計劃，我們大可以撤出原本投入的資源，再也不與波圖達旦文明接觸，遠離就是了，還尚未到你死我活的境地?”

　德意志代表是位涵養極佳的思想家，他用嚴謹而緩慢的語調，解答了李曼文的困惑。

　“‘為什麽?’一點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

　“‘能不能?’。 ”

　上班族會為路上無意碾死的螞蟻而百般道歉嗎?

　屠夫會因為肉牛宰殺前流露的靈性而動容收手嗎?

　人類這一本充斥著大量內部矛盾的種族終於在同樣敵人面前暫時團結在了一起，聯合政府會選擇放棄這個整合人類文明的寶貴機會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戰爭是政治的延伸，有些問題，是政治手段所不能解決的。

　人類歷史中但凡某個國家出現了不可調和的矛盾，面臨政治幾乎崩潰的危險局面，最終都會走向侵略戰爭的必然路途上。

　“勝者書寫歷史，正因為我們勝利了，你才有機會為他們發聲，不是嗎?李女士。”

　李曼文攥緊濕漉漉的掌心，選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