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文是從從帝都派來的政務高管，她告訴陳教授:“這是一顆落後、野蠻、充滿血腥的星球……他們甚至保留著食人的習俗。”

　陳教授似笑非笑:“這些都是誰告訴你的?”

　“領航者。”

　“別打洋火，再具體一點。”

　李曼文咦了聲，她重新審視這位樣表俊朗的中年教授，想清楚原委，考慮到這算是有求於人，就不再兜圈子隱瞞了。

　她說:“唐局長在會議上說的。”

　“那唐局長又是從哪裡知道?”陳教授繼續追問。

　“有意義嗎?問這個。”

　“相當有意義。我想弄明白這是誰的想法。”

　李曼文略有保留:“是唐局長參加的內部投票決議，這就是決議內容，幾乎全票通過。而唐局長的級別只能算是決議的入門標準……您滿意了?”

　“滿意了。”

　陳教授鼓掌:“文明一旦發達，所有事物都變得精致起來。就連劊子手的晚宴也別有番優雅氣派。”

　看到李曼文目光越來越冷，他擺手道:“別誤會，我站在自己人這邊。喏，這就是我們中都核子物理試驗所的模擬數據。照片上的地質數據已經很詳細了，我們將數據代入模型得到了有效流程結果。只要按照模擬流程……”

　陳教授努嘴砰聲，兩手開合。

　“呼！按下按鈕，整個世界都會燃燒起來，熊熊燃燒！”

　李曼文得到了一個加密U盤。

　這U盤裡裝載著由華國頂級核武機構計算出的爆炸模型。以從波圖達旦得到的海文地質數據，遵循神威三號超級計算機的運算結果，就能引發這顆星球的連鎖地質災害。

　陳教授的電腦屏幕停留在模擬的最終畫面。

　岩漿從地底噴發，大氣被剝離地表，星球陷入一片死寂的高溫火海中。

　是星球在燃燒。

　到了這種時候再探究意義已經沒有什麽必要性了。

　對於人類聯合政府，這是在領航者指導下進行的一次跨星際征服實驗。

　波圖達旦文明有悖於地球文明的主流審美觀。

　他們殘暴、無知，母親虐待兒子，父親吃掉女兒，暴力衝突充斥在波圖達旦星球的每一個角落，虐殺是他們飯後最喜歡的娛樂活動。

　當聯合政府確認了波圖達旦不是重要的“資源星”以及“科技星”時，由最瘋狂的泛人類種族主義者提出的毀滅計劃便出現在了政府的會議內容中。

　這個以核彈引發連鎖地質災害的計劃，在聯合政府以多數票通過。

　隻用了一天時間。

　而且是個慵懶的、閑暇的下午。大概是煮熟一杯熱咖啡的時間，聽審員抱怨著“選錯了地方”、“亡羊補牢”，還有人期待著將其拍攝成一部電影。

　“真實的特效大片哎！一定會大賺特賺的。”

　聯合政府對領航者提供的新兵訓練營頗為不滿，波圖達旦的存在，讓人類生出了強烈的厭惡和排斥情緒。他們提出這會影響到新兵的心理健康。

　就是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決定了波圖達旦的命運。

　韓飛不予置否。

　他沒有以領航者的身份現身說法，也沒有參與投票。他的投票權重是正常的129倍，通常決策會議的總投票數是300到400。

　也就是說……

　如果韓飛願意投出否定票，這次決策大概率是不會被通過的。

　命運在前方逼人不已。命運直抵胸膛。

　溫良恭讓保護不了一個文明。

　韓飛承認自己極度自私，尤其是站在人類文明的角度。他寧願將地球培養成臭名昭著的宇宙惡霸，也不願讓地球步入獵鼠星、虛數1056號或是黑石文明之類的末路。

　他需要70億貪婪、進取、勇猛的豺狼虎豹。

　而韓飛堅信，他正在做對人類而言絕對正義之事。“吾心吾行澄如明鏡，所作所為皆是正義。”

　這話放在人類文明上亦是如此。

　當分別來自於各個核大國的模擬數據匯集到了聯合政府的數據庫中，人類最頂尖的地質、水文、氣候、物理與核武器專家齊聚一堂，商討出了最為穩妥的決策方案。

　內部文件代號為“燃燒”。

　……

　……

　“聯合政府的所作所為讓我對人類這一身份感到惡心！”東瀛外交官秋原伊織發現了聯合政府的計劃，但她阻止不了聯合政府。

　她無法眼睜睜的看著聯合政府如此草率的、以一個堪稱荒謬的理由去毀滅另一個文明。

　秋原伊織做不到熟視無睹。

　她想盡辦法，找到從事媒體行業的朋友，卻沒有人敢發布她的爆料。

　她發的帖子在網絡中消失，四處發送的郵件也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音訊，想要撥打電話卻永遠是忙音，仿佛世界上存在一種透明隔膜，將她與信息世界隔離開。

　秋原伊織成為了新時代的透明人，失去了所有通過信息渠道發聲的資格。

　這種蜘蛛網般編制出的窒息感讓她痛苦萬分，她匍匐在佛像的軟墊前，望著神靈的臉，痛斥般地質疑道:“您若有靈，就不該讓人類走脫於地球外，科學的革命啊，難道是在釋放囚禁在太陽牢籠中的魔鬼嗎?”

　“魔鬼，是魔鬼掙脫枷鎖了！”秋原伊織緊閉雙目，無力在墊子上痛苦。

　她什麽也做不了。

　地球文明的車輪正在緩慢前行，也正在經歷著韓飛提供的一次小小特訓。

　……

　……

　波圖達旦。

　祁凌他們身上灑滿了血，每個人臉上寫著歇斯底裡後的疲憊，高過小腿的水面飄著殘肢和血汙。

　這些波圖達旦的土著想要殺了祁凌他們當食物。

　他們被迫反擊，優秀的克隆軀體，在低等文明世界是堪比神靈之軀的強大存在。刀與弓箭只能在皮膚上劃出一道道白印，而祁凌只是憤怒地揮出拳頭，那食人魔的腦袋就像是西瓜一樣炸裂開了。

　雨勢越來越大，衝刷著這裡的罪惡。

　嗚——

　遠處傳來了什麽聲音。

　祁凌等人艱難轉動脖頸，循著聲音望去。

　暴雨像眾神的帷幔懸掛在天海之間，只有閃電不時照亮那巨浪吐出的奔流。

　五彩斑斕的光芒閃過！

　處於一個金色光斑中的綠色飛行器艱難地從深深的浪谷中抬起來。在一聲轟然的巨響中，前端撞穿一道浪牆，騰起的漫天浪沫貪婪地吸收著夕陽的金光。

　然後轟然扎入水中，大地震顫！

　他們只看到了飛行器側面“DF-31”的標注。

　“那是什麽?”

　“好像是我們國家的東風——”

　“它怎麽會在這啊！”

　伴隨著來自地底的巨大震顫和響聲，耳邊系統提示突然響起。

　“意識即將回歸，請遠征士兵做好準備……”

　眼前漸漸黑暗，在意識徹底消逝前，祁凌感覺到了一股無法言明的熱浪，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