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老夫自行了斷,讓你失去了替父報仇的機會,你還要讓機會再溜走一回嗎?!”
滿都拉氣急敗壞地喊道,覺得伊勒德暫停時空是想要借機羞辱自己,他還想維護親手建立起來的奈曼王朝,那早已不複存在的最後的尊嚴。
“我不是你,這虛幻的殺戮並不能讓我從獲得成和快感。”
年邁的伊勒德看著身前被定格後的年輕人,微笑著回答道。在遊魂界與父親所見的那一面,已經讓這個垂暮的老者與幾十年前的自己達成了和解。
復仇的憤怒曾經讓他迷失過自我,也經歷了許多不堪回首的往事。而到了最後,伊勒德才發現讓他沉浸在無盡懺悔的,根本不是當初沒能手刃仇敵的遺憾。
如果現在大汗在自己創造的淨土裡,任憑年輕時的自己砍下滿都拉頭顱的話,那他與死後依然殘忍暴戾的宿敵又有什麽區別呢?
先前還對長生天的安排不甚理解的伊勒德,如今全都明白了過來。讓惡貫滿盈的滿都拉永遠禁錮在虛幻的快樂不能自拔,無法超脫,不是對於他最好的懲罰。
“哈哈哈哈哈,你與老夫最大的差距,還是在這優柔寡斷的婦人之仁啊!”
滿都拉猖獗的大笑著,嘲諷伊勒德對於激將法的無動於衷。
“不,我們最大的區別,在於你對世間萬物都沒有敬畏之心。”
伊勒德並沒有被滿都拉再次的挑釁影響情緒,平靜地答道。
“敬畏?!螻蟻草芥還想要得到老夫的敬畏,實在可笑!”
滿都拉大聲地說道,神情近乎癲狂。
“沉浸在自欺欺人的幻想裡吧,長生天並沒有疏漏,這方淨土,是屬於你的輪回地獄。”
伊勒德說完,周圍的環境又開始產生了劇烈的變化,白色的強光四起,閃耀得人睜不開眼睛。
而這一次,當光芒散盡,從黑暗回過神來的伊勒德的視線逐漸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晰後,看見的是哈沁與莫日根關切的臉龐。
“我這是怎麽了?”
大汗的聲音仍舊虛弱,有氣無力地開口問道。
回到現實的伊勒德有些弄不清當下的狀況,對於昏迷期間靈魂出竅神遊冥界的經歷也一概無法再回憶起來。隻覺得好像做了一個漫長而無止境的夢,醒來後異常疲憊罷了。
“夫君,你昏迷不醒已有七天七日,部落下束手無策,幸得莫日根大祭司親自外出尋得靈藥及時歸來,才化險為夷阿。”
哈沁夫人眼噙著熱淚回答道。她緊緊握著丈夫的雙手,好像是與伊勒德分別了幾個世紀之久。因為莫日根法師和侍從姑娘也在場,看得出源王后在強忍內心的激動,努力保持著大汗夫人的儀態。
“我昏迷了整整七日?”
聽到夫人的話語,伊勒德感到很是吃驚,他努力搜尋腦殘存的記憶,卻發現最後想起的事情,還是那日與部落貴族與兩個兒子在大汗營帳前舉杯痛飲的夜宴。
“不錯,七日來夫君被病痛反覆折磨,一刻也不曾醒來,我與孩子們都在擔驚受怕裡惶惶不可終日,生怕你挺不過這一關。”
哈沁夫人眼見伊勒德應該是真的恢復了神智,小心翼翼地埋怨著丈夫連日來讓自己有多提心吊膽,而後將手裡端著還剩一半的湯藥呈到大汗面前說道。
“既然夫君醒了,趕緊把這余下的半碗續魂草湯藥,趁熱喝下吧。”
“續魂草?!”
伊勒德聽到這三個字以後,不禁脫口而出重複了一遍。緊接著開始了一陣劇烈的咳嗽,直到咳得臉紅氣喘,也不見有好轉停下來的意思。
大汗走南闖北多年,在各地的遊歷見識頗廣,對於續魂草這種珍稀藥材的名字還是有所耳聞的。
伊勒德知道這種靈藥只會在極度棘手的疑難雜症才會使用到,且藥效多為化解毒之用。而自己的病居然要靠續魂草才能治愈,其潛藏的深意,不必眾人開口,睿智的大汗已經基本猜出。
明白事情非同小可的伊勒德急火攻心才咳喘不止,甚至到最後咳出的痰液還帶有點點血斑。哈沁夫人輕撫夫君的後背好久,才勉強讓他恢復了平靜。一番折騰下,蘇醒過來的大汗臉色又變得蒼白無,叫人看著很是憂心。
“莫日根...到底是怎麽回事?”
虛弱的伊勒德半倚在床邊,神情嚴肅地向最信任的薩滿大祭司問道,他料定莫日根心一定有他想要知道的答案。
從伊勒德蘇醒後一語未發的薩滿祭司聽到大汗主動向自己發問,斟酌一番後還是決定暫時不將他被人下毒昏迷後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
“大汗,你服藥醒來不久,體內氣血仍未運行順暢,切不可生氣動怒,否則容易讓頑疾複發,影響療效。”
莫日根盡量不把問題說得那麽嚴重,措辭也避開了那些危言聳聽的字眼。可他明白,伊勒德體內的毒素依然沒有完全消除,要說已經徹底脫離了危險還為時尚早。讓續魂草的藥效得以充分發揮需要時間,而目前大汗必須安心靜養,一旦此時出現狀況的話,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我的大祭司,你何時也學會了避重輕,變得如此圓滑世故?”
伊勒德對於莫日根刻意對自己有所隱瞞的做法心知肚明,看似是玩笑的話語,字裡行間卻透出一股強烈的不安。
“你們先都出去一下。”
大汗讓立在帳內陪伴的侍從全都離開回避,等寢房裡隻留下夫人哈沁與莫日根後,趕緊繼續問道。
“莫日根,現在沒有了外人,你實話跟我說,到底是何人想要毒害於我?”
哈沁夫人聽到丈夫如此發問心一驚,從始而終源王后都只知道丈夫是由於罕見的病灶才陷入深度昏迷,這被人下毒暗害的說法,還是第一次聽說。
當初莫日根把自己的猜測告知蒙克後,大王子並沒有如實向她與海力布轉述薩滿大祭司的想法,而是故意掩去了父汗被人下毒的事實。
“大汗明察秋毫,只是眼下真的不宜勞力傷神而顧它,等身體無恙後再作打算也不遲。”
聽伊勒德直截了當地問到了要害,莫日根知道很難再瞞下去,但他仍希望能給大汗緩衝的時間。
“事關重大,怎能不急,你可調查出什麽蛛絲馬跡了嗎?”
在大汗的心,自己身家性命事小,到了這把年紀更是已將生死看得淡然。但身處汗位寶座,伊勒德清楚他的一舉一動都牽扯到草原各部落間的興衰存亡, 特別是在之前對於汗位繼承人選的舉棋不定、模棱兩可,更是給了暗蠢蠢欲動的其他勢力可趁之機。
“究竟是何人下毒,我還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但...”
莫日根思前想後,對於要不要將自己知道的悉數告知大汗依然猶豫不決。
“但是什麽?法師,拖泥帶水可不是你一貫的作為!”
伊勒德有些著急了,又開始不住地咳嗽起來。
“但是,據我猜測,整起事件,很有可能與蠱毒薩滿教脫不了乾系。”
莫日根道破了藏在心的關鍵點之一,雖然他不願意相信,蠱毒薩滿們會對受人愛戴的伊勒德大汗下毒手,但此次重回教址旅途所見的蕭條與破敗,讓他不得不懷疑昔日自己尊崇的教派已經變了原本的味道。
至於薩滿大祭司心另外更深一層的憂慮,莫日根鐵了心要保持緘默,不在現在這個時刻道出,那是回程路他遭遇的那群異變黃羊。
這種聞所未聞的詭異生物讓他的內心蒙了一層厚厚的陰影,冥冥之,莫日根似乎預感到,它們的出現可能會改變整個草原世界的現狀。( 海力布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