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蒙克之前對於蠱毒薩滿法師的能力持有的是敬畏之心的話,現在腦中剩下的卻只有恐懼之情了。
孛兒帖考慮問題的周詳程度令人怎舌,如果把他與蒙克的對話比作是兩人在弈棋的話,薩滿法師大概從第一招開始,就已經把所有的後手都想到了。
蒙克盯著孛兒帖掌心的藥丸仔細端詳了半天,那鮮血般的猩紅色十分扎眼。渾圓的丸體只有拇指指甲大小,但散發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道。更讓人汗毛倒豎的是,丸內好像有什麽東西蠕動的痕跡,時不時能顯現在藥丸的表面。
“孛兒帖法師,這...”
面對這從未見過的可怖之物,蒙克難以想象自己該如何把它吃進肚中,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我要取你性命易如反掌,豈會浪費如此珍貴之物!”
孛兒帖見蒙克遲疑半天不敢接過藥丸,面色有些不悅,但還是為了安撫他的情緒,繼續解釋道。
“蠱毒蟲丸乃我蠱毒薩滿教獨門配製的靈藥,多少王汗公侯窮其一生而求之不得,你這小崽子送到跟前還不識抬舉,簡直有眼無珠。”
“法師,這藥丸...難道便是傳說中能返老還童、起死回生的神藥?”
蒙克一聽說是蠱毒薩滿教的獨門靈藥,又想起了兒時聽過的傳聞,頓時喜形於色,來了精神。
“小崽子,果然是個貪得無厭的東西。”
孛兒帖嘴上罵罵咧咧,不過好像心裡並不對蒙克的貪婪感到厭惡。
“記住,這世上不存在什麽能讓人起死回生的藥,肉體凡胎都有壽限,想要獲得更多,就得自己去爭,明白嗎?”
蠱毒薩滿說罷,意味深長地眯起眼睛看著蒙克,托著藥丸的掌心再次舉到大王子的面前。
孛兒帖的話直擊要害,與蒙克長久以來形成的價值觀不謀而合。他不再糾結,伸手抓過藥丸,張大嘴塞入口中,朝天一仰脖子,也不管氣味有多難聞,就整顆囫圇個吞服了下去。
咽下之後,蒙克的心臟怦怦亂跳,期待著身體會有什麽天翻地覆的變化。可半晌過後,自己依然如沒有吃藥一般,絲毫感覺不到任何異樣。
“法師,為何我感覺不到藥效?”
蒙克滿臉疑惑地朝孛兒帖發問,蠱毒薩滿只是微微一笑,淡淡道。
“要想發揮藥力,還需一味藥引。”
“藥引?什麽藥引?”
蒙克聽完孛兒帖故弄玄虛的解釋心中更加沒了底氣,不明所以。
孛兒帖沒有著急再開口,取過橫放在背後的杖節,撐於地面,借力慢慢扶起了身子,緩步轉向面對篝火的二人身後,那一片暗處走去。
借著燃燒的火光,扭過頭的蒙克才赫然發現,身後面的空地上居然停放著一架馬車。
馱著車駕的高頭黑馬無比健壯,但安靜異常,在暗夜中蒙克甚至都感覺不到它的鼻息。而黑馬的眼中不見烏黑的瞳仁,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幽綠色的熒光,根本不是尋常馬匹該有的模樣。
蒙克心中暗驚,不知道眼前立著的是什麽樣的怪物,也沒有膽量開口向孛兒帖發問,只是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到馬車的旁邊。
順著孛兒帖的身影,蒙克又發現這車駕也無比蹊蹺。木製板車上用胳膊粗的圓木搭了個一人多高的籠子,看著四方形狀的木柵欄,並不像用來安放捕獲到獵物的獸籠,反而更像一個關押犯人的臨時囚牢。
面朝板車後方的木欄似乎有門,
但用極粗的生鐵鎖鏈綁了起來,就算是猛獸押於其中也肯定無法輕易逃脫。 孛兒帖揮舞杖節,朝著門上的鎖鏈猛地重擊了兩下,纏繞在一起的鏈條碰撞摩擦出“嘩嘩”的聲響。
木籠內似是有什麽東西受到了這突如其來噪音的驚嚇,在躁動不安的情緒中,開始對著牢籠圓木的內側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伴隨而來的還有從喉間傳出的咕嚕嗚咽之聲,乍聽之下竟然人獸難辨,令人毛骨悚然。
蒙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邊,吊詭的黑馬已經超乎常理,現在這囚籠中未知生物帶來的恐懼,更是已經超越他認知想象的范圍。
孛兒帖對於蒙克的驚詫見怪不怪,自顧自慢條斯理地在衣袍中摸索鑰匙,解開纏作一團的鐵鏈,頭也不回地對蒙克說道。
“這劑藥引,能讓你多年來的自卑和懦弱,從身體裡永遠不複存在。”
言語間,木籠門上的鐵鏈已然被解開,嘩啦啦地落在了板車上。柵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衝撞開來,反彈在另一側的圓木樁上砰然作響。
三個黑影爭先恐後地衝出了囚籠,跳下板車來到了車架後方的空地上。
不論是人是獸,蒙克都沒有想到這方寸空間裡居然能鎖著這麽多數量。出於自保,他條件反射一般往後退了兩步。
借著篝火,依稀能從身形看出,這三個黑影應該是人類無疑,但蒙克總感覺他們的舉止之分詭異。
這三人均是兵士打扮,但身上所穿的鎧甲衣袍都已腐朽不堪。血汙和鏽跡爬滿了甲胄的各處,衣服也早已破敗成絮狀,飄帶似地掛於周身。他們裸露出來的皮膚毫無血色,呈現一種僵紫與暗灰相間的顏色,讓人看著渾身不自在。
更可怕的是,三個兵士雖然眼珠仍然完好,卻沒有一點光澤,目光空洞無比。他們似乎也沒在用眼睛觀察周圍,而是像獸類一樣利用嗅覺探測著身邊的環境。也許是蒙克口中的硫磺氣味,伴隨緊張而致的急促呼吸擴散開來,兵士們顯然被他所吸引,歪著脖子,用僵硬的四肢,以一種奇怪扭捏的姿態步步朝他逼近。
他們一邊挪動身子,嘴裡一邊又開始發出嗚咽和咕嚕的聲響,正常的人類絕不會鬧出這樣的動靜。配合著幾人違背常理的行為,讓身臨其境的蒙克不自覺地倒抽一口冷氣。
“砍下他們的腦袋,蘸血含於舌下,便是藥引。”
孛兒帖看著蒙克被這些傀儡般的兵士組成的包圍圈越逼越緊,冷冷地又拋出了一句話。
這是讓我殺人嗎?!
蒙克聽聞大驚失色,雖然他心裡承認,自己有過很多陰險惡毒的想法。但真要取人性命絕非兒戲, 他也至今不曾跨出過,這能讓所有事情改變性質的第一步。
孛兒帖好像總能看穿大王子的心思,補充道。
“如果能讓你好受些的話,這些家夥生前都是惡貫滿盈之徒。”
薩滿法師說罷,朝三個兵士的腳邊甩出三把彎刀,兵士們循著武器落地發出的金屬聲,熟練的摸起兵刃,左右揮舞著的樣子咄咄逼人。
孛兒帖似乎完成了所有想要做的事,兀自坐在了板車的前方,牽起套著黑馬的韁繩,輕喝一聲駕著車馬緩緩離開。
蒙克眼見蠱毒薩滿自說自話地離開,完全沒有要幫自己的意思,著急想問個究竟,卻被手持利刃的兵士們圍住斷了出路,脫身不得。
等等,孛兒帖所說的“生前”是什麽意思?!難道這些傀儡般的士兵都是已死之人?!
可屍體又怎會有著看似與活人無異的這一連串舉動,是兵士們中了邪僵而不死?還是孛兒帖施法給他們還了魂?蠱毒薩滿到底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蒙克越想越害怕。
但眼下的大王子連害怕的時間都沒有了,手無寸鐵的他在這些不人不鬼的怪物面前猶如待宰的羔羊,慌亂間的蒙克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
貪婪的兵士們像是嗅到了蒙克膽怯的氣息,如同蒼蠅聞見了鮮血,喉間發出的響聲開始變得急不可待,即便無法聽清他們在說什麽,想置蒙克於死地的念頭卻不言而喻。
面對毫無預警、突然而至的絕境,面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抉擇,孤立無援的大王子好像再次被一步步裹挾到了命運的轉折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