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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力布傳奇》第17章 裂痕
  一陣寒風掠過部落,年邁的伊勒德不自覺地打了個冷戰,往領口裡縮了縮脖子。他捋起花白的胡須,腦子裡回想的那些陳年往事,終於被打斷了思緒,他這才發現自己竟身處室外。

  如何吃完的晚餐他已印象全無,隻記得好像跟夫人哈沁吩咐過,自己想獨自出來散散步。

  也不知道憑著下意識,漫無目的的踱步了多久。反正伊勒德內心最不願意被觸碰的塵封記憶幾乎都被一一揭開、翻湧得清晰無比,就像那些人和事隻是昨天剛經歷的一樣,叫人唏噓。

  也許是長生天的刻意安排,又或許是大汗的刻意為之,停下腳步的伊勒德正巧來到了長子蒙克的帳房門前。

  透過紙糊的窗戶,帳房裡透出幽幽的燭光,伊勒德知道兒子還沒有睡下,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進去與他打聲招呼,這對父子已經太久沒有用父親與孩子的身份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說過話了。

  伊勒德明白,蒙克變成今日這般乖張跋扈,身為父親的他要負最主要的責任,若不是他在蒙克幼年無底線的寵溺,若不是年輕的自己醉心於征戰殺伐忽略了兒子需要關愛的感受,若不是自己權衡再三咬牙作出的那個決定...

  在大汗的心裡,其實早就無數次地向自己命途多舛的長子認過錯。但不善言辭表達的伊勒德,卻始終無法在面對面的時候,親口對著蒙克說上一句抱歉。望子成龍的大汗隻有用更嚴厲的管教,來表達作為一個父親的愛。

  但今天,伊勒德似乎鼓起了勇氣,願意放下身段。他想解開蒙克和自己如一團亂麻,糾葛纏繞了多年的心結,想在風燭殘年,努力做回一個合格的父親。

  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伊勒德探步上前,用指節輕輕叩響了蒙克帳房的木門。

  等待了片刻,屋內並沒有任何回應。

  伊勒德再次用稍大些的力氣叩門,雖然依舊無人答應,但未上鎖的房門這次卻吱呀一聲被推開,站在門口的伊勒德環視了一下屋內,兒子並不在其中。

  這麽晚了蒙克會去哪裡,讓伊勒德不禁有些好奇。大汗邁腿進入室內,輕輕掩上了木門。

  蒙克的帳房並不算小,室內擺放的用具也算符合他大王子的身份地位。隻是炕頭邊裹成一堆的被褥衣物,餐桌上橫七豎八的杯盞酒器,無不讓這個寬敞的空間看上去顯得有些凌亂。

  但伊勒德的視線一眼就鎖定在了帳房東南角的一個木質神龕上。不僅因為那神龕上的燭火是屋子裡的唯一光源,更因為上面供奉的人,就是蒙克的生母,自己的亡妻,諾敏。

  母親的牌位被恭恭敬敬地供在神龕最高的位置,紅木靈牌上燙金的蒙文被擦拭得一塵不染。兩隻長明的白燭各立一側,素雅莊重。中間的香爐上,三柱清香整齊的插於堆積如小山包的香灰之上。從燃燒的位置來看,顯然是不久前剛被人祭拜後添上的。

  這井然有序的神龕與周邊雜亂的格局形成了強烈的對比,讓許久沒有深入了解蒙克私下生活的伊勒德不禁有些訝異,但更讓他吃驚的是,擺放在神龕台邊的一幅羊皮畫像。

  雖然還未徹底完成,但伊勒德不難看出,這小小的羊皮卷上鐫刻的畫中人,分明就是諾敏!

  蒙克不曾見過自己的生母相貌,也隻是從父親和旁人的描述中聽說過諾敏生前有多麽沉魚落雁、美麗動人。而眼前用匕首刻出的,這畫中女子的驚鴻一瞥是那樣栩栩如生,像極了諾敏一顰一笑間的神韻。

  伊勒德捧著畫像端詳了半天,默默流下一行濁淚。不知是因為動情於蒙克不為人知的念舊,還是悔恨於自己風燭殘年的善忘。

  他想起了一個很久沒有拜訪過的地方,在那裡,也一定能找到兒子蒙克。伊勒德輕撫了一下畫像中諾敏的臉龐,把羊皮紙端正的放回桌上,轉身步出了蒙克的帳房。

  諾敏的墓就葬在離部落不遠的一座山坡上。每天都能望見坡下蜿蜒流淌的河水經過奇源部落時泛起的粼粼波光,那是她生前最愛的景色之一。

  伊勒德艱難地邁步爬上坡頂,不出所料,蒙克果然靜坐在母親的墓前,望著夜色下的河水出神,兩手環抱著膝蓋,一語不發。

  伊勒德有多久沒來看過諾敏,連他自己都快不記得了。時間好像能無限放大人心的善變易忘,哪怕重如生死離別的場面,也能在星河流轉中淡了顏色。他不曉得,面對此情此景,應該怎樣開口與蒙克交流。

  倒是蒙克發現了突然出現的父汗,率先打破了沉寂。

  “這裡陰冷濕寒,父汗年邁,有事差人喚我便是,何必勞神專程前來。”

  看似關心的語句,從蒙克的口中蹦出,卻透著冰冷和不以為意。

  “你額吉的生辰,就快到了吧。”

  伊勒德沒有在意蒙克的語氣,希望諾敏的在天之靈能幫助他融化和兒子之間的堅冰。

  “你看要置備哪些用品,父汗與你一同操辦可好?”

  “不煩父汗費心,蒙克獨自祭掃多年,早就習以為常。”

  蒙克並不領情,對於自己獨處的空間突然被打擾感到有些排斥。

  “部落事務繁雜,分身乏術,是父汗疏忽大意了。”

  伊勒德繼續放低姿態擔承道。

  “烏珠穆沁的閑事可有管得完的一天?今時僥幸記起,明日便又忘記,父汗疏忽的何止這一次。”

  蒙克繼續挖苦伊勒德,絲毫不留情面。

  “父汗確是老了,若不是哈沁好意提醒,險些一錯再錯下去。”

  伊勒德知道蒙克不喜歡這個後母,特意想讓他了解哈沁的良苦用心。

  “到了正生辰的日子,她會帶著海力布,和父汗一起隨你祭拜你額吉。”

  “哼!又是她。誰稀罕假仁假義的同情。”蒙克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難看,“父親身為堂堂烏珠穆沁大汗,現在竟也要聽一對母子的耳提面命嗎?”

  一聽到伊勒德在母親的墓前提起哈沁和海力布,蒙克就氣不打一處來,話也越說越難聽。

  “蒙克!注意你的語氣!”

  伊勒德被蒙克激得有些動氣,不自覺地抬高了聲調。

  “哈沁畢竟是你母后...也別忘了海力布是你的同胞兄弟。”

  發現自己不經意又對著兒子居高臨下,伊勒德又稍稍收斂了一下口氣。

  “是啊!我這同胞弟弟的成人慶典,父汗倒是牢記於胸,盡心盡力,不曾遺忘啊。”

  伊勒德搬出大汗的威嚴不僅沒有震懾住兒子,三番兩次提到海力布反而讓蒙克鐵了心要跟父親抬杠到底。

  “想當初,我成年之時,何曾見過草原所有部落皆來朝賀,這般陣仗,如此場面,可真是叫人大開眼界、歎為觀止!”

  蒙克偷梁換柱的揶揄完全不能讓伊勒德接受,他為自己申辯道。

  “不同時期豈可相提並論,彼時戰事剛剛結束,百廢待興,但如此捉襟見肘之下,為父也問心無愧,不曾虧待於你。”

  的確,雖然規模不比現在,但當時的伊勒德也確實為蒙克的成人慶典下了一番功夫。

  “好一個問心無愧,那昨日下午,海力布仗勢欺人,對我和屬下頤指氣使,可見父汗出面主持公道?”

  而蒙克心中怒氣的緣由,可不只是父汗不肯為自己多花些銀兩這麽簡單。

  “那達慕比賽唯一能體現公道的就是實力,技不如人豈能還有理由強詞奪理?”

  伊勒德被咄咄逼人的兒子惹得也開始真的不悅了。

  “隻有懦夫才會不敢正視自己的不濟之處!”

  “所以父汗現在是專程又來羞辱我一遍嗎?”

  蒙克不明白對於嚴父的來說,不斷地鞭策是愛的表現。

  他也永遠不會忘掉伊勒德當年的決定,對年幼的他造成的傷害。

  “你!”

  急火攻心的伊勒德抬起了右手,但停在半空的手臂遲遲沒有揮下。現在這針鋒相對、怒目相視的局面並不是他來諾敏墓前的本意,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要怎麽做,才能彌補和蒙克間那看似永遠無法修複的裂痕。

  “怎麽?父親是要親自動手修理我這個沒出息的兒子嗎?”

  蒙克站起了身子,面不改色地立於伊勒德的對面。大汗原本偉岸的身軀在歲月的摧殘下,早已不如兩個兒子挺拔,也不見了一言九鼎的王者氣勢。

  “問心無愧?!在額吉的墓前不知父汗哪裡來的底氣!”

  蒙克見父汗被自己戳中軟肋,繼續不依不饒。

  “父汗索性為了烏珠穆沁草原太平永固,當著額吉的面,將我這個不入您法眼的兒子逐出部落,豈不更加痛快!”

  “你!你怎會有如此想法?”

  伊勒德被蒙克心中吐露出的怨念驚得發抖,他不敢相信兒子是跟自己有多大的仇恨才能說出這樣忤逆的話。

  “反正您也不是第一次了,難道不是嗎?”

  蒙克的回答字字誅心,噎得伊勒德頓時不知如何再將這場對話進行下去。

  他不再開口,甚至有些後悔來到這裡,一陣沉默後,便轉過身獨自離開了山坡。

  心結非但沒有解開,卻反而使得彼此的嫌隙像雪球一般越滾越大,仇恨吞噬著蒙克心中僅存的最後一點善念。

  他絲毫沒有注意到落在自己頭頂和母親墓碑上的蒙蒙細雨,隻是在腦中不斷閃回著十幾年前讓他刻骨銘心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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