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似現如今的烏珠穆沁,在大汗伊勒德溫和仁愛的統治下,草原連年風調雨順,各部落間都能互通有無,商貿密切。人民過著安居樂業、欣欣向榮的日子。
幾十年前,在烏珠穆沁這片土地上獨霸一方的,是一個叫做奈曼的大型部落。
那時候的奇源部落,也隻是散落在這廣袤草地上的其他數十個大小部落中,並不起眼的那一支。
奈曼一族崇拜力量,部內尚武的氣氛濃厚。在首領滿都拉的率領下,憑借數萬鐵騎,風卷殘雲般征服了周邊強敵環伺的諸多對手。
一時間絕大多數的部落首領紛紛稱臣,被奈曼收於麾下組成聯盟,滿都拉成為大汗,風光無兩。
但滿都拉稱王后繼續實行高壓政策,別的部落稍有與之意見相左,不肯聽命之處,便會輕易招致武力威脅甚至殘暴鎮壓。
聯盟裡人人自危,表面看似關系緊密,實則大多貌合神離、心猿意馬。
為了維持部落內大量軍事力量的日常開支,穩固統治。奈曼不顧他部實際民生,肆意抬高賦稅與每年朝覲的貢品數量。
其余部落首領們懾於滿都拉的強大武力,雖然怨聲載道,卻也隻能想方設法籌集物資,填補奈曼那無底洞一般的欲望。
如果遇上當年自然災害頻發,糧食歉收和牛羊肉類短缺,各個部落都難以為繼,食不果腹的時候,搶掠殺奪的強盜行為便時有發生,更讓情況雪上加霜,民不聊生。
奇源因地理位置與奈曼相距較遠,並未被納入滿都拉的宏圖偉業之中,幸運的躲過了連年的戰事。
伊勒德的父親愛好和平,並不希望看到祥和安寧的草原變成戰火紛飛的一片焦土。更不忍心雖為異部,但都同根同源的草原人民互相殘殺,爭鬥不休。
從未加入任何聯盟的他,率領部族,憑借豐沛的水草和肥沃的土地,多年來偏安一隅,自力更生,得以充分的修生養息,漸漸壯大。
而善良博愛的他,更是會在災年的饑荒來臨時,親自率領隨從,帶著富余的食品物資,來到周邊臨近的弱小部落,分發給需要幫助的受災民眾。
但父親的仁慈並沒有給他帶來應有的福報,是非因果在這片弱肉強食、你死我亡的混沌土地上似乎也被長生天遺忘在了陰暗的角落裡。
那時年輕的伊勒德剛剛經歷了喪妻之痛,一心隻想好好陪伴兒子蒙克長大成人。雖然對於父親幫扶其他部落的善舉很是欽佩,但彼時胸無大志的他,除了把自己封閉在黯然神傷的內心世界裡,並無別的欲念。
時光總在不經意間從指縫溜走,轉眼4年過去,蒙克已從呱呱墜地的小嬰兒,長成了健康壯實的小男孩。在伊勒德無限度的寵溺之下,也開始慢慢顯露出霸道蠻橫的脾氣。
和部落裡年紀相仿的小夥伴們聚在一起玩耍的時候,蒙克總會仗著自己首領孫兒的身份欺凌別的孩子。甚至會與長的身強力壯的孩子拉幫結派,鞏固自己的孩子王地位,無論騎馬射箭、玩鬧打架,蒙克都非要爭到佔據上風才肯罷休。
初為人父的伊勒德雖然看在眼裡,但也隻當做對於兒子童年失去母親陪伴的補償,幾乎從未橫加乾預,說些什麽。
這與世隔絕的生活一度讓伊勒德以為自己也會如此平淡的終老一生,直到悲劇再一次毫無預兆的降臨到他的身上。
那一年冬天風雪交加,鵝毛大雪漫天飛舞,連綿數日未曾停歇。周邊部落的牛羊甚至牧戶,
都因寒冷和饑餓凍死了不少。伊勒德的父親照例像往常一樣,隻帶著幾名隨從,用勒勒車拉著節省出來的物資,出門救援臨近的災民。 伊勒德並不讚成父親在如此惡劣的天氣裡外出,卻拗不過執意要出門的父親,隻能眼睜睜地目送他冒著漫天風雪騎馬上路。
“長生天在上,好心總會有好報,我不在,你要守好奇源呐。”
父親臨行前微笑著拍著伊勒德的肩膀囑托道,語帶輕松。但伊勒德不知道的是,這竟是他們父子間的訣別之句。
按理三、五天就能順利回程的父親,這次到了一周之後都還沒能歸來。起初還以為是持續的風雪耽擱了路程,但直到最後,雪止風停天空放晴,部落通向外邦的路上也始終不見他現身。
伊勒德開始六神無主,不好的預感開始在他的心頭縈繞。他祈求長生天能把他的父親平安帶回部落,也暗暗自我安慰,萬能的長生天不會讓悲劇兩次降臨到一個人頭上。
但翹首以盼的等待,到頭來換回的卻是最壞的結果。在父親失蹤後的第十三天,他的坐騎馱著奄奄一息的一名隨從出現在部落的門口。
從他的口中大家得知,分發物資的路途中,隊伍遇到了攔路搶劫的強盜。食不果腹的匪徒們眼紅父親攜帶的錢糧牛羊,便起了殺心。混戰中,除了這名死裡逃生的隨從,包括父親在內的所有人馬,都慘死在這群暴徒的亂刀之下。
伊勒德獲知了慘劇的來龍去脈,幾次心痛得昏厥過去。慈悲為懷的父親突然遭此橫禍讓他始料未及,但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據那隨從親眼所見,殺人越貨的暴徒中,竟還有父親早前施以援手、救助過的部落裡的人。
恩將仇報、自知理虧的強盜,在劫財滅口後,為了不落人口實,心狠手辣的放了一把火毀屍滅跡。以致伊勒德想要找到父親遺體,帶回來妥善安葬都成了奢望。
還未徹底撫平愛妻諾敏難產離去的傷痛,又要面對父親屍骨無存、不得善終的刺激。短短數年內,喪失了生命裡兩個最重要的摯愛親人,再堅強的漢子也很難承受如此錐心刺骨的打擊。
伊勒德不再相信長生天,不再相信善惡有報、因果循環,甚至把罪責推卸於年幼的兒子蒙克身上。他認為是蒙克的降生為部落帶來了厄運,是這個不祥的孩子害死了自己的妻子,害死了自己的父親,害自己失去了從前珍愛的一切。
在巨大的悲痛中,報仇雪恥的念頭佔據了伊勒德全部的心靈。他也開始崇尚力量,羨慕起奈曼部落的強大武力。後悔自己如果早些強大起來,也許就有足夠的能力挽回局面,盡管他其實並沒有做錯什麽。
從那時起,再也沒有人見過伊勒德的嘴角邊揚起過笑容,包括蒙克。4歲的蒙克弄不明白,為什麽從他出生以來就對他百依百順、寵愛有加,慈祥的父親,在一夕之間便不見了蹤影。
繼承了首領之位的伊勒德開始調整奇源部落的發展方向。休養生息、閉門發展不再是他們的首要目標,他心裡很明確,隻有訓練出強大的武裝力量才能為父親報仇。
伊勒德召集起了部落裡所有的青壯年男子,不論獵戶還是牧民,都穿起了鎧甲,整日在馬上練習彎弓射箭、揮刀搏殺。熱血的年輕人們也都希望能替慘死的老首領昭雪申冤。
帶著滿腔的憤怒,奇源部的力量日益壯大。伊勒德開始了他的復仇計劃,沒有了敬畏之心,他可以毫無顧忌的縱馬把鐵蹄伸向以前從未觸及的地方。
與奇源臨近的幾個部落率先遭了秧,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會被看似軟弱、與世無爭的奇源部屠戮。刀光劍影、殺聲四起,無數的營帳陷入火海,男女老幼們無家可歸,硝煙又從烏珠穆沁草原偏遠的一角彌漫開來。
伊勒德誓死要抓住謀害父親的凶手,而被他血洗過的部落卻沒有一個願意承認自己窩藏著殺害他父親的主謀。伊勒德索性一次又一次地發動襲擊,更多的部落淪陷在伊勒德難以阻擋的復仇火焰之下。
那時的蒙克,再也沒有體會過父親懷抱的溫暖,早已交由奶娘撫養。他兒時記憶裡不斷出現的畫面,就是伊勒德身穿鎧甲,陰沉著臉一語不發,一次次帶著他的軍隊離開家,頭也不回地開始新的征伐。
雖然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但那種好似失去雙親、無依無靠的空虛之感,正在慢慢侵蝕著蒙克脆弱幼小的心靈。時常目睹別的同齡孩子都有母親的溫暖呵護,形單影隻的蒙克隻能獨自躲在帳房裡偷偷抹眼淚。
殺戮的快感會吞噬人的心智,打著復仇旗號的伊勒德也漸漸迷失在一場又一場的征服戰役中,雖然殺害父親的凶手下落仍是他的一塊心病,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此時兵強馬壯的奇源,好像已經慢慢偏離了最早的初衷,但他們並沒有要停止下來的意思。
戰火不斷地擴大,很快就延燒到了奈曼部落統治的疆界。奇源這個歷來不見經傳的小部族的忽然崛起,終於引起了烏珠穆沁霸主的注意。
窮兵黷武多年的奈曼,軍力不再像鼎盛時期那樣強盛。雖然他們並不懼怕年輕的伊勒德和這個草原新貴會對自己產生多大威脅,但年事已高、日漸老辣的滿都拉希望不費一兵一卒,就讓這個日後可能會成為奈曼心腹大患的對手瓦解於無形。
當滿都拉的使節帶著同盟的提議,來到奇源部落面見伊勒德,邀請他共赴奈曼,參加大汗專程為他舉辦的盛筵的時候,自恃羽翼漸豐的伊勒德便爽快的答應了下來。
同盟意味著自己可以和烏珠穆沁最強盛的部落平起平坐,意味著奇源已在草原上擁有了舉足輕重的地位,年紀輕輕就能取得如此傲人成就的伊勒德有些飄飄然,全然不知曉老謀深算的滿都拉用心的險惡。
心高氣傲的他隻帶著少數貼身隨從,便滿心歡喜地輕裝與使節踏上了前往奈曼的旅程。
同行出發的人裡,有一個比伊勒德還要高興百倍,他就是蒙克。這是多少年來父親第一次帶著自己一同旅行,心情大好的伊勒德甚至讓他帶上了幾名最為要好的小夥伴一同見見世面。
但蒙克不知道的是,這趟原本以為就此能和疏遠多年的父親關系破冰,重新找回溫暖和關愛的旅程,會演變成又一次畢生難忘的童年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