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助慘淡的月光,海力布發現那是一個看上去比自己年長一些的中年人,從他的衣著打扮來看,應該也是一個以打獵為生的獵戶。
那獵戶身穿的衣袍沾滿了汙漬泥痕,幾乎都快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而他頭頂的發髻也早已散亂不堪,整個人的精神顯得十分萎靡不振。
“在下海力布,敢問前輩尊姓大名?”
雖然對於眼前人的身份一無所知,鑒於自己年紀稍的事實,海力布還是畢恭畢敬地主動上前打起了招呼。
“都是將死之人,知道了姓甚名誰,又有什麽用,何必多費這些口舌?”
雖然同為獄友,這個中年獵戶似乎不願意透露自己的名字,也對新進入囚籠的這個年輕人的身份不太感興趣。
“那前輩是如何流落到此地的呢?”
對於獵戶不友善的態度海力布並不介意,他想起虎王方才說的話,很想知道這囚籠中的人被虎族抓獲的緣由,是否也是因為覬覦那以訛傳訛,鏡月潭底被杜撰出來的奇珍異寶。
“哼!明知故問,不過我求財是為了給家中生病的老母親買藥治病,與你們這些貪得無厭,妄想大發橫財的盜寶者可不一樣!”
從獵戶的回答中可以得知,此人也是為了尋找鏡月潭才誤闖了虎族的領地。不過不清楚海力布身份的他誤把二王子認作了想要不勞而獲的不義之徒。
替自己申辯完,停頓片刻後,中年獵戶的情緒又忽然十分沮喪,埋怨自己道。
“要是早知道這去往鏡月潭的森林裡有妖怪,打死我也不會拿自己的性命來冒險。”
說罷,他轉過臉去呆呆地望著地上的乾草垛,口中喃喃地自言自語,音量輕得讓人無法聽清他神經質般念念有詞的內容。
“妖怪?!”
海力布聽到妖怪二字,下意識地反問道。二王子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這個陌生人所指的,到底是什麽。
“對!虎首人身的妖怪,和他嗜殺成性的爪牙,我們所有人都逃脫不了他們的魔掌!誰都一樣!”
中年獵戶聽到有人重複自己的話,瞬間又變得異常亢奮,這個瘋瘋癲癲的階下囚徒驚恐地抬手指向牢籠外的一個地方,但那裡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清。
海力布意識到獵戶所指虎首人身的妖怪,應該就是虎王色勒莫,看來他也已經見過了虎族首領本尊,而不懂獸語的普通人類,必然是無法接受世上還有這樣的生物存在的。
雖然眼前人的舉止怪異,神志恍惚,但好歹還算可以交流,海力布決定繼續嘗試著與其溝通下去,以期從另一個角度,獲得更多關於虎族的信息。
“前輩,您剛才說所有人,這裡除了你我之外,還有其他的人類同伴嗎?”
虎王曾經提到過,為求財鋌而走險的亡命之徒不在少數,海力布也想知道他們這些人的下落。
“死了一個接一個,全都死了。在魔鬼的樂園裡,以最可怕最恐怖的方式,死無全屍!死無葬身之地!”
中年獵戶語帶哭腔,緩緩捂住了面龐,像是被觸及到了傷心的痛處,可以看出他的腦中縈繞著許多不堪回首的記憶。
海力布輕歎了一口氣,這是他最不希望聽到的答案。在被困的中年獵戶張口前,他還對於其他人的命運心存僥幸,但事實告訴二王子,虎族面對仇敵,天生就沒有悲天憫人的基因。
“前輩,他們可是死於角鬥?”
海力布突然想起虎王宣判他有罪後,說是要用角鬥的方式將自己處死。他趕緊向獵戶求證,那些不夠走運的獵人們,是否也均是落得如此下場。
“角鬥?你怎麽能把它稱做角鬥?!這是最血腥最殘忍的處刑!是那些喪盡天良的魔鬼創造出來的殺戮遊戲!而他們僅僅只是為了取樂!”
中年獵戶的語氣又變得激動起來,海力布對於他們即將面臨的死亡方式的定義,讓這個看上去有些神經錯亂的牢友再次爆發出了驚呼。他大喊大叫著,心懷憤怒地控訴著虎族對其他獵人們的暴行。
可是,這一番義憤填膺的指控並沒有為海力布解釋清楚,角鬥處死到底意味著什麽。沒等他再繼續追問下去,中年獵戶又開始不再理會他的存在,對著空氣悲觀地自言自語起來。
“長生天一定拋棄了這片居住著魔鬼的森林,我們永遠都不可能活著離開這裡了,我好想在死前再嘗一口馬奶酒,我好想回部落,想回家”
二王子有些擔心,色勒莫會逼自己和眼前這個失了心智,意志完全垮塌的人生死相博。讓兩個獵人自相殘殺,直至其中一個結束另一個的生命,實在是個充滿諷刺意味而又讓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念頭。
看著中年獵戶將雙手互套在兩隻衣袖中,蜷縮在乾草上瑟瑟發抖、失魂落魄的樣子,海力布不忍再用心中的困惑打擾這個可憐的人。二王子把散落在四處的雜草聚攏起來,圍在牢友的身邊,希望能讓他暖和一些。
做完這些後,海力布找了塊相對乾爽的地方坐下來,倚靠在牢籠的木柵欄邊休息。他不知道娜仁托婭還有阿丹和塔拉現在怎麽樣了,不過仙子對於虎王不會傷害她十分肯定,應該不用自己操心才是。
在被虎族俘虜後趕了一天的路又水米未進,此時早已筋疲力盡的海力布也徹底耗盡了精神。濃濃的倦意襲來,讓胡思亂想的二王子也很快倒頭睡去。
第二天,海力布在一片嘈雜聲中被吵醒,當他還沒來得及用惺忪的睡眼看清四周到底發生了什麽狀況的時候,大牢的木門忽然間被虎族衛士打開了。
一隻老虎氣勢洶洶地踱步到牢中,扭頭斜眼看了一眼海力布,然後徑直朝著二王子昨晚剛認識的中年獵戶走去。
“住手!你要幹什麽?!”
海力布以為這隻老虎是想吃人,大聲呵斥道。但那老虎絲毫不理睬海力布的喊叫,完全沒把淪為階下囚的二王子放在眼裡。
眼看老虎就要來到獵戶的身邊,覺得自己不能坐視不理的海力布捏緊拳頭,打算上前與之搏鬥,但還未行動,卻被獵戶發聲阻止。
“年輕人,別著急,我的時辰到了,你的也不會太晚。”
中年獵戶似乎清楚的知道自己將要面對怎樣的下場,也不再像昨晚那樣情緒起伏不定,表現得瘋瘋癲癲。他努力在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但翕張的嘴唇邊卻掩藏不住一股更深的絕望。
不過老虎好像並沒有吃掉他的意思,而是來到他身後,頂著獵戶的後背,把他押解出了大牢,繞過木柵欄,將其帶到了牢籠的後方。
順著他們行進的方向,海力布才發現了剛才吵醒自己的聲音來源,而眼前所見的景象趕走了二王子殘存的最後一絲困意,驚訝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緊貼著大牢的旁邊,有一塊兒扇形的空曠場地,上面沒有草木,只是覆蓋著砂石與黃土。而場地的周邊,用巨大的石塊壘砌了好幾層階梯狀的看台,把空地圍在中心,形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競技場。
虎王色勒莫、公主兀突侖就坐在看台最中央的位置,身邊滿是躁動不安的老虎們。眾多虎族聚集在一起,像是要舉行什麽重要的儀式。
而在競技場內,一隻身形魁偉,目光凶狠的猛虎正喘著粗氣,不停起伏的後背讓它顯現出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
就在此時,中年獵戶也從側邊看台的空隙處被虎族衛士推到了競技場裡面。赤手空拳的他,就這樣踉踉蹌蹌地來到了與場中猛虎面對面的位置。
看到此情此景,海力布突然明白過來,虎王色勒莫所說的決鬥處死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而昨晚那不知道被關押於此多久的牢友,又為何會聞之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