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漣衣看著元浩真人那責怪的樣子,再看著元沁那左右為難的樣子,整個人甚是惶恐不安。
她連連跑到宋小青身邊,身子一軟直接跪了下來,眼角已經噙出了淚水。
“掌門師叔,這不關元沁師叔的事情,都是弟子平日對他疏於管教,這次帶他上山也是弟子擅作主張,您要責罰就責罰弟子吧。”
看著宋漣衣的樣子,元浩的怒氣霎時間少了幾分,他的大弟子臧源也是靠了過來,在元浩的耳邊嘀咕了兩句。
元浩不知聽到了什麽,眉梢一動,這才正眼看了宋小青一眼,順手把伏在地上的宋漣衣扶了起來,淡淡說道:“漣衣,這原來是你的弟弟啊,想想他也來我寰宇山有許多年了,也怪我竟然認不出這孩子已經這麽大了。”他又看了一眼那震魂鎖上鎖住的元沉遺體,然後長長歎了口氣。“十五年前元沉下寰宇山之後,被河洛城的宋家接納收留,結果他恩將仇報,竟然殺害了宋家夫婦,隻留下你和小青,這樣想想是我寰宇山對不住你們啊。”
任誰都聽得出,元浩的口氣裡多了幾分愧疚,這在這位位高權重的掌門人身上可是很少出現的。
宋漣衣聽了這些,淚水是更加得忍不住了,嗚咽起來。“掌門師叔,一定是小青看到元沉就想到了曾經那些可怕的事情才亂了分寸。”
元浩那張怒容滿布的臉突然變得和善了幾分,竟忘了剛剛與元溟那劍拔弩張的對峙,他輕輕拍了拍宋小青的肩膀,說道:“小青,森羅谷的時候你做的很勇敢,雖然師叔沒能看到,但也覺得欣慰,不知你有什麽事情要請求師叔呢?”
這時宋小青也是自覺地跪拜在元浩的面前,指了指一旁那具元沉的遺體。
“掌門師叔,這魔頭害我爹娘性命,我想您將這屍體交給我來處理。”
“什麽?”元浩自然是想不到得到的是這樣的請求,一時竟有些遲疑。“你想處理這屍體?那讓師叔聽聽你到底要怎麽處理?”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弟子想要把這魔頭的心髒剖出來,待到清明時節,在爹娘的墳上祭奠。”
這話一說出口,宋漣衣的臉色一瞬間慘白,整個人癱倒在原地,竟不知該做些什麽了。
幾位真人也都是一臉的震驚,尤其是那元沁,嬌媚的臉上竟一時間露出幾分難以置信的神情。
一時間整個大山會又是嘈雜再起,許多山上弟子都覺得這個毛頭小子一定是瘋了,剛剛元浩掌門和元溟真人的爭執就在於要不要焚屍,唇槍舌劍還未平息,現在倒好,一個山下弟子竟然站出來要求剖心。這豈不是明擺著要跟掌門叫板。
一些道心不穩的弟子看到這一幕,直接嚇得手掌都起了汗珠,有些可憐起此刻跪在兩儀台中央的那個少年來。
元浩的眉頭果然又皺起了幾分,劍眉倒豎,臉色沉重,壓低了聲音說道:“你這小小年紀,心怎麽會如此狠絕?這般心境又如何能夠修道?!”他長歎了一口氣,隨即又說道:“元沉的屍體如何處理這是真人之間需要商榷的事情。元沁師妹!我看你還是把你的這個弟子帶下山好好修行才是,這樣的心性也要不得。”
元沁也是連連用手指擷了下兩鬢,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小青,過來吧,跟師傅下山去。”
可是宋小青卻依舊長跪不起,雙眼也是浸滿了淚水,竟然還用手抓住了元浩的長袍。“掌門,求你答應弟子吧。”
“荒唐!一個山下弟子私自上山,
不追究已是法外之恩,你怎還敢在這胡攪蠻纏!來人啊,把他送下山!”元浩大喝道。 就在這時,那一身黑衫的元溟竟突然走向前來,擋在了宋小青的面前,意有所指地說道:“掌門師兄,您這般不近人情地對待一個還未成人的孩子,是不是有些過分了。”
“元溟你這又是什麽意思?”
“師兄,焚也焚不得,挖也挖不得,我寰宇山什麽時候變得如此窩囊了?在我看來這孩子說得不無道理,世人皆知血債血償的道理,他現在還未真的修道,更談不上什麽心念豁達,隻是單純的想為自己的父母報仇何過之有?師兄……您可別忘了十五年的事情啊。”
元溟最後一句話刻意加重了語氣,而這句話也確實打在了掌門元浩的軟肋上,他的臉色再一次淡了下來。
可這還不算完,元溟似乎抓到了元浩的弱點,話語又凌厲了幾分。“師兄,剖心焚屍有何不可?!我們是道派,講究隨性而為、灑脫自在,不是和枯榮寺那幫老和尚一般整天念叨著以德抱怨,今天不正我寰宇山威嚴,明日我派又會被世人恥笑。”
“望仙派樹我道宗威嚴!”元溟說完,那彩雲門和寶葫山的弟子也都是紛紛附庸,唯恐世界不亂。
剛剛元溟的話其實前後並不沒有區別,但此刻就是因為多了一個宋漣衣和宋小青,元浩幾個真人竟然都遲疑了起來。
他們不自覺想起了十五年前的一些事情,臉色都有些焦慮,尤其是掌門元浩似乎很害怕元溟幾乎把話說下去,竟然再無心情與元溟爭執。
十五年的事情,一直都是他心頭一把刀,稍稍碰一下便是心如刀絞。
最後有些無力地揮了揮手,有些疲憊地說道:“恩恩怨怨,無休無止,整天想著這些,哪能修得長生?罷了罷了,一切都隨你們好了,看來我也是老了,管不了這寰宇山了。”
元浩轉過身去,青衫暗淡,竟頭也不回地朝兩儀台外走去。
他身後的那旁青樺峰的弟子個個表情僵硬,跟隨其後,折返回他們的洞府了。
有幾個青樺峰弟子忍不住回頭看了元溟一眼,那眼神著實不怎麽和善。
可那元溟絲毫不以為意,幽幽說道:“我寰宇山早該如此了。“
他緊緊抓著宋小青的肩膀,朗聲笑道:“小子不錯,記住我們修道就是要讓自己不斷強大,仇怨什麽的也要這一世償還,現在的寰宇山像你這般有血性的男弟子可不多了。”
“謝過師叔剛剛替弟子說話。”宋小青隻感覺肩頭一陣吃緊。
“哪裡話,師叔我很欣賞你呢,以後練功若有不通達的時候,可以隨時問我。”元溟說道。“來,讓師叔幫你把那魔頭的心剖出來。”
元溟輕輕在那屍體的胸膛敲了兩下,一顆暗紅色的心髒便直接飛了出來,不偏不倚落在宋小青的手裡。
宋小青連忙將心髒用衣物包起來,又給元溟行了一禮,元溟甚是得意,還囑托宋小青在紫竹林要好好練功,青梅道會若是有機會的話,可以來他的黑石澗。
大山會竟然就這般荒唐的結束了,各脈弟子紛紛散去,彩雲門,寶葫山的那些童男童女也都坐著各門派的鎮派坐騎在渺渺煙雲中隱去了身影。
宋漣衣她似乎有些嚇壞了,剛剛確實有些太險了,本來是想著給弟弟混些眼緣,結果差點就適得其反,有幾個男弟子還過來好生安慰了她一番,最後她跟著她的師傅元澈真人帶回了黃玉脊的洞府。
元沁真人揮出了她背上的彩練,讓宋小青抓緊著自己的腰,便載著宋小青下了山,一路上元沁也忍不住指責了宋小青兩句。
“你這小鬼頭,平日看你老實巴交,沒想到今天這不該犯錯的場合如此冒失。”
宋小青也能用沉默來回答,不敢再說些什麽,剛剛情形有多危險,他何嘗不知呢。
看著青樺峰漸行漸遠,元沁倒是又玩笑了一句。“也是可憐你姐姐一番苦心,本來想讓你露個臉混點眼緣,現在好嘍,整個寰宇山怕是沒人不知道你宋小青了,師傅我是不是也跟著你沾了幾分光彩呢?”
宋小青傻笑了兩聲,他轉頭一看,不遠處青樺峰頂上,正泛起了陣陣濃煙,在一片白雲之間顯得格外突兀。
想必那具本屬於自己的身軀,此刻已經在烈火之中化為漫天灰燼了。
回到紫竹林,顧不得那些山下弟子好奇的目光,宋小青馬不停梯地跑回自己的茅草屋,反鎖住院門,然後靠在牆角就如同宿醉一般。
他拿出懷裡的那顆心髒,攥在手心,然後一個人歇斯底裡地苦笑起來。
“說的可真對啊,今世的仇要今世償還,哈哈哈。”
元溟、任劍泓,這一個個的名字此刻光是在心裡默念一遍都會覺得刺痛。
不光是這些人,或許這整個寰宇山此時都是一座瘟床,想起今天那些真人說得一些話,他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河洛城的宋家人,還真是有意思,看來誰人的孽都可以算在我元沉的頭上嘍。”
亦或許這整個中明神州就是一處荒誕地,全天下就隻當他是魔頭,卻連他做過什麽也不曾知曉。
宋小青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顆有些暗淡的心髒,已經停跳了三天,自然早已沒了血色,不過萬幸還是被他拿了回來。
沒有人知道嫁魔神功的根基全在這一顆魔心之上,有魔心便有魔血,有魔血便可塑魔脈,當年光是為了煉出這顆魔心,自己可是廢掉了寰宇山的所有功法,其間不知費了多少周折。
若是這顆心髒被元溟直接燒掉,以他現在的資質再想修行出境界怕是今生無望了,所以青樺峰上他也不得不那性命冒一次險。
嫁魔神功若是沒了這顆魔心,那再明澈的玉盤便是也照不出半分光影,那些道法高深的真人自然也是無所察覺其間種種玄機。
他沒有再多想,輕輕將那顆魔心遞送到自己的口中,用力咬下。
那一刻他感覺森羅谷的腥風在他耳畔又呼嘯而起。
苦澀,酸楚,過往的千萬種滋味全被他一口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