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風鈴的天資其實放眼整個中洲,都是難得一見的。先天劍胎無論是在靈氣的吸收,還是劍訣的領悟都要強於常人百倍千倍,這也是為什麽她小小年紀就能突破到金丹境。
每個門派都希望能出一個先天劍胎,但任誰都知道天才真的只能苦等,不能強求。
寰宇山等這樣一個天才已經等了二十年。
傳言她三歲時候就能背誦劍訣,五歲的時候便能把劍舞得有模有樣了,再加上黑石峰大小姐的出身,讓她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可供修煉,從小到大她便在山上每日練劍,這些年來劍是她最好的朋友,當然也是唯一的朋友。
司風鈴緩緩把劍從丹竅中取了出來,那是一把外表烏黑色的劍,但是劍心卻是紫色的,劍身之上倒映著渾濁的光,與司風鈴那白皙純淨的外表很不搭。
這把劍的名字叫薄暮,是寰宇山的名劍之一,是用紫龍晶和黑曜石混合冶煉打磨而成,原本屬於元溟真人的道侶同時也是元字輩弟子中的小師妹元沁,後來元沁被狼族所殺,這把劍便被元溟封印起來,直到司風鈴長大才又拿起這把劍。
別說是弟子,就連這些真人對這把薄暮劍都帶著幾分畏懼,睹劍思人,過往的許多事情又會浮上心頭。
司風鈴眼睛眨了眨,看著宋小青說道:“宋小青,單論劍招的話想必你也不是對手哦。”
她隨即又看向兩儀台一邊的宋漣衣,聲音清脆。“漣衣姐姐,放心吧我會手下留情的。”
司風鈴會這樣說,宋漣衣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她現在的修為還只是金丹境的中期階段,早就被司風鈴趕超,若是和司風鈴對陣的話,她自己都沒有幾分勝算。
宋小青緊緊將紫竹棒攥在手心,眼神不知為何突然變得分外認真。
那把薄暮劍也讓他想起了許多,他記得在那漫天冰封的北疆他答應過那個人要好好教她的女兒練劍的。
“那就好好接招吧。”
司風鈴舉起劍,第一招已經使了出來,宋小青連忙招架。
兩人都沒有催動任何劍訣,單純只是靠著身形走位和武器的揮動來比試,所用的也只是身體本身的力量。
司風鈴用的是黑石峰的招式日曜劍法,縱使沒有劍訣道法的加持也依舊是威力強大,加上本身司風鈴身材嬌小動作敏捷,在一瞬間便打出了不小的壓製。
而反觀宋小青出劍則是慢得很,每一下都是勉為其難剛好接住司風鈴的劍,有的動作實在醜的不成樣子。
“快看那宋小青,這哪叫舞劍啊,明明就是在砍柴。”
“我看倒有些像那青陽城裡和面的大師傅拿著擀麵杖。”
在一些不懂劍的弟子眼中,勝負在兩把法器相碰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薄暮劍的聲音清脆悅耳,而紫竹棒的聲音沉悶乾澀。
若不是提前提出隻比招式這樣的要求,宋小青的那跟紫竹棒在與薄暮交碰的那一瞬間就會被削成兩半。
可是古怪的是宋小青竟然撐了很久很久,無論司風鈴如何加快速度,他都是寥寥幾下將攻勢擋下來。
一次擋下是運氣,兩次也是運氣,但若是幾十次都可以擋下就絕不是單純運氣了。開始時候在場的外派高人還有些漫不經心,但隨著時間推移,那些了解劍的人漸漸發覺了這其中的一些機巧。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群人看完了大戲,都要準備離場,結果卻發現加場戲裡還有另一番風景。
風林營的戰神無名竟然一下從天馬上跨了下來,拖著金戟走得更近了一些,而那書墨齋幾個用劍的賢士也是從棋盤上向前挪了幾格,想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幾個金身小和尚還在傻笑,而那枯榮寺的枯葉禪子卻緩緩睜開了一直眯著的眼睛,輕輕摸了摸身旁金身小和尚的腦袋。“你們可曾看到這位宋施主的劍法樸實無華,無欲無求,有我枯榮寺棍法的影子,多多學習才是。”
幾個小和尚因為說不了話,只能拚命的搖起頭,隻覺得是方丈又要講大道理了。
“劍泓……”元溟突然不由自主的沉吟了兩句。“你覺得這小子的劍法如何?”
“師叔,不知你的想法是不是和我一樣。”任劍泓竟然皺起了眉頭,整個青梅道會他都在微笑,但這一刻他再也笑不出來。
一個人對劍的理解是隨著修為閱歷的提升而不斷變化的,初學劍的弟子總是會追求一些極端的東西,他們希望自己的劍更華麗,更迅捷,更凶猛,所以在他們的視野中,司風鈴早就佔了上風。
不過但凡是到了元嬰期的修行者,都會明白一句話,叫做大巧若拙,重劍無鋒。
再漂亮的招式壓製不了對手也是徒有其表罷了,再醜的劍只要殺的了人就是好劍。
這些各門派的高手突然提起興趣不是因為司風鈴的劍法又多好看,而是宋小青的每一次防禦雖然醜陋卻又是最好的方式。
司風鈴的劍招很迅猛,但是累贅的招式實在太多太多了,使出十招或許只有無招是打到關節上,而反觀宋小青,雖然只有寥寥幾招,但卻每一招都恰到好處。
兩人就這樣一來一回又僵持了幾十個回合。
因為沒有真氣的加持,司風鈴白皙的臉頰很快就滲出了汗珠,呼吸亦有些凌亂了,但是畢竟是天賦異稟的天生劍胎,很快便洞悉了宋小青的出招特點開始變幻動作,後幾次的攻擊宋小青險些招架不住了。
“不錯,懂得臨場變幻之理,不虧是先天劍胎。”宋小青低聲說道,然後突然加快了揮舞紫竹棒的速度,本來笨拙的姿勢也變得靈動起來,開始反壓司風鈴的攻勢。
那破舊的紫竹棒仿佛被劍靈附體一般,突然變得異常靈活,一下一下,全都打在那把薄暮劍的劍身中央。
這一陣招呼之後,司風鈴竟然感覺自己手腕出奇的酸痛,虎口都被震得發麻。
比試到了這個地步,就連不修劍的掌門元浩都察覺到了這場只有招式的比試遠比他想象精彩,連連問道:“劍泓師侄,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麽宋小青的那根紫竹棒可以把薄暮劍打得震顫。”
“稟告掌門師叔,是薄暮劍露怯了。”
“薄暮劍是我寰宇山神劍之一,怎麽會怯?
“兩人都不借用真氣,不借用劍訣,只是劍本身的交碰,縱使是薄暮劍也有露怯的可能。”任劍泓答道。“而且那個宋小青打得是薄霧劍的劍身七寸的位置……每一下都打在那一點上,若隻憑招式怕是我的墨竹劍也會支撐不住。”
“七寸位置?這是什麽道理?”
“這原本是鄉野捉蛇人吆喝的口訣,所謂打蛇打七寸,這個道理同樣適用於劍,對於任何一把劍來說,劍身七寸位置都是最薄弱處。”
掌門元浩捋了捋自己的胡須,有些失望地說道:“俗世的粗鄙方法,怎能拿到兩儀台來用。”
任劍泓想要說些什麽,卻是欲言而止。
“弟子想要說一些話,但都是那個人曾經教授弟子的,在這青樺峰不知能不能講?”
“劍泓,有話直說。那個人已經死了一年有余,還有什麽當講不當講的。”元浩還沒說什麽,一旁的元溟倒是有些不耐煩了。
“掌門師叔,那個人之前教弟子練劍的時候,曾經告訴過弟子真正的劍術天才並不只是先天劍胎那麽簡單,而是需要有劍心。”
元浩搖了搖頭。“為何我從未聽說過這種稱呼,莫不又是那魔教裡古怪術語。”
“這世界上有那麽一群人,他們或許手無縛雞之力,或許根本就不是修行之人,甚至說或許只是一個田間莊稼漢,但他們懂劍。這些人看到捉蛇人捉蛇,便能悟道打劍七寸的道理,看到廚子做水磨豆腐,便會試著一劍斬流水,看到你使出一套劍法,他們便可以隨手改進你的劍法,以其之道,還施彼身……這些都是俗世最粗野的東西, 卻也是劍法最極致的東西,門派裡學不到,秘籍上找不來。這樣的人謂之有劍心。”
“劍心?呵呵,這名字真是和他的人一般俗麗。”元溟冷嘲熱諷了兩句,可是心中卻是妒火中燒。
因為剛剛那段關於劍心的見解,在他聽來是極對的。
正因為是對的,所以他恨,他很這見解從元沉的口中說出。
就在寰宇山幾位真人議論的時候,另一邊書墨齋的那幾個賢士書生也是相談甚歡,一個灰衣書生已經揮豪在背後幾十米長的畫卷上開始作畫了。
將真氣凝聚成筆,以天地精華為墨,把這青樺峰的春光當成畫案。
畫上浮現淡淡墨痕,每一筆都有大的神通,惹得他身後那些小書童翹著腳尖注目觀賞。
“老師老師,你們在畫什麽呀。”
一個灰衣的賢士緩緩揚了揚袖子,剛好把最後一頓筆收好。
“我在畫梅蘭竹菊。”
“梅蘭竹菊,那是四君子呀,我們昨天剛剛背過呢……咦,可是老師為什麽要在別人的門派畫四君子呢?”
“因為老師們在那男孩身上看到了君子劍,君子之道不在外表光鮮,而在內裡浩瀚寬廣,一根紫竹棒同樣可以打出大千世界。”灰衣賢士笑了笑。“看到君子劍,老師就手癢了。”
這位灰衣賢士姓周,世人皆尊稱其為周聖人。
周聖人的一副春園雛鳥圖,當年皇城龍庭的皇帝可是用一座小聖賢城來換的。
但凡懂畫的人都知道,那是皇帝老兒最賺的一筆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