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心境到底有多廣大其實一直都是佛家日夜思索的問題,枯榮寺的佛宗就曾經說過,人的執念越多,心境便就越大。心境之中總有那些人一生都無法忘卻的畫面,縱使滄海桑田,風沙蔓延,那種執念依舊無法磨滅。
大佛佛腔之中,宋小青與司風鈴在沙地上對視而坐,少女還在昏迷,而少年也早已失神。
茫茫沙地只剩下兩人淺淺的鼻息,這微弱的聲響似乎只是在告訴世界他們並沒有像風沙一般消逝。
……
……
白雪皚皚,千裡冰封,迎面而來的風猶如刀割。
宋小青踏在雪中,篤篤前行,白雪早已沒過了膝蓋。
方圓數十裡只有那麽一條纖細的小路,幾個披著裘衣的過路人頂著寒風,試圖在雪層中挖掘些什麽。這些人一看他們的樣貌神態,就知道八成是妖。
修道之人已是天之容顏,若比天顏看著還要順眼,便只能是妖。
宋小青繼續往前走,遠遠觀望,便看到前方那高聳如雲的一座覆滿雪的山,滿是日積月累凝結的冰棱。
他自然認得這方天地,是中明神洲以北的北境雪疆。
與南荒相似,北疆也是這人間世界一塊未開化之地,常年籠罩在寒雪凜然之中,讓任何一州的任何一個王朝對其都沒有太多興趣。
這裡並無人類,生靈都是一些修煉多年化為人形的狼妖和狐妖,本是與外界隔絕的孤寂之地。
後來白狼王在這方天地覺醒,自命萬妖之王,統一並建立了妖族王朝妖神林,率領數萬狼狐妖進攻中明神洲,意圖解救神洲之上那些常年被人類奴役驅趕的各類妖族。白狼王生性暴虐,殺害了不少神洲上的修行者,甚至還有手無寸鐵的凡人。
也就是在那之後,北疆雪原便成了中明神洲人的噩夢。
人們對南荒的恐懼,其實隻存在於那些古書典籍的記載之上,但對於北疆雪原的恨與怕確實實在在的。
後來寰宇山的天闕仙尊還有現今中明神洲的皇帝寒闕聯手擊殺了白狼王,重新梳理中明神洲秩序,建立了新的祥龍王朝,而北境雪疆也從此沒落,妖神林也由一個妖族王朝沒落成為一個躲藏在黑暗裡的殺手組織,時不時的闖入中明神洲暗殺幾個修行者,才宣泄落敗後的淒慘。
不過這些都是之後的故事了,此刻看這雪原的樣子,宋小青記得應該發生在白狼王剛剛進攻中明神洲的時候,因為畫面中的雪遠比真實世界的雪要平靜一些。
想著司風鈴的身世年齡,以及她可能與北疆有過的關聯,宋小青對這心境中的時間已經猜到個大概。
他拖著紫竹棒爬上了那座冰山,隻身赴於高山雪霧之中。
在山峰的尋常一截,他發現了一個燃著篝火的小山洞,篝火打在岩壁上,倒影婆娑。
光影之中,隱約浮現三個身影。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緊靠在篝火旁的白衣女子,她懷裡抱著孩子,但不忘調皮地用手掃著火苗。
那孩子和女子臉極其相似,不用說也知道是母女倆,按說結婚生子,女人總要人老珠黃才對,可這女子看起來卻依舊像少女一般姿色動人,仔細一瞧眉眼之間還帶著幾分狐媚才有的嬌態。
這女子便是曾經元字輩弟子中的小師妹元沁,是黑石峰峰主元溟的道侶。
但縱使是修行界也有很多人不知曉一件事情,元沁其實是隻狐狼妖。
狐妖和狼妖都有靈性,
他們的後代狐狼甚至比人都更有靈性,那時候的寰宇山對妖族並沒有太多的偏見,元沁就深得仙尊喜愛。 “霜師姐,到這兒都不忘練劍啊。”
元沁嬌憨一笑,原來就在她的面前,另外一個藍衣女子正在舞動著雙劍。
藍衣女子也是極美的,比起元沁似乎少了幾分妖媚,多了幾分冰冷,更像是一個修道者該有的樣子。
那一年的元霜才剛剛二十歲,自己都還是個小孩子,只見她氣鼓鼓地抱怨了兩句:“還不是因為那個家夥,自己都懶得要死,結果還整天罵我懶!”
宋小青看到這幅畫面,會心一笑。
緩緩走進了山洞,這些都是腦中幻象,自然沒人注意到他。
走進山洞深處,便看清了那最後一道身影,那是個熟悉又陌生的人,一身紅衣,長發飄飄,手中一把赤紅色的劍格外招搖。
那人不是別人,而是自己,那是年輕時的元沉。
那時的他還是寰宇山的劍神,仙尊的愛徒,俊朗灑脫。仗一把赤羽血鋒,穿一身赤練道衫,鮮衣怒馬,一朝看盡中洲花色。
“元霜師妹,你若不好好練劍,可是永遠沒法超過我了。”元沉笑道。
那時的他,連聲音都是那般澄澈。
“哼……”元霜冷冷地回過頭去。
“嘿嘿,元沉師兄,你們兩個這樣不好哦,總是在我面前打情罵俏的。”元沁捂著嘴巴跟著笑了起來,還不忘逗一逗懷中的孩子。“風鈴,你說是不是。”
妖皆早智,別看只是剛過滿月的孩子,其實早就聽得懂人話了。
孩子看著元沉,揮舞著小手,也是咧開嘴笑了起來,嘴裡嘟嚕著一串大家聽不懂的話。
“風鈴這個名字是元溟師弟為他起的嗎?”元沉一邊說給那篝火又添了幾份新柴。
“是啊,他希望這個孩子以後能像風鈴一般悠揚動聽,生活再沒有煩愁。”
元沉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緩緩走到洞穴口,望著那洞外紛揚的白雪,說道:“沁師妹,其實你本不該帶著孩子來的,她真的還小。”
元沁卻搖了搖頭,輕輕捏了捏懷中孩子的臉蛋。“她身體有北疆狼狐的血脈,本就應該屬於這裡才對……相信我爹看了自己的外甥女,就會同意我們的請求了。”
此時正值白狼王攻伐中明神洲,當時寰宇山還是龍庭的心腹,元沉提出了與白狼王議和的想法,懇請龍庭皇帝在中洲大地為妖族提供棲身之所,這一次便是他一行人親身赴雪疆求見白狼王。
元沁雖然嘴上這般說,其實心裡比誰都沒底。
人妖有別,這一點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她的師兄師姐可以接納她,她的師傅可以接納她,她的情郎可以接納她,這些都不能代表中洲這片土地可以接納她。
更不能代表這片土地可以接納她的族人。
“元沉師兄,你口中的那個鬼魅妖魔與人共處一個屋簷下,萬物皆可修行,萬物皆能成仙的世界真的存在嗎?”元沁癡癡問道。
元沉此時已經走出了洞外,他用手接住幾片雪花,然後貼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一定是存在的,相信我。”
……
……
宋小青看著這幅畫面正出神間,大地卻劇烈的震動起來,眼前的世界化為一片片碎片。
那是心境的轉變,將由一個時間點流逝到另一個時間點。
等宋小青再睜開眼,世界已經變了模樣,雪原還是那片雪原,但一片潔白之中似乎多了點點鮮紅。
鮮血染紅了白雪,黑夜遮蔽了長空。
一眾狼妖修士已經將三人團團圍住,元霜滿身是血,正在與狼妖禦劍廝殺,而元沉此時正揮舞這赤羽血鋒與一個一身白裘衣的中年男子相搏。
那男子氣勢凌厲,每一招一式都有毀天滅地之威,但論修為確實遠在元沉之上。
若不是元沉依仗著他的劍術的迂回和那把赤羽血峰的獨特奇效,頃刻間就會命喪黃泉。
厚厚的雪層之上此刻滿是劍氣留下的溝壑,北風拂過,蒼涼得很。
“紅衣劍神,果真是有幾分本事,今日便拿下你為我族兄弟助興。”
男子說完,一眾狼妖皆引頸朝天,發出陣陣狼嚎聲。
“白狼王,今日我來與你共商議和之事,你卻這般無信。”元沉此時的喘息有些沉重,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
“議和,然後再做你們中洲的人傭人奴才,再被你們這群修行者拿來做修煉的墊腳石?!我會將你頭顱砍下,還給那中洲的皇帝老兒。”白狼王厲聲道。
人群之中元沁突然跪倒在地,雙目含淚。“爹……求您放他們走吧。”
說完她還把自己的孩子抱了起來,此時孩子受到了驚訝,哭得聲嘶力竭。 “您快看這是您的外甥女啊,您快抱抱她。”
白狼王狠狠揮了揮手,直接將元沁手中的孩子打翻在地。“你還有臉叫我爹,你記不記得當時為什麽叫你去中洲,那是為了讓你成為一個安插在天闕身邊的眼線,結果你竟懷了中洲人的孽種!……你若是我的女兒現在就將這兩個中洲人殺了。”
元沁無助地趴在地上,抽泣道:“師兄師姐對我一直很好,我怎能殺了他們。”
“今日你不與這些人斷絕,明日就會把刀刺向自己族人。”
元沁像丟了魂一般,神色黯淡,把摔在地上的孩子輕輕抱了起來,拚命揉搓著她的小臉。
“爹……用孩兒的命能不能換您的寬恕。”
白狼王怒道:“你在說什麽鬼話!”
元沁緩緩站起身來,抖了抖膝蓋的雪,然後將懷中的孩子遞到了元沉的手中。
在看向元沉的時候,少女的臉上竟然又有了微笑。
“師妹,你?”
“師兄,鈴兒父親的劍法太過剛猛,不適合女孩子家修煉,以後你可以把你的劍法教給她嗎?我希望她成為像你一樣的劍神。”元沁撫摸著孩子的臉頰,似乎在做最後的告別。
元沉一驚,一把揪住了元沁的手臂。
“我不許你做傻事!”
元沁一邊笑著,眼角一邊泛出淚來。
“師兄你說的那個太平盛世,我……怕是看不到了,但鈴兒一定能看到,對不對。”
那一刻蒼茫的天地似乎都變成了紅色,不知是最妖豔的花,還是最慘淡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