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郊破廟裡,靜得出奇,香燭識趣得自己熄滅了,若不細看地上腳印根本不會知道有人來到。
闖進佛像內腔,才知這其中還有玄妙。
原來佛像之中,竟是一片無比廣闊的沙地,此謂方寸佛地。
一尊佛像之內能有如此寬廣的空間,只能說明這尊佛曾幾何時香火旺盛,甚至是一方鎮守。
那或許是在寰宇山被寶葫門的人從東海瀛洲上搬過來之前的事情,那時候和尚們剛剛來中明神州講佛。
宋小青把司風鈴平放在沙地上,看著她赤身裸體的樣子,隻覺得有幾分古怪。
他將身上衣服披在司風鈴身上,然後像包粽子一樣把她緊緊包成一團,隻留一張臉露在外面。
“說你一下山就會輸得衣服都不剩……你還不信。”
此時的司風鈴,魔煞之氣已經流遍全身,再靠清心丹之類的丹藥淨心已經不太可能了,唯一的方法便是將魔煞之氣硬生生逼出來。
但寰宇山所修是真氣之道,真氣一遇魔煞之氣,只有被同化的份,即便是把她此時送回寰宇山,那些真人怕也是救不了她。
想要解這魔道,必須要魔道中人親自動手。
宋小青暗暗發力,本來澄澈無暇的眼睛瞬間染上了紅色,烏黑的頭髮之上竟瞬間有了幾根銀絲。
他心臟瞬時刺痛了幾下,大量的魔血開始在他的血脈中流動。
手上開始生出大量的魔煞之氣,宋小青手指一壓將這自己身體產生的魔煞之氣強行壓入了司風鈴眉心之中。
司風鈴昏迷之中呻吟了幾聲,臉色變得越發難看,雙手撲騰了兩下便又松軟下去。
緊接著宋小青念起了古怪的口訣,然後雙手似乎抓住了什麽東西狠狠往外一拽,竟將一團黑霧從司風鈴的眉心直接拉了出來。
那團黑霧像一條小蛇,露頭之後便瞬間順著宋小青的手臂,直接匯入了他身體之中。
修煉南荒魔族的本土功法,身體會產生魔煞之氣,魔煞之氣不光是森羅谷有,就是那些南荒還未開化的魔族亦有這等功力。
魔煞之氣本就不是什麽致命的訣竅,一旦一個人的元嬰成形稍稍有些神識,稍稍有些提防便可抵抗住魔煞之氣,司風鈴會被魔煞入體,還是因為她境界不夠,閱歷太淺。
魔煞亦有強弱之分,這多與所修煉功法的程度有關,弱的魔煞會直接被強的同化。
嫁魔神功是南荒最高深的功法,用古梵語鐫刻在魔族聖劍赤羽血鋒之上,當年元沉參悟了不知多久才讀懂。
這等功法所滋生的魔煞遠比其他魔族功法渾厚得多,也陰沉得多。
宋小青剛剛便是用自己魔煞之氣將那些森羅谷弟子留在司風鈴體內的盡數同化,然後吸了出來。
這簡單的一個動作之後,司風鈴果真恢復血色,面上有了生機,算是性命無虞了。
但宋小青手上並沒有停下來,而是輕輕把手搭在司風鈴的額頭上,因為他知道消除魔煞只是第一步,而更重要的是要保住道心。
越是有心劫的修道者,道心越容易被影響,一旦遇事受損的程度也會越大。
這個動作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宋小青微微皺了皺眉。
“小小年紀,整天看你那麽神氣,哪來這麽大的心劫?”
他輕輕咬了下手指,然後在司風鈴的額頭上畫了一個奇怪的印記。
嫁魔神功可以吸人精血,自然可以將精血打入他們體內,
一旦這樣做,血的主人便有機會闖入他人的心境。 此為嫁魔神功第二重,入心法。
入心法和消魂奪身是有區別的,入心法相對要低一個層次。
奪身是將受體的魂魄封印,然後佔據其肉身,而入心法只是在人的心境中行走,是局限於意識層次之上,並不是人真的鑽進他人的心中。
這個過程有點像是遊源的觀心之法,區別在於玉髓盤只是觀,而入心法則是要感同身受一遍。
觀心如觀畫,只是遠觀窺探並不會有什麽危險,但入心就不同了,等於是讓兩個人的思想意識連接,過程中若是一個人蘇醒過來,或者外力強製保護心境的話,入心的人很有可能再也逃不出來。
在這個角度看的話,南荒的功法確實遜色於寰宇山幾分,但有些時候也確實有不可思議的妙用。
“就當是還你娘親的恩情了。”
宋小青眼前一片灰暗,意識已經穿過司風鈴的身體,進入一片虛空。
……
……
青陽城外叢林之中,此刻卻沒有宋小青那裡那般安靜。
幾裡之內,劍氣縱橫。
白鴉腦袋一低,劍光便貼著他的面門劃了過去,剛好打在身後一個弟子身上。
那身高馬大的弟子一瞬間便被劍光砍去了一隻手臂,鮮血飛濺。那斷手落在,瞬間碎成粉末,化為灰燼。
“護法大人……是元溟老賊的黑檀劍。”弟子們一時間驚慌失措起來。
白鴉望向那天際,那裡依舊星月暗淡,漆黑一片。
他嘴裡不安地低語了句。“怎麽會這麽快。”
這一切發生著實太快了,白鴉等人根本沒有結那費時的血傀儡陣,從離開城主府到現在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寰宇山的人就算從一開始便往山下趕也不至於這個速度。
天上的劍光並沒有給白鴉太多思考的時間,蒼茫夜空中,另一道劍光已經再次朝他飛了過來。
這又是一道黑色的劍光,但與剛剛那劍光的陰狠不同,這道劍光顯得充滿韌性,猶如揮毫點墨,在空中劃出一個半月的弧度。
“墨痕劍……是那個叛徒的劍。”
白鴉迎頭向前,身上白羽紛飛化作一面障壁正好擋住那道劍光。
一聲轟鳴,他被劍光往後推行了幾米遠,無數的羽毛被削成兩半,但劍光也被消解乾淨,白鴉的額頭泛出汗珠。
任劍泓的劍法他很了解,那是整個中州唯一一個得過元沉的真傳的人。
入魔之前元沉可是整個神州幾千年歷史上最負盛名的劍神,入魔之後便劍法盡廢,任劍弘作為他的唯一傳人,劍法同樣是天下翹楚。
能赤手空拳擋住一道任劍弘的隔空發出的劍光,這在整個中州能做到的都是寥寥無幾。
這一劍打得白鴉氣血幾分亂,剛要調息,一股難以名狀的力量又飛了過來。
就在劍光暗淡的一瞬,遙遠的天際突然泛起了一道青光,將灰暗的烏雲映襯出玉器一般的顏色,在這一望無邊的黑夜之中顯得突兀。
那青色就如同灑入水中的彩墨,迅速在天空蔓延,將月亮染成了青色,將繁星染成了青色,將天上飛的鳥兒亦染成青色。
刹時間那股青色已經朝著白鴉的方向奔湧而來。
“護法大人,這又是什麽?”
“這是元浩的天意盤,盤中的天意意蘊,可染一方天地。”
連掌門人都親自下山了,白鴉已經察覺到事情發展確實有幾分微妙。
兩道劍光再次劃破長空,白鴉發出一聲怒喝,兩隻手掌分別發力,再一次硬生生接下了這兩道劍光,他腳下的土地裂開幾道口子,雙腳直接陷入地下半米之深。
森羅谷一眾弟子並無半分膽怯,反而熱血沸騰起來,紛紛擺起了架勢。“我等今日就隨護法一起好好同這幫臭道士好好鬥上一鬥。”
白鴉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一眼身後樹林的盡頭。
“我會拖住他們三個……再往前便是青陽城地界,我命令你們立馬逃出去。”
弟子皆是一驚,竟無一人有退縮之意。“大人,我森羅谷人個個都是在無間地獄中爬出來的,只有進沒有退!”
“我的話你們沒聽明白嗎?這是我白鴉的命令,誰若違抗我的命令,我便立刻吸光他的精血。”
一眾弟子咬牙切齒,臉上露出悲痛的表情。“我們怎可留護法大人一人於此!這樣回去青花公主也會殺了我們。 ”
“你們回去便告訴青花,用我一眾魔族兄弟的命換一個戴天罡外加一個老賊女兒的命根本不值。但若用我白鴉一人性命來換的話,那就不算虧了。”
幾個弟子聽聞此話,眼中竟瞬間泛起了淚光,跪拜在白鴉面前,叩首三次,然後往後方逃去。
用這麽多人的命換對方一條命自然是不值的,這個道理他們不是不明白,可是他們又有何辦法?
終日生活在陰暗之中,靈氣匱乏,修行大得折扣,注定要低人一等,若不以命換命,他們怎會有機會。
此時樹木搖曳,風吹過樹梢,如泣如訴。
白鴉慢慢閉上眼睛,嘴角露出一絲笑容,靜聽風吟聲。
這寰宇山下的風確實比森羅谷清澈許多,吹在身上隻讓人覺得愜意。
在盛夏夜吹吹涼風,是俗人茶余飯後習以為常的事情,可對他而言,卻是那麽的奢侈。
此時青光已經籠罩了大片天空,遠處又有兩道劍光飛來。
這次他沒有躲,反而迎面衝了上去,嘴裡念誦起口訣,漫天羽毛被金光染黃,匯成一對羽翼著在他的後背上。那是南荒魔族的迦樓羅之法,是白鴉最後的依托。
元浩、元溟、任劍泓三人都已是化神境界,甚至說元浩已經到了化神的最後階段,相距形神合道的境界只是一步之遙。
三打一,怎麽算都是自己會死。
“媽的,還真讓那個烏鴉嘴算命的說準了。”
寒風呼嘯之中,白鴉暗暗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