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樞、盧象升離去後,呂維閱讀袁樞近期搜集來的相關文檔。
都是手抄新紙,核心內容就是此前袁樞詢問的龍沙讖,呂維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就讓袁樞搜集相關資料,他再給答案。
龍沙讖,第三個字怎麽念,呂維也頭疼的半天,好在漢字是偉大的,直接略過就是。
袁樞搜集來的資料很全面,因為這終究是三四十年前天下名士追逐的時髦玩意兒,相關記載、詩篇也非常多,幾乎當今朝野所有的高齡大佬都倦了進去,而圍繞的目的就兩個字:長生。
先從龍沙讖說起,這是晉朝旌陽令許遜斬蛟故事的後續,這位許遜就是四大天師中的許天師,修道有成全家飛升那種。根據他的筆記,大明的名士們計算時間,竟然發現萬歷年間,即許遜斬蛟一千二百年後,在豫章境內會有八百地仙出世,來斬掉再次作惡的蛟龍。
並作出更準確的預言時間,即豫章境內的長江江心出現沙洲,就是八百地仙出世斬殺蛟龍之時。
八百個地仙名額,誰不眼饞!
一個個熱切無比,哪怕有人心中疑惑,但也不敢跳出來潑冷水,這是會犯眾怒的。
於是乎,萬歷年間出生的名人,大多有一個特征。比如隋唐很多人名字裡面有個士、彥,而萬歷年間這批人也趕時髦,名字裡面有個龍字,或與龍有關,以進士、名將為例,就有如高攀龍、高登龍、李化龍、李攀龍、廖如龍、馬應龍、馬人龍、朱一龍、馬從龍、陳之龍、鄧士龍、解學龍,馮夢龍,毛文龍、曹變蛟、何騰蛟什麽的,以及……至死念念不忘念叨這事兒的屠隆。
為了這事兒,屠隆連官都不做了,一心尋訪仙道。
為保證自己能上八百地仙的名單,屠隆不僅姓名上下功夫,字號上也煞費苦心。他字長卿,仙靈之氣十足,又號赤水,屠龍之後自然赤水。又擔心龍沙讖是假的,又有一字叫做緯真,讖緯讖緯,緯真自然讖真。
如果不是怕皇帝砍腦袋,這位很可能直接就用屠龍這個名字了。
在那火熱的年代裡,太倉人大學士王錫爵的女兒王桂十七歲訂婚,未婚夫就死了,索性出家,也趕時髦修煉,估計做了幾場奇異的夢,弄得王錫爵、王鼎爵兄弟拜在王桂座下修習仙法,屠隆、王世貞、馮夢龍也一同拜入。
江南名士們幾乎將王桂視作八百地仙榜單的總編纂官,而王桂自號曇陽子一邊傳授仙法,一邊又有自己的想法……她等不及了,不想等到龍沙讖預言的時間再飛升,她相信自己的實力可以單獨飛升。
於是宣布了這個事情,在約定時間裡,江南士民十萬多人圍觀下,她坐化飛升失敗;然後做了些準備,又在江南十多萬士民現場圍觀下,她,曇陽子,坐化飛升!
四十五年前,王桂飛升了,負責八百地仙名單的總編纂負責人也沒了,名士們又相互推選德高望重之人來負責這個事情。
事情最終不了了之,而袁樞還列了一封長長的名單給呂維,上面都是當年參與其中,如今還健在人世的朝野大佬。
四十多年前,參與最時髦的社會活動,還能躋身前排留下名字,並熬死無數前輩、同輩、晚輩,現在還活著的人,自然是一方泰鬥人物。
只是呂維看著這份名單,隻覺得茫然,這一個二個都是誰?
有印象、有概念的名字就兩個,一個是蘇州人馮夢龍,好像看過他寫的書,但是不是同一個馮夢龍不好說;還有一個人是麻城人李長庚,
之所以有印象,是因為這……不就是太白金星的名字的嗎? 好像李長庚這個人很厲害,袁樞還做了注解‘系同邑少司馬梅國禎女婿,有殊才’。
放下這份名單,任由紙張腐化成灰,呂維則陷入了深思,不出意外的話,這幫朝野宿老會燃起年青時的熱情,一個個往京城撲來。
自己連四大天師具體姓什麽都不知道,各地道教支脈傳承關系都不知,有哪些正神之類的更是不知。
糊弄是不能糊弄,講解道法辯論經義這類東西想都別想……可怎麽利用這股修仙熱潮的余韻力量?
必須抓住這股力量,不為別的,就因為魏忠賢的草台班子不頂用!
堂堂九千歲耀武揚威好不風光,眼皮子底下卻把皇帝死了,給呂維一種堵對方泉水虐殺,結果對方傳送偷老家翻盤一樣。
到底是閹黨戰鬥力渣,還是東林更渣?
反正亡國亡天下的大帽子扣下來,都渣。
不能指望這兩撥人裡有能頂用的,這個得自己操心一些。
送出十幾張白符,等他們自然死亡靈魂經過字典洗練一遍,那麽就會有一番質變。人際關系網絡還在,但更受自己控制,可比魏忠賢什麽的聽話、有用的多,而且普遍名聲還不錯。
先穩住大明朝的基本盤,保持時局和睦太平,讓自己順利度過新手期比什麽都重要。
所以這批即將入京的在野大佬,最好都裝到口袋裡,將他們組織在一起,整日喝茶釣魚乾點農活混日子,等魏忠賢翻車後,再順應輿論接掌朝政?
這樣高層領頭的體面人物有了,這些人自帶門生子弟羽翼豐滿,就有了中層結構。然後自己再選一批底層,充當眼線盯著中層,這些底層、高層一個個都海瑞做派,就不信這大明朝還能亡!
不對,按著邏輯來說,從自己來到這個世界開始,這大明朝就得亡。
誰讓自己沒穿越成皇帝呢?
這個大明朝不亡,那寄生、攀附在軀體內外的無數蛆蟲、惡心的東西就不會消失。
唯有毀滅之火熊熊燃燒,才能徹底淨化!
玉宇澄清,萬裡無雲。
心中注意打定,呂維徑直登上天關樓閣,伸手就在牆壁上書寫:“坐看閹黨敗亡,預防遼東局勢敗壞,扶助仙黨做最壞打算。 ”
又在牆上寫下‘毛文龍’這個鼎鼎大名,隨即陷入思考,這個家夥究竟頂不頂用?
如果真那麽頂用,也不會被圓嘟嘟三言兩語給弄死,尚方寶劍的節帥殺另一個持尚方寶劍的節帥,這種荒唐事情古今獨此一家。
頂用的話就用,不頂用的話就換個頂用的去,可大明三萬多有編制吃俸祿的武官,自己知道哪個能頂用?
多虧影視劇,孫傳庭、洪承疇這兩個人的名字湧入他腦海。
眨著眼睛,呂維又想到了秦良玉,如果自己再訓練出幾百個死板、狂熱的軍官,豈不是大事可期?
似乎事情沒那麽糟,自己一年時間做準備,不求重整山河再造社稷,只是維持局勢不使其惡化,應該不難吧?
緊接著一個問題又湧入他腦海,萬一天啟真的是被人下毒,病重時求他出手解救,這救呢還是見死不救?
救了的話,閹黨還在,或許時機合適,天啟會宰掉魏忠賢,就像武宗皇帝宰掉劉瑾一樣,說到底只是乾髒活的傀儡,不好用就換一個,還能刷一波聲望。
如果不救,天啟身死,靈魂經過字典洗練……神不知鬼不覺的放回宮裡,豈不是更妙?
等等,那幹嘛要等天啟染病,自己為啥不動手?
還是說,天啟有這方面的顧慮,近期才不願來天關?
他不來,自己又不好直接出去,自己也缺下毒、刺殺手段,有隱身符就好了。
自己稍稍思維散發就想殺掉他、傀儡他……那心思本身就很重的皇帝,是不是也對自己有一些不太好的想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