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大堂。
孫傳庭稍稍等候,待大堂辦事官吏離去後,才被吏部尚書史繼偕召見。
和其他各部各衙門一樣,大堂內除了吏部的當值堂官、屬吏外,還有一名坐班錦衣衛百戶及兩名書記官,錦衣衛三人在活動屏風內,記錄吏部會客、談話內容。
這不算新鮮,國初以來錦衣衛就這麽乾的,這種差事叫做聽記。
呂維授意,魏忠賢全面改革後,這種聽記制度正向北直隸各府、州、縣衙門推廣,制度相對成熟後,就會向各省、府、州縣推進。
史繼偕可不怕魏忠賢這一套,很多年前他就不怕廠衛了,他創造了打辭職報告的記錄,申請辭職過百次,持續十幾年,萬歷皇帝就是不放人。
孫傳庭更不會怕魏忠賢,進入大堂後對史繼偕恭敬施禮:“學生拜見老師。”
史繼偕是萬歷四十七年的主考官,門生也能算是遍及朝野。
袁崇煥也是四十七年的進士,只是袁崇煥長得不好看,氣質、年齡也不怎麽佔優勢,所以排序是排名落後。
三百多個進士,排序較前,年輕有潛力,長得好看氣質優秀的,或者自帶輿論流量的進士才會成為主考官眼中值得培養的門生,其他的進士只有一層師生關系,感情卻沒多少。
史繼偕也不停筆,問:“伯雅來此,可是道主有所差遣?”
“如老師所度,道主有意使學生主持輸運榆林鎮欠餉之事,並司錢糧稽核、發放諸事。學生苦於臂助不足,想從老師這裡討要幾人。”
史繼偕不語,孫傳庭就說:“學生欲引李士元、張繼孟為屬僚,同邑人張鳳翼為副。”
“可。”
史繼偕放下筆,另鋪一張紙:“張鳳翼是葉公門下,你要借他做副,為師這就向葉公手書一封。”
拿到信,孫傳庭小心翼翼取出一罐茶雙手奉上:“學生近來厚顏從道主處討來仙品,還望老師珍重身體。”
“你呀你……為師就卻之不恭了,明日為師去內閣時,與韓公說一說伯雅的事情。你們終究是一省同鄉,該幫襯的還得幫襯。”
史繼偕收下茶,喜不自勝,格外囑咐意有所指:“你且盡心侍奉道主,道主無欲無求所圖不過萬民太平而已。凡阻撓者,如蘭草擋路,也該剪除。”
“老師囑咐,學生不敢忘。”
孫傳庭施禮辭別,前一句讓孫傳庭親近同鄉韓爌,後一句擋路的統統乾掉,那句話重要?
史繼偕下野四五年,他的門生自然得不到照顧,離職的離職,遭貶的遭貶,再要麽改換門庭拜在其他人座下。
黨爭酷烈,改換門庭的那幫人普遍沒有好下場,身為外圍力量,只能衝鋒在前,他們不倒霉誰倒霉?
反倒是袁崇煥混的不錯,拜在韓爌門下,受孫承宗提攜,一邊又積極恭維魏忠賢,一場寧遠大捷,成了遼東巡撫。
史繼偕根本不清楚呂維對孫傳庭有多麽大的期望,現在史繼偕還在迷惑,不知道顧秉謙怎麽好端端的舉薦自己;也很疑惑究竟是誰在呂維那裡舉薦了孫傳庭。
內有孫傳庭,外有他這個當過內閣的吏部尚書,四十七年的進士自然大批量啟用,尤其是黨爭激烈時保持中立被各方排擠,聯手打下去的那批進士更是大力提拔。
呂維不清楚黨爭,任命了一批人,他們相互推薦、發展人手,弄上來的要麽是中立的,這批人大部分是被閹黨排擠,被汙蔑為東林逆黨的。
東林身份就像薛定諤的貓一樣,凡是不依附、和閹黨作對的官員,就有可能被汙蔑為東林逆黨被趕出朝堂。往往大臣脾氣耿介暴躁,罵完東林罵閹黨,被東林罵成閹黨,也被閹黨戴上東林逆黨的帽子趕出朝堂,如原宣大總督、兵部侍郎崔景榮。
大部分官員的立場,往往取決於鄉黨、朋友、座師的立場;史繼偕中立,他的門人就中立。
東林各派系內部的帳都沒算清,連他們自身都不確定某人是不是東林人,其他人還怎麽分辨?
呂維懶得去區分,魏忠賢可有個死亡黑名單做參考。
刑部尚書薛貞這個前東林先鋒急於表現,謀反案的稽查范圍已不限於北直隸,燒到了山東公氏名門。
號稱‘五世進士,父子翰林’的公氏家族人脈自然遍及朝野,公鼐被魏忠賢追究李三才案趕出朝堂,回到山東賦閑,前不久病死。
公鼐是萬歷四十四年的主考官,他的門生也因他的立場而成東林人,這一系的東林,就是激烈攻訐袁可立的那批人。
這批人下獄,魏忠賢仍然覺得不過癮,親自跑到呂維面前,進獻了相關的證據鏈,並爆出大料:“外臣遣幹練之人嚴查細訪,山東私鹽猖獗鹽務敗壞,獲利者有衡王府、曲阜孔氏,及蒙陰公氏。”
“天啟初年山東巡撫趙彥乃孔氏姻親,趙彥世居延安有田三四萬畝;孔氏豢養鹽丁、盜匪以行威福之事,奴役曲阜百姓為孔氏臣仆,儼然一小國焉。外臣以為糾合孔氏刻不容緩,糾孔氏之前,當先以公氏祭旗。”
呂維翻閱魏忠賢地上的供證, 孫承宗承認與田爾耕密謀後曾去信聯合公鼐;公鼐的那批好學生也紛紛佐證。
孔家都要打倒,就別說其他一些世代門閥了。
藩王、孔家、門閥、學閥,根深蒂固的將門,都是要清理掉的。
“謀反案止於公氏,孔氏不宜牽連謀反案。也該定案了,孔氏是何嘴臉朝野皆知,誰會相信孔氏會謀反?”
呂維作出批示,詢問:“孫傳庭、洪承疇近日有何舉動?”
“孫傳庭拜謁其座師史繼偕,請得同鄉張鳳翼、同年李士元、張繼孟為佐;洪承疇往返戶部,商議民運之事。”
魏忠賢存心為了惡心孔家,緊跟著說:“據外臣所察,孔氏有意與袁大司馬聯姻,袁大司馬婉拒後,孔氏又欲與諸位天官聯姻。徐相、李相謝辭,徐參議、馮參議不納其拜帖,盧參議夫妻恩愛斷然相拒。今孔氏又滋擾洪、孫二位參議,十分殷切。”
見魏忠賢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呂維問:“周道登、周應秋如何?”
“周參政指名要納孔氏嫡女為妾,孔氏猶豫不能決,後同意,周參政又拒之門外;周天憲亦是婉拒,只是有侄周鏢與東林逆黨往來密切,宿醉後被孔氏綁走,想來已拜了天地,成就了一番好事。”
周道登無子無女,家裡不缺錢自然妻妾成群,最不缺各色女人。
周道登祖父入贅了周莊沈氏,沈萬三兄弟的後裔,周道登的父親叫做周思沈,祖母就姓沈。
典型的學、財聯姻,龐大的財力,直接把周道登推到了進士、翰林院這一條康莊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