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樞完全放權的地區總督,能強橫到什麽地步?
軍閥,可以視為軍閥,漢末、唐末的藩鎮就是例子。
呂維完全給傅宗龍放權,傅宗龍又完全給秦良玉放權……西南戰場以朝野應接不暇的速度被秦良玉收拾著。這樣狀態的秦良玉可不會被漢兵將領氣哭,她手握殺伐大權後,抵觸秦良玉的漢兵將領比誰都聽話。
就西南戰場的地形、路線、叛軍組成成分上來說,西南是無法發揮兵力數量優勢的,是打不了決戰的,只能打拉鋸戰、打爛仗。
觀察歷年西南平叛戰役,不管是播州之役,還是打土民、瑤僮叛亂,或者是與緬甸、安南土司打仗,往往戰局變化起於小規模突擊戰。雙方對峙許久,往往鋒線取得突破,那麽對方的防線、戰意就會出現全線動搖、崩潰。
甚至出現幾百明軍一口氣鑿穿叛苗十幾道防線,攻拔幾十座苗寨的極端戰例。
土司叛軍號稱十萬、十幾萬、幾十萬,是不能作數的……但打順風仗的時候又是可以作數的,遠近土民都會跟著來搶一把。
當戰爭陷入對峙期間,無利可圖搶不到東西,土司老爺又不像大明朱皇帝那樣能穩定發放糧餉,所以絕大多數土民又會離開交戰區域,恢復生產生活。這也是對峙區域被突破後,土民村寨雖險固,但不堪一擊的主要原因。
沐啟元有多少戰爭儲備?
他違背沐家生存策略強行跳出來發難,雲南方面大本營率先斷絕沐啟元索要錢糧、兵員支持的道路;南京、北京勳戚許諾的響應、錢糧支援更是遙遙無期見不著影……那麽還有多少土司願意跟著沐啟元叛亂?
土司叛亂,打出山區去搶漢民,那土民積極的很,自帶乾糧也會跟著去拚命,生怕土司老爺看不上。
可如果沒衝破明軍防線,無法滲透到農耕區域搶劫,土民自然沒有作戰。
西南戰場就這樣,二十余萬的土司叛軍裡除去水西安氏的近十萬叛軍外,余下十余萬土司叛軍都是混在軍營裡吃皇糧的。見無法突破秦良玉防線,不僅土司叛軍數量在飛速削減,水西安氏的叛軍也在飛速消散。
現在水西封鎖圈殘破,乘現在不跑,再被明軍封鎖,又得過沒鹽吃的苦日子了。
以明軍過往平叛西南的光輝戰績,你敢率十萬叛軍圍攻貴陽致使四十萬軍民困守餓死……那明軍取得決定性勝利後,就敢報一個斬首十萬的軍功!
沒有穩定錢糧供應,又搶不到東西,土司叛軍數量一天比一天少;秦良玉重組防線聯絡川、楚、粵三省客軍後,又以東川漢人土司兵為主力,開始反推土司叛軍,根本不敢喘息之機,連續推進。
秦良玉所部軍紀嚴明,戰鬥力都那麽強;如果放開軍紀約束,會不會更強?
不好預估,也沒現成的例子,反正三省客兵放開了軍紀約束……土民抄掠漢民十分積極,因為漢民普遍比土民富庶,能搶到東西;可三省漢兵是出了名的低待遇,比土民還窮,搶土民自然也能搶到土司。
越窮的軍隊,抄掠起來就越凶狠,作戰意志也越凶頑;這大概就是明軍剃了辮子戰鬥力暴漲的原因所在。
傅宗龍這個雲南人、傅有德族裔,就揣摩呂維的心思,給前線三省客兵放開了限制……盡管殺,放心搶,只要西南平定,人人都是有功將士。
明初軍隊戰鬥力是眾所周知的,可軍紀……就不好明說了,有諸多隱晦。
其他官員不清楚明初軍隊的軍紀,傅宗龍難道還不清楚?現在他只是恢復明初時軍隊的戰鬥力罷了,
軍紀敗壞、喜歡屠城……總好過打敗仗,敗者無人權。徹底瓦解西南土司統治,本就是明初時就一直試探,想要施行的政策。
最出名的就是那位奢香夫人,奢崇明的奢,她丈夫就是水西安氏的首領。明軍進入西南剿滅元朝梁王勢力時,奢香就說服水西、永寧兩家土司支持明軍。
只是大明更想一口吞了西南土司,又不好違約;於是馬皇后的侄兒出任貴州都指揮使司的都司,各種暴力征稅,又把奢香依照軍法、官員懲罰的方式鞭打,企圖刺激土民造反,以方便枕戈待旦的大軍一口氣掃滅土司。
猝然的叛亂,明軍又早有平叛默契,以明初的戰鬥力,橫掃土司叛軍不在話下。
奢香識破這個計謀,自己忍耐了下來,也勸慰憤怒的各部土司。
現在好了,大明內憂外患時,奢香的後代水西安氏反了,她娘家永寧奢氏也反了,從天啟元年開始牽製了大明西南五省人力物力十來年。
不乘著現在解決西南土司問題,以後難免又會出現貴陽四十萬軍民不敢投降,活活餓死到人相食的慘事。
四十萬軍民逃避兵災躲在一起,可想而知土司叛軍的搜刮、屠殺有多麽的強烈、徹底,寧願餓死、被吃、吃人也不願開門投降……當時土司叛軍究竟怎麽對待漢民的,也不需明言。
傅宗龍敢放開三省客兵的限制,將窮慣了的漢兵野獸化,湖廣總督陸夢龍怎麽看?
他怎麽看不重要,關鍵還要看新上任的兩江總督徐夢麟怎麽看。徐夢麟是貴州衛世襲千戶,親友、熟人九成九都死在了貴陽城中, 你還問徐夢麟對西南土司叛軍怎麽看?
還有萬歷四十四年的進士馬士英,馬士英祖上和徐夢麟祖上一樣,是從軍征伐進入雲貴的;徐夢麟世襲千戶,馬士英家中世襲三品指揮使。
在袁樞發跡前,馬士英和袁樞、越其傑就是好友;袁樞被呂維重用,馬士英也靠著自己才能超擢為大同府知府,知府正四品。
幾乎是四十四年這一屆進士中升官最快,又遠離黨爭的第一人。
這一屆進士中代表人物就是阮大铖,和馬士英也是好友;這一屆進士普遍是黨爭急先鋒,如馬士英那樣在地方上腳踏實地乾的人寥寥無幾。
馬士英這個配合阮大铖,在弘光朝大肆打壓、清洗東林黨的‘奸賊’,被袁樞、徐夢麟一同舉薦後,已作為雲南巡撫下派到西南戰場。
決定西南土司制度存亡、西南戰役走向的控制權,就這麽詭異的回到了當年征南軍的軍官後代手裡。
也因為貴陽之戰的慘烈,以及呂維的放縱,這些征南軍後裔控制西南軍政大權後,除了復仇之外,如何避免當代人的慘劇再次發生,如何徹底讓西南穩固,就成了他們執政必須考慮的問題。
這個問題擺在面前,那一切土民土司都是靠不住的;能依靠的只有漢民,及秦良玉一類的東川漢人土司。
改土歸流是既定政策,東川漢人土司想要保住土司的半封建權力,就得讓出東川區域,去西南深處搶佔新的地盤。
只有乾掉原來的土民土司,漢人土司才有繼續延續、存在的棲身地、價值。
西南戰爭,從黔國公沐啟元叛亂時,就進入了轉折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