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不論勳戚被殺還是朝廷發布皇帝病重的消息,都未產生太大波折。
各省鄉試舉行,新舊舉人齊齊趕赴北京以準備、應對明年的春闈會試。
勳戚死不死與舉子有何關系?死了更好!
皇帝死不死和舉子有何關系?有一點關系,可關系遠沒有主考官重要!
在劉一燝突然被征辟為天司參政一事傳遍京中江省會館後,江西在京舉子普遍雀躍。
雀躍之余也開始積極備考,主攻號稱新學的自然經科,以及主考官徐光啟擅長的練兵學問。
呂維也通過劉一燝、方從哲等人,將明年進士名額做了規定;規定選士四百,名額由各省依照稅額比例瓜分,再多一百名額,其中四十個名額給朝鮮,再分撥十個名額給遼東籍貫。
余下五十個名額由南京、北京瓜分,北京得到四十個,南京只有十個。
南直隸想獲得四十個進士名額也可以,把新皇請回南京去,下一屆會試在南京舉行的話,那南直隸就獲得額外的名額。
擅長科考的江西舉子最關心的還是南榜、北榜吏治考核體系,能徹底施行的話,這意味著秀才、舉人入仕的人為障礙被取消,意味著考進士不再是性價比最高的行為。
天賦好、運氣好,十幾歲考中秀才的人比比皆是;但二十歲考中舉人,真的得靠祖宗庇佑;二十歲想考中進士……這份天資、時運,是真羨慕不來的事情。
考進士為的是什麽?圖的還不是當官的渠道不受限制,當官起步點高,升官渠道不受額外打壓麽?
如果你十八歲考中秀才就能當官從九品,升官渠道也不受限制,那你還考不考五十中一的舉人。
你廉潔、勤政,一次考察漏選沒升上去,兩次考察漏選,總不能第三次考察還漏選吧?
兩年一輪考察,你好好做事,三輪考察總能升到從八品吧?
舉人入仕起步點規定是從八品,這已經是難得的恩遇了,原來舉人入仕普遍是一縣教諭,負責教授秀才。雖然清貴,也只是清貴,受的管制多,待遇也不好,耐得住寂寞的舉人普遍是拒絕出仕的。
金舉人銀進士,當舉人老爺多好,即不用負責做事承擔責任、看人臉色,還能在家鄉錦衣晝行,享受鄉人崇敬的目光。
許多秀才窮盡一生也考不中舉人,與其空耗精力去考舉人,還不如立刻入仕,試一試運氣。
別說六年從九品升到從八品,就是十年從九品升到從八品,對絕多數秀才來說也是賺的!
金舉人銀進士,下一話大概就是酸臭窮秀才。
身為考霸省的舉人,在入仕方面有著天然的敏感……尤其是多年考不中進士的老舉人們,又不甘心這麽終老,對入仕做官重新萌發了興趣。
比如二十八歲中舉的宋應星兄弟,兄弟兩人同年中舉,又連續參與會試,明年的春闈會試,將是宋應星兄弟的第五次會試經歷了。
如果還考不中,四十歲的宋應星也就該接到吏部的談話,吏部會勸他放棄不切實際的進士夢想,勸他務實一些,乘著還年輕,入仕給天下蒼生造些好事。
現在兄弟倆也在討論南榜、北榜,舉人入仕從八品;比過去沒有品級的縣教諭要好的多,起碼俸祿會提上去。
按照北直隸今年吏部選任的觀政官履歷、經驗來看,舉人入仕從八品,觀政實習期是半年,運氣不要太糟被同僚牽連,或者人品不要太壞,怎麽也能順利升到正八品。
換言之,舉人實際是以正八品入仕的;官職品級重新更易後,他們起步就能做個縣丞。
進士呢?進士觀政期是正常的觀政,除了進翰林院那批一甲二甲天選之子外,大部分進士觀政半年後,還是以正七品起步的。
五屆會試沒中一個進士,這可是十二年光陰……就是一頭管得住自己手腳的豬混在官場,也能升上好幾級。
宋應星兄弟兩人是真的對考進士沒信心,這簡直不受他們掌控;不像是做官,貪不貪、努力不努力,還能受自己控制那麽一點點的。
宋應星兄弟兩個打定主意考不中進士就以舉人入仕當官,也有更激進的江西舉人,在劉一燝家中做客後,立馬就跑到吏部遞上名帖資料,等待吏部談話,準備直接入仕。
連半年後的春闈會試都不等了,就是這麽急。
半年時間,足以完成一輪觀政期。
現在入仕的舉人一定很少,絕大多數在等春闈會試的結果。就像賭博,先賭一把,贏了風光無限,輸了就從頭做起工地搬磚。
所以現在去吏部接受面試等待安排,那競爭一定非常的輕松;如果貪心,等到春闈會試結果出來後再去吏部,那就和考進士一樣是個高競爭階段,你有能力也不見得能出頭,還得靠運氣。
現在就不一樣,你放棄會試直接去吏部入仕,本身行為就很反常,會吸引公卿大佬的關注;同時期入仕舉人又少,一舉一動自然有人關注,你把事情做得漂亮一點,還怕不出頭?
於是,一個叫傅雲龍的江西籍貫的年青舉人入京不久聽聞此事,第一個跑到吏部報到,一時成為京中趣聞。
傅雲龍算是年青舉人,年青是相對於他舉人功名來算的;他二十歲出頭中舉,那已經是萬歷四十六年秋的事情了,現在已經是天啟七年的秋,前後間隔九年時間。
這麽個關鍵時期,偏偏還有個舉人願意放棄考進士的機會,吏部尚書史繼偕本就是一個性格頑固、不拘泥於俗常的活潑秉性,不太喜歡循規蹈矩的生活、風氣。
遇到這種有趣的事兒,他親自面試傅雲龍。
仔細翻閱傅雲龍履歷,史繼偕直問:“傅生名雲龍,可是最近改的名?”
傅雲龍口吻堅決回應:“回稟閣老,晚生未曾更易姓名,乃父母所擬。”
史繼偕笑了笑:“今時人攀附氣運名利之說,普遍更易姓名,想著名字裡掛個蛟龍麒麟就能時來運轉飛黃騰達。就連老夫家中的門子也自作主張,改了個名字叫什麽鄭一龍。那傅生與傅櫆有何關聯?”
帶著江西東林反戈彈劾星的正是科官傅櫆,魏忠賢又有個外甥叫做傅應星。傅櫆和傅應星彼此還計算過兩家族譜,能串聯到一起,在徹底反攻東林後,傅櫆就與傅應星完成族譜並宗,很多人眼裡這就是他徹底倒入閹黨的鐵證。
不過傅櫆依附閹黨也依附的有限,沒怎麽和魏忠賢走動,與傅應星並宗,也只是兩家本就同宗。故意並宗,就是給其他東林人看的,他彈劾東林近半兒領袖、骨乾後,東林人汙蔑他通過傅應星結交魏忠賢,私通內臣。
傅櫆索性正式並宗,你們誣陷我和傅應星走動是依附閹黨,那我就真的並宗,這樣與傅應星的走動就成了正常的同宗兄弟相互往來,看你們還怎麽說。
傅櫆這個人很難纏,六科官被呂維廢了封駁詔書的權柄後,傅櫆是現在的吏科都給事中,監察吏部日常運轉。
“並無關聯。”
傅雲龍說著還補充一句:“晚生與西南總督也無關聯,只是同姓,名字類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