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南門有一座旭刺山,懸於蒼穹之上,山體一側為絕壁,直聳入天,遠遠望去,就像一根利刺刺入天體,尖銳非凡。旭刺山山頂常年噴著赤紅的岩漿,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山頂上的岩漿如一隻熊熊燃燒的火炬,熠熠的紅光直衝天際,將周圍照的通亮;烈焰上的滾滾濃煙,閃爍著絲絲閃電,如一位發怒的巨人,發著聲聲低吼,睥睨群山。
傳說這裡凝聚了盤古開天的純陽之力,火山經久不滅,只因群仙之皇犯了天規,被諸神壓於此山,為了磨滅他的叛忤原力,特將此山化為天地之胎,重新孕育其心智,以待下凡為人,修仙向道,得成正果,統領仙都……
他握著手中的櫻搶,被一個螺旋狀的巨大氣體團團圍住,邊上的岩石以及仙殿上的樓台,都被這道狂風一卷而起,在他頭頂旋轉著越飄越遠,他意識到,離他遠去的除了那些曾經裝點仙都的建築,還有他曾引以為傲的身份,可即便如此,他也絕不低頭,他早已作了必死的決心,拋下這虛妄的名譽,與自己心愛的人長廂廝守。
耳邊是狂風轟轟的嘶吼聲,腳下的空間距離那道氣體隻有五六丈遠,他隻能向上仰望,這道旋轉著直通天穹的氣體之沿,諸神們高高在上嚴正以待,他知道,諸神如若合力向他擊來,自己肯定粉身碎骨元神俱滅,可諸神似乎還在等待,等待他的妥協。
“我再問你一遍,你從是不從?”雲端上的神o說話了,威風凜凜,語氣中帶著絕對的命令,他們是容不下任何置疑的。“我什麽都答應,就這件事,我永遠也做不到。”他依然很堅持,沒有示弱的意思。話音剛落下,那道氣體旋轉的速度變得更加激烈,並迅速向中心收攏,頂上的諸神早已沒了影蹤,烏黑的氣體迅速包裹著他,隨之而來的,隻是難忍的窒息感。
“啊……”
黃泰亦憋著尿從夢中醒來,他大叫了一聲,正在閣樓下層賣貨的舅媽聽到了衝他吼道:“黃泰亦,幹嘛了?”
“沒事沒事,我剛剛做了個夢。”
黃泰亦一身臭汗,光著膀子跑下樓,一路小跑鑽進後院的公共廁所,出來後接了盆冷水擦了擦身子,穿上衣服便要出門。
上海郊區五月底的天氣又濕又熱,此時正是下午三點,濕熱氣最勝的時候。小街兩邊,因為還沒到用餐時間,客人很少,小店主們舍不得打開空調,都各自出來坐在自家店門口扇著扇子;整條街到處都是上下揮舞著扇子的人。可在這連電扇吹出的風都是熱風的時節,扇扇子也隻能得到一種心理安慰,起不了多少作用。
“哦呦,我說你不要老往那家蘭州餐廳裡跑好伐,他們人很壞的,身上有刀。”沈桂蘭一把拉住她的外甥黃泰亦,“你就要高考了,好好給我看書,要是考不上好的大學,就給我滾回新疆去,真是越來越野了,沒有繼承我們家一點優良基因,你看隔壁那個范斌斌長得多秀氣,像個小姐姐一樣,成績又好,哪像你,長得不中不洋的,一看就讓我想起你那個騙走我們姑媽的老爸,哦喲,”沈桂蘭拍拍胸口,“來氣的類,你呀,可千萬別和他一樣,是個白眼狼。”
“沒有啊,舅媽,餐廳本來就有刀,不然怎麽切菜?他們人很好的,”黃泰亦甩開沈桂蘭的手,“我這不就是去看書麽?這裡太熱了,我看不下去,就是去蹭空調而已。”
“喲,想吹空調?讓你爸爸多匯點鈔票過來呀,小小年紀,沒有一點吃苦精神。”
其實沈桂蘭不想開空調,
就是想讓黃泰亦早點兒回學校,這樣就可以把黃泰亦的晚飯錢省下,給她的寶貝兒子買好吃的。沈桂蘭這家小百貨店,是悄悄動用黃泰亦父母給他的生活費開起來的,黃泰亦周末說是回家,其實就是回這小店裡給沈桂蘭做搬運工。街道左邊幾百米有個新開發的小區,張桂蘭的寶貝兒子此刻正在那裡吹著空調彈著鋼琴――她是這樣認為的,其實她的寶貝兒子黃傑現在正在看網絡小姐姐直播,還花黃泰亦父母匯給黃泰亦的錢打賞主播,假裝大金主。 “我爸我媽不是每年都給舅舅匯款的麽?”
“那你問你舅舅去呀,你爸你媽那點錢,夠伐啦?”
“我聽說不少的。”
“什麽?不少是多少呀?白養你十幾年了,還學會頂嘴了……”
……
這樣的台詞,黃泰亦大概說了幾千幾萬遍了;同樣,舅媽嘴裡念叨的那些話,也說了無數次了。起初聽到那些關於父母的話時,心裡會很難過,黃泰亦一個人偷偷跑上天台哭了很多次,把存在手機裡爸爸和媽媽唯一的照片拿出來看,安慰自己他們早晚有一天會回來。在黃泰亦十九年的生命裡,隻有兩年是在父母的關愛裡成長的,關於父母,除了這張唯一的照片外,就是一些漸漸模糊的記憶片段。很多次在夢裡,黃泰亦夢見父母在街道上呼喊他的名字,叫他快些準備好搬離這裡,黃泰亦高興得跳了起來,拉上行李,從此離開這裡和爸爸媽媽在一起生活,再也不回來。
可夢終究是反的,父母除了每年給舅舅匯來一筆不菲的扶養費之外,再也沒有出現。
黃泰亦早已受夠了舅媽,他不想重複那些話,大步朝那家蘭州餐廳走去。
“黃泰亦。”
身後突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黃泰亦轉過頭來,這是一個與自己年紀差不多大,頭髮染得金黃的男生。他全身上下都是名牌: homme墨鏡、Burberry春夏經典條紋襯衫,外面套上一件寬大的Calvin Klein 落肩透明體推貧磁W鋅悖派弦凰蘖堪Prada金屬感休閑皮鞋,像個剛剛走下T台的男模,他在向自己伸出一隻手。
“你……你誰啊?”黃泰亦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問,“你穿成這樣,來我們這種地方?你不嫌熱麽?”
“我剛下車。”
黃泰亦斜眼看看路邊,一輛通體黑亮的賓利無人駕駛電動汽車停在那裡,流暢的設計感讓車身看上去渾然一體,沒有絲毫縫隙,與周圍的車形成鮮明的對比。這也太高調了吧,黃泰亦心想。他曾在網上看過,這款電動汽車售價三千萬,幾乎可以買下這兒的整條街了。
土豪我們做朋友吧,黃泰亦差點脫口而出,可是,他還搞不清楚眼前的狀況,擔心被人拒絕沒面子。
“你……你開這樣的車,來……來這裡幹什麽來了?”黃泰亦弱弱地問,心想,該不會是剛才自己不小心刮了他的車,索賠來的吧?這車可是限量版的,我一年的生活費估計連一個輪胎都買不到,可千萬別出什麽事啊。
“你本子掉了,”那個男生說。
黃泰亦這時才注意到他手裡正拿著一本筆記本。
黃泰亦低頭翻開手中的課本,夾在裡面的本子果然不見了。黃泰亦松了口氣,謝謝天謝地,是自己想太多了,他撓撓頭,道:
“哦!謝……謝謝你啊。”
“沒事的,正好看見,你今年也準備高考?”
“是啊!你怎麽知道?”
“你本子上寫著,‘拚一個秋冬春夏,夢十載花落吾家。’我的微信簽名也是這句。網上複製來的,等高考完了再換。”他咧嘴一笑,露出杏仁般乳白的牙齒。
黃泰亦有些尷尬,因為這行字,是他花了三個星期的時間鼓勵自己,一遍遍對著鏡子練習,鼓起勇氣找班花胡欣為自己寫上去的。他本來想讓她寫上“做一題會一題,一題決定命運”這幾個字的,可胡欣聽後說他太土,就按自己喜歡的寫了這句。這行字對黃泰亦來說,無比珍貴;得來得太不容易。
“謝謝你了,哥們。”黃泰亦始終沒有說出土豪我們做朋友吧這句話,他伸出手接住筆記本,重新夾回課本裡,說了句“再見了!”,然後轉身向前面的蘭州餐廳走去……
站在餐廳門外,就能感覺到裡面溢出的冷氣,黃泰亦沒有敲門,直接拉開玻璃大門就走了進去。餐廳整齊排列著五六排長長的餐桌,裝修簡潔大方,牆上裝飾著清真食品的圖片,四處彌漫著淡淡牛羊肉的味道。
廳內一位身穿製服,透頂一頂白色帽子,臉上長著一雙比男子的眉毛還要濃黑的女孩子正坐在靠近廚房的餐桌上玩手機,她沒有抬頭,但知道來的是黃泰亦,盯著自己手機的屏幕,說:
“來了,玩一把還是做你的作業?”
“當然做作業了,明天星期一,最後一個星期了,一大堆卷子要填呢。下午回宿舍再玩吧。”
“好吧,填你的吧。”
“嗯嗯”
“外面很熱麽?”
“嗯,熱死。”……
黃泰亦回著話,眼睛也沒有看迪麗達爾,將課本往桌上一丟, 坐在她對面嘩嘩嘩翻開來――他們之間已經熟到不用眼神交流,就知道對方在幹什麽的地步了。
兩人沒再多說話,各玩各的。
這時,玻璃大門外響起了一陣敲門聲。何泰憶回頭看,那不是剛才撿起自己筆記本的男生麽?黃泰亦對他招了招手。
那男生進來就說:
“迪麗達爾,我說你賣不賣。”
“我不是網上告訴你了嗎?黃泰逸,我不賣。”
黃泰亦一臉茫然,正要開口說話,迪麗達爾拍了拍他的肩:“老兄,我說的是這個人,他也叫黃泰逸,飄逸的逸,同名同姓你們兩個。”
“哦哦!”黃泰亦覺得自己可比不上黃泰逸這個土豪,不敢高攀。黃泰逸也沒有覺得意外,而是繼續睡問迪麗達爾:
“你開個價,你們家不就是賣這些的麽?我喜歡。”
“你喜歡我就賣?”
“你到底要多少錢?”
“不賣就是不賣。你沒聽到?”迪麗達爾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幾下退出遊戲。
此時的她,好像魂魄才剛剛回到身體裡,原地復活了一樣,一雙修長的腿踏在黑紫色的瓷磚上,“你說你跑到這來也不打聲招呼,”她上下掃了一下黃泰逸,“穿得這麽隆重,是到這拍廣告來的?”
“小姐,這就是我的日常,穿的很隨意啊,快快快,我買了。”
“不賣不賣。”
黃泰逸聽的雲裡霧裡的,心想:“這兩人不會是……哎喲,邪惡了。”他站到兩人中間,問:
“怎麽了怎麽了?說什麽呢你們?賣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