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梁海潮家出來,我和彭大慶、馮保衛三人各自散去,然後就在不遠處的國道邊搭一輛班車回了家,無聊的寒假生活拉開了序幕。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班車終於停在了八裡村村口。這裡還是原來的樣子,隻不過村口的老槐樹落盡了葉子,佝僂著蒼老的枝乾苟延殘喘。我邁步走在堅硬的土路上,隨意地跟相互照面的鄰居打招呼,恍惚間感覺到身體有些哆嗦。是啊,已經是冬天了,八裡村的冬天比在經校冷得多。
回到家正好趕上吃晚飯,酸菜的香味饞的我垂涎欲滴,急吼吼地抄起案板上的空碗就要舀菜,我媽看我穿的薄兮兮的直打哆嗦,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笑罵著叫我趕緊上炕,然後不由分說奪過我手裡的碗,滿滿地盛了一碗酸菜。
老爸坐在沙發上吃著飯,瞥了我一眼也沒說話,倒是我弟曉江沒等坐穩就放下碗滿臉殷勤地問我有沒有給他買什麽東西,我拍了一下空空如也的衣兜說沒錢了。這小子馬上耷拉著一張臉裝作不認識我的樣子,回頭繼續吃他的飯。
炕頭非常暖和,我還拿了塊毯子蓋在腳上,然後使勁兒扒飯,感覺自己終於融化了。吃飯的時候,我媽問起我在學校過的怎麽樣,宿舍暖和不暖和之類的問題,我都順口回答了。我爸雖然不問,我看我媽問的時候他也聽得仔細。隻有我弟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可能還在生我的氣。
吃完飯,我爸要去給鄰居李鬥娃家焊鐵床架子,放下碗就走了。我想著應該要表現一下,於是主動說:“你們都歇著吧,今天我洗碗”。
誰料我媽寵我太甚,一臉大度地擺手說:“你就炕上暖和著吧,過了今天有的是活兒讓你乾,今天先讓你弟洗!”
“媽呀!”我弟大為不滿地抗議道。
“媽什麽媽,你哥剛回來,讓他歇一會兒,你洗一下怎麽了。”老媽蠻不講理地說完,不等我弟還嘴,就穿過門洞去隔壁房縫被子去了。
“偏心眼,就會寵老大……”我弟一邊嘟囔,一邊無可奈何地洗碗去了,連我看都不看一眼。
我知道我弟有怨言,而且不敢違抗老媽的旨意,家裡財政大權都是她老人家掌握,敢抗命就是不想要零花錢了。不過,由於我今天沒給他買禮物確實有些理虧,隻好等他洗完碗,苦口婆心地說了半天好話,並承諾給他買一塊帶報時功能的電子表,才總算把這位小爺哄高興了。
一夜無話,第二天我的個親媽當真實現了她前一天說過的話,讓我和我弟甩著膀子幹了一天的活兒。
大清早開始擔水,擔了十幾回,不光把家裡的甕全擔滿了,還順帶洗了半天的衣服,雖然是用洗衣機洗,可那台半自動洗衣機還是險些把人折騰死,家裡的髒衣服、床單、被套什麽的也像是攢了一個冬天,怎麽洗也洗不完。下午好不容易該休息會兒了,草料棚裡的草料吊底兒了,於是兄弟倆又哼哧哼哧甩了一下午的鍘刀。
這一天可真是把我累壞了,躺在炕上渾身酸疼,困得飯都不想吃了。我看我弟倒是沒我這麽洋相,雖然也是無精打采,起碼還有力氣恥笑我。幸災樂禍都不帶這樣的!
幸虧這樣的活計也就偶爾一半天,要不然我還真受不了。白天老媽出去鎮上跑生意去了,老爸隔三差五地給人打打架子車、做個桌椅板凳什麽的,那電鋸聲一開,吵得人連電視都看不下去。每到這個時間,我就非常想念我的同學,想念代春曉,想念在經校上學的每一個日日夜夜。
萬般無奈下,我隻好跑到余杜鵑家裡去串門兒。 上頭村和八裡村是緊挨著的兩個村子,如果單單計算距離的話,去一趟余杜鵑家比我擔一次水都要快。余杜鵑有個弟弟跟我弟同班,每次去的時候都見這小子在家裡看書或者做作業,好學程度比我弟高出N個級別。余杜鵑在家不用做什麽家務,她媽常鳳蓮是我們小時學的數學老師,為人很是和藹可親。
余杜鵑姐弟在家基本上過的都是衣來伸手飯來來張口的消停日子,隻不過當我看到她書桌上那一堆寒假作業時,我的情緒就立刻從羨慕嫉妒恨轉為同情甚至慶幸。余杜鵑倒是趁我過去串門兒的時候光明正大地偷個懶,放下手中的作業跟我聊天,常老師不好意思趕我走,余杜鵑算是小小地放松了一下。
聊起高中,余杜鵑痛苦不已,她偷偷告訴我,她有時候真想輟學回家,我隻得安慰她盡量堅持,熬過去也就好了。余杜鵑對我們學校的生活非常好奇,順道還說起初中時一個同學就是上了幾天東高然後轉到我們學校去了,他們全班同學都羨慕不已。事實上,我和余杜鵑所聊的無非也就是各自學校的生活情況、學習情況,因為不在一個學校,況且學校的性質也不一樣,區別還是很大的。但是說起談戀愛這個話題,余杜鵑說在她們學校倒是也不新鮮,班裡也有幾個談戀愛的,隻不過都不敢明目張膽而已。聽說我已經找了個女朋友,余杜鵑一臉鄙夷,直呼誰家的姑娘瞎了眼。氣得我差點要揍她……
寒假回家沒多久,春節就要來臨了。
農村的春節特別繁瑣,又是要打掃,又是要做年茶飯,又是要采辦年貨,忙的不亦樂乎。同時,也無聊的一塌糊塗。
年前我去清華鎮趕了一趟集市,由於是臘月二十八,街上人特別多,我一看這陣勢也沒有心情瞎溜達,提了親媽買下的一堆年貨裝上自行車,又一溜煙兒跑回了家。我爸本來還想讓我再去一趟的,我直接把任務推給我弟,自己躺在炕上睡大覺。
過年那天,由於我妹沒有回家,我們一家簡簡單單吃了個飯就算把年給過了。吃完飯,我爸去打通宵麻將去了,我弟也去找同學打牌,我媽說她辛苦一年哪都不想去,我就陪著她在家裡看春節聯歡晚會,沒想到看著看著我就睡著了。等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時候,十二點鍾聲早已敲過,我媽已經把餃子端到了我跟前……
無聊的新年,無聊的假期。好不容易熬過了初六,我就尋思著是不是提前到學校去,沒想到剛一開口就被我媽狠狠罵了一頓,說我就是個白眼狼,一天不想著幫家裡乾乾活兒,光想著偷奸耍滑。好吧,太后他老人家大發雷霆,我也隻能老老實實在家待著了。正好這一天,八裡村小學的喬校長來找我爸,說是學校的桌椅板凳好多都壞掉了,看我爸能不能趕在開學前全部給修一遍,費用學校出。我爸本來還想推一推再多打幾天麻將的,被我媽眼睛一瞪,完蛋,當天開工!
我爸絕對是趁機發泄情緒予以抵抗我媽的專政,所以我和我弟被我媽光榮地分配給我爸打下手。我們倆先是去到八裡村小學,找到喬校長讓他給安排人把那些破桌子破椅子全部都裝到拖拉機上,在一搖一晃地運到我們家院子,來來回回跑了三四趟才算把東西拉完,這一下我們家被一堆破桌椅板凳擠得就剩下一條窄窄的人行通道。
望著這如山般的殘桌爛凳,我爸、我、我弟父子三人的表情比給我爺爺上墳還要難看。沒辦法,加緊乾唄,能不能趕到開學前全部修好都是個問題,哪兒還有時間偷懶。也不知道現在這些倒霉孩子是怎麽上學的,桌子凳子是用來上課的,難道他們全都用來打架鬥毆了?
“嘎!嘎嘎!嘎嘎嘎!吱!”電鋸上的電動機飛速旋轉,鋸齒接觸木頭髮出的噪音正以一百分貝往上的程度響徹在我家的院子,木屑滿天飛,人影都模糊不清。
“嗚!嗚嗚!嗚嗚嗚!呲!”電鋸聲才剛停下,粗魯的電刨聲又隨之傳來,攪得人心神不寧。
“吱!哢嚓哢嚓!吱!哢嚓哢嚓!”電刨聲好不容易消停了,電鑽聲適時想起,我整個人都要崩潰了。
以往聽到這些噪音,我基本上立刻跑路,現在可不行了,好些工序還得我和我弟輪流扶著,搞得我這幾天神經衰弱,睡覺都夢見電鋸的聲音。
等到我們家的噪音歷經好幾個白天黑夜終於停下的時候,我感覺我的聽力最起碼下降了百分之三十,說話都要大聲吼才能聽見,我估計沒有個三五十天怕是恢復不了。
然而,修理桌椅的工作並沒有結束,接下來還要進行安裝、上膠、補漆等一系列工作。電鋸偶爾還要再開那麽三五下,可我整個人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此時,我不再奢望能早點返校,只希望別再讓我看見這堆糟心的桌椅板凳就燒高香了。
就在我即將熬不住的時候,我妹韓曉英從城裡的親戚家請了假回來看我爸媽。正在進行的活計因為我妹的到來暫時停止了。天哪!我妹真是個救星啊!
我妹回家可不像我似的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人家不光給二老買了衣服,還買了一大堆吃的喝的,以及給我和我弟一人一雙皮鞋。這下可把我們家人都高興壞了,尤其我弟,對著我妹一口一個姐,叫的那叫一個親!我回家那麽多天也沒見他叫我幾聲哥,這個臭小子。
我妹這次回來,順帶著又宣布了一個好消息。找我妹當保姆的那家親戚已經給我妹聯系好了工作,在公共汽車公司當售票員,現在只等後半年人家孩子上了學,我妹就可以去上班了。對於我們家來說,這是一個真正的好消息,我的老爹老媽一時高興的眼淚都下來了。
突如其來的好消息令我媽心懷甚慰,一家人高興之余,她老人家索性就放我一馬,讓我和我妹一起回城。
臨走的時候,我看見我弟又耷拉下他的腦袋不說話了。我在心底裡默默祈禱,希望我弟好好學習,爭取早日離開八裡村,飛向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