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如同時出土的《相馬經》,這是中國動物學、畜牧學的重要文獻。
春秋戰國時代,由於己從車戰演變到騎兵,馬的身價,也就愈來愈高。傳說中的相馬專家是伯樂,事實上,這種專家是很多的,《呂氏春秋》(觀表篇)就提到十個相馬家;《史記》(日者列傳)也提到“以相馬立名天下“的人氏,這些都可證明古人對相馬的重視。這部《相馬經》竟用來給死人陪葬,它在當時,必然是流行的一部名著。讀了這部書,我們不得不驚訝:古人對馬,原來是這樣不馬虎!
搜尋亡佚
另一個現代的觀點是被埋沒的古書的廣為流傳。中國歷代的戰亂不斷,圖書上的損失,早已無法細計,不論無意的被焚於兵禍,還是有意的聚毀於七塔,對文化而言,自屬有害無益。今天我們得現代印刷術之便,實在應該把這些被埋沒了的古書,盡量予以亮相,以免及身而絕〔注二〕。過去有心人處理這個問題的方法,就是出版“叢書“。
“叢書“在中國歷史上,最早的是宋代俞鼎孫、俞經的《儒學警悟》,這部書成於宋寧宗嘉泰元年(一二○一),距離今天,足足七百八十多年了。
七百八十多年來,從事文化出版的人,輯印叢書的種類很多,但是專輯近著搜尋亡佚的,除了光緒年間潘祖蔭的《功順堂叢書》、趙之謙的《仰視千七百二十九鶴齋叢書》外,實不多見。尤其趙之謙的叢書中,收有七弦河上釣叟的《英吉利廣東入城始未》一卷,更可看出輯刊者的歷史眼光。
宋朝以來,因為受印刷技術的限制,不能影印,至多只能影刻,直到清末,還是如此。陳三立的《黃山谷集》、端方的《東坡七集》,都是最有名的影刻本。但因影刻太貴,且產生竄易首尾節略翻刻的缺點,給了人們不良的印象。現在印刷術進步了,並且超過了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古逸叢書》、《四庫全書珍本初集》的影印水準,所以現在為被埋沒了的古書,做亮相的工作、做搜尋亡佚的工作,自然也就責無旁貸了。
現代分類
由於過去的通病是儒家掛帥下的四部分類,古書所遭遇的摧殘是相當嚴重的,這種掛帥和分類不打破,中國的古書情況必將永遠陷在不均衡的畸形裡、陷在比例不對的懸殊裡。所以,用現代的觀點處理古書,必須首先把儒家掛帥四部分類的錯誤予以矯正,把所有古書,重新估定,該拉平的拉平、該扶起的扶起、該縮小的縮小、該放大的放大、該恢復的補足該重視的給它地位〔注三〕。這種重新估定之下,整個中國文化遺產才能均衡的、成比例的重新呈現在我們眼前。我們再用現代方法去“新瓶裝舊酒“,古書才不止是古書,才有現代的意義〔注四〕。在現代意義的光照下:許多古書,古人所貴者,如今看來已是斷爛朝報;又許多古書,古人所賤者,如今看來卻余味無窮。如今我們處理古書,並不是止於把它們進一步分類(如劉國鈞《中國圖書分類法》或杜定友《杜氏圖書分類法》),或就古人之所重者重印一陣就算完事,而該大力發掘並認定真正值得現代學術“獺祭“的典籍,否則的話,只是引今泥古而已,離玩物喪志也就不很遠了,“學術“雲乎哉!
解決難讀的問題
除了現代分類外,如何解決讀得懂古書的問題〔注五〕,也是現代的觀點中不能忽視的事。中國古今語文上的變化,差距很大,《尚書》中的文告,
在當時是口語,現在是很難的文言了;《論語》中的對話,在當時是口語,現在是很斯文的典故了。所以古書的文字語言,對現代的中國人說來,有時比外國文還恐怖。這一現象,早在半個世紀前就被提出來討論了。梁啟超在一九二五年寫《要籍解題及其讀法自序》,就指出: 諸君對於中國舊書,不可因“無用“或“難讀“這兩個觀念,便廢止不讀。有用無用的標準本來很準確定,何以見得橫文書都有用,線裝書都無用?依我看,著述有帶時代性的,有不帶時代性的。不帶時代性的書,無論何時都有用。舊書裡頭屬於此類者確不少。至於難讀易讀的問題呢,不錯,未經整理之書,確是難讀,讀起來沒有興味或不得要領,像是枉費我們的時光。但是,從別方面看,讀這類書,要自己用刻苦功夫,拔荊斬棘,尋出一條路來,因此可以磨練自己的讀書能力,比專吃現成飯的得益較多。
所以我希望好學的青年們最好找一兩部自己認為難讀的書,偏要拚命一讀,而且應用最新的方法去讀它,讀通之後,所得益處,在本書以內的不算,在本書以外的還多著哩。現在,半個世紀過去了,中國人讀古書的能力更不如前,時間也不如前了。所以,有心人處理古書給現代的中國人,必須兼顧到現代人的讀書能力,精挑細選之後,必要的解題、注釋、翻譯,也該盡量齊備〔注六〕。
《中國名著精華全集》
基於上面所說的一些有關古書的重點、基於上面所說的一些心得和認識,王榮文和我,經過多次的交換意見和反覆討論,決定在《中國歷史演義全集》成功後第四年的今天,推出一部《中國名著精華全集》〔注七〕。
《中國名著精華全集》的構想,部分接近美國哈佛大學校長伊利鶚(Charles )的《哈佛叢書》(The Harvard )。《哈佛叢書》長五英尺,又名,《五呎叢書》(Five Foot Shelf of Books),是用五英尺長度的精裝書,把西方古典名著,收入精華。由於中國古書大多,在性質上也與西方互異,這部《中國名著精華全集》,在編選方面,自然獨有它的特色。我們決定按照現代圖書分類,精選出兩百種古書〔注八〕。每種“加工“以後,也以五英尺的長度〔注九〕,精裝起來〔注十〕,配上圖片〔注十一〕,貢獻給現代的讀者。我們用這部《中國名著精華全集》,把中國古書做一次徹底的、劃時代的處理,用現代的觀點、現代的印刷術、現代的出版企劃,把它們帶到現代的中國人面前。
我們希望,這部《中國名著精華全集》的問世,可以使現代的中國人,能夠多少知道做為中國人應有的條件是什麽、多少知道祖宗們的遺產是什麽、多少知道這些遺產可以入寶山而不空手。多少知道這些遺產對我們並非高不可攀。
我們相信,這部《中國名著精華全集》的問世,可以把現代人看古書的問題,得到滿意的一次解決。有了這部大書,你可以上下古今,把千年精華盡收眼底;你可以縱橫左右,把多樣遺產羅列手邊。你可以從古典中尋新義;從舊籍裡找時潮;從深入淺出的文字裡,了解古代的中國和現代的中國。
做為一個“舊學邃密““新知深沉“的中國人,我想逢今之世、處此之島,沒有人比我更適合做這一件大事了;也沒有人比王榮文更適合推動這一出版計劃了。我們高興在我們的努力下,終於完成了這部大書,相信細心而識貨的中國人,會和我們一樣高興。
李敖於一九八三年四月十八日在台灣寫
〔注一〕這套《中國名著精華全集》又注意版本又注意內容的特色,我舉一個例。我收進了顧炎武的《亭林先生遺書匯輯》,在這個全集性總名下,我選的是《日知錄》,但我用的《日知錄》版本,卻是一九三二年張繼搜集得到的“何義門批校精抄本“,其中有“胡服“等文字,這是一般《日知錄》所沒有的。所以這套《中國名著精華全集》所用的版本,是注意版本又注意內容的。這類特色,是很不容易的。為了達到這些好效果,有的版本,我甚至商請所有者特別同意我使用,桂冠圖書公司的《中國古典文學名著》中的幾種書,就是賴阿勝特別同意的。我要謝謝他。
〔注二〕這套《中國名著精華全集》,就收有我個人珍藏的絕世稿本《秋審小看》,這是它第一次與世人見面。
〔注三〕這套《中國名著精華全集》,盡量表揚被壓扁的異類思想,特別注重中國古書中的多樣性、獨創性與個性。因此,作者群中,入獄的、殺頭的比例也頗大,這是一個必要的義舉。-點燃舊日的火種,加添今後的光明,這本就是我多年的一個心願。至於純屬個人的一些感情泛濫的集部書,我有意縮小它們的比例。
〔注四〕把難以分類的古書,納入現代分類,是這套《中國名著精華全集》的一大特色。為了使中國人對中國書有鳥瞰式的了解,所以在總類方面特別加強(我為加強中國人對圖書分類的認識,特別以《古今圖書集成》、《四庫全書》做為分類的總代表,當然在體積上,“長蟲吞不了象“,是不能收入的);又因為中國人讀書,缺乏方法上的講究。所以在方法學方面,特別著力。
〔注五〕俞樾是中國有史以來最能讀古書的人,他在《古書疑義舉例》裡,卻描寫了古書是多麽難讀。他說:“夫自周秦兩漢,至於今遠矣,執今人尋行數墨之文法,而以讀周秦兩漢之書,譬如猶執山野之夫,而與言甘泉建章之巨麗也!夫自大小篆而隸書、而真書,自竹簡而嫌素、而紙,其為變也屢矣。執今日傳刻之書,而以為是古人之真本。譬如聞人言筍可食,歸而煎其簀也!嗟夫,此古書疑義所以日滋也歟?“
〔注六〕這套《中國名著精華全集》,盡量以實用的解題、注釋、翻譯為原則,酌量收入。現代人每以注釋為讀古書的要件,其實注釋不一定全對讀者有益。像《論語》、《孟子》,讀了朱熹的注釋,反會墮入宋儒理學的魔障,這說明了注釋不當,反倒有害。
〔注七〕書名《中國名著精華全集》,所謂名著,除了一般的意義外.也包括特定的意義;凡是推定可成為名著的,也酌量選人。這是因為古書中,有的的確被埋沒了、被不合理的埋沒了。清朝李慈銘說得好:
“網羅散逸,鹵拾叢殘,幾於無隱之不搜、無微之不續,而其事遂為天壤間學術之所系,前哲之心力,其一二存者得以不墜。“為了使“一二存者得以不墜“,所以用的名著標準,比較有彈性。還有,在名著的去取上,我有大刀闊斧的氣魄,去取之間,不受傳統的名著的認定方式。例如我選深的書,所以淺的《三字經》等名著不選;我選原本的書,所以選本的《唐詩三百首》、《古文觀止》等名著不選;我選精審的書(如《呻吟語》),所以粗劣的《菜根譚》等名著不選。有的書,在去取上,也有割愛的,例如徐光啟的《農政全書》,我終於嫌它缺乏獨立見解,還是不選了。總之,這些去取之間的苦心與調濟,只有全面的、非常的專家才能識貨、才能驚歎。一般對中國古書似知非知的人,難免會有點議論,我是不重視的。至於古書真偽問題,我雖然選入胡應麟《少室山房全集》、姚際恆《庸言錄》中辨偽的文獻來提醒大家注意,但對一些可疑的書,能夠取其內容而不取其時代,把它們看成“反正是古代中國人寫的“,倒也四通自在。因此我選《晏子春秋》、選《列子》等等,都有反對因噎廢食的意思。
〔注八〕古書入選標準,以一九一二年為下限(偶有例外,也是記事在一九一二年前的,像吳永的《庚子西狩叢談》是);以一人一書為原則(所以只能說是割愛,不能說是遺漏。此外.也有兩人“共家“的書出現。如程顥程頤的《二程全書》;也有以輯佚刊印者掛名的一堆書出現,如葉德輝的《雙梅景暗叢書》。所以,這會《中國名著精華全集》,作者不止二百人,書也不止二百種);作者不明確的,從俗標注(當然過分荒謬的,如黃帝作《內經》等,也隻好以佚名處理);作者有時不明確,也是古書的一大特色。古人沒有著作權觀念,不但沒有,還喜歡把自己的作品,射在別人頭上,這種作者叫“箭垛式作者“。“箭垛式作者“有時以一個人代表一個學派(像管仲之於《管子》)、有時以一個人代表集體創作(像施耐庵之於《水滸傳》),都不可拘泥就是;作者明確的;書名盡量采用作者死後的總集名目(像收入章炳麟的《國故論衡》,但目錄上卻用《章氏叢書》等是);但是生前有總集性質的書名,雖然包羅不全,我也盡量把以後的出版品來個總歸戶,歸到這個書名下(像康有為《萬木草堂叢書》等是)。
〔注九〕因為要在五英尺長的書裡收入兩百種古書的槽華,所以有的能全書收入、有的只能收入部分,古書這麽多,有的自難免有迫珠之憾。但是不論怎麽收,都以“精華“為準。 一個人的作品或一部書的內容,如果涉及的項目多元的時候,盡量就多元中最有特色的部分,做為分類依據,但是雖然分類從嚴,但是選入卻從寬,因為古書的性質本來就很含混,若從嚴選人,必將造成不必要的損失。
〔注十〕古書的處理,由於現代印刷術的進步,在規格上,又不得不注意配合時代要求,線裝薄面也好、綢函絲訂也罷,早已都是落伍的玩藝。都不應該再予以考慮。在國際標準的圖書館中,甚至平袋書都在不受庋藏之列,我們怎麽能再抱殘守缺,開時代倒車?所以無須采用舊式裝訂的方法,自無疑義。
〔注十一〕在《中國歷史演義全集》中,我配上圖片,並且把每張圖片加上活潑的說明,很受歡迎。這套《中國名著精華全集》也同樣處理。圖片中有的得來之不易,非細心而識貨的中國人,就很難看出來。以配圖中徐謂(文長)《青天歌卷》的首尾為例,《青天歌卷》在一九六六年江蘇吳縣東角直地方曹澄墓中出土。紙本,縱三一·六公分,長二○三六公分,共七十四行。卷首有“許寶善印“、“竪竪(下為石,不會打)子“收藏章。卷後蓋有“天池山人“、“青藤道上“章。這種十多年前才從墳裡挖出來的文獻,都被我用到了,這種“絕活“,總該令人絕倒吧?
後記
這套《中國名著精華全集》的內容,林明德(輔仁大學中文系教授)、詹宏志、李傳理(遠流出版公司的兩位乾將)提供我不少的好意見,我要特別謝謝他們。
一九八三年六月十八日,李敖補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