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開成這幾句話疾言厲色,隱隱還帶著一點呵斥,居高臨下,更有點不耐煩,然而,韓青辰似乎壓根兒沒聽出其中的疏離,他道:“是這樣的,我手裡有樣東西,想找一家--不,最好是找幾個最好的檢測機構,檢測一下成份和比例。”
林開成把身子往椅子上一靠,他此時已經徹底放松下來,無論韓青辰所為何來,肯定不是為了公司經營權的事。他漫不經心地道:“這事倒是簡單,那個那個誰--”他抬手指了指崔海波:“你陪著小韓,找幾家經常和我們公司合作的機構,費用嘛,就由公司來出吧。”
韓青辰也不耽誤時間,衝著林開成道了聲“謝謝”,又衝鄭芳點了點頭,就隨著崔海波出了辦公室。
鄭芳再次掩上門,回首對林開成道:“這小韓搞什麽名堂?他有什麽東西需要專門做成分檢測的?”
林開成一揮手:“誰知道這敗家子在折騰什麽,反正和咱們公司經營無關,花幾個小錢,把他打發了就是。”
崔海波開著公司的車,把韓青辰送到了該市最大最先進的一個檢測機構,韓青辰有些不放心:“崔叔叔,我可是要最好的檢測機構,你可別給我省錢啊。”
崔海波笑道:“小韓你放心,這家檢測機構可是國家級定點檢測單位,出具的報告,可是連國外的商家都承認的。林總說了,檢測費由公司開銷,我可不會省錢。”
崔海波和這家檢測公司的老總非常熟絡,帶著韓青辰直接進了辦公室,將來意一說,那總經理笑道:“什麽大了不的事,放心,肯定給老崔你辦得妥妥當當。把要檢測的東西給我吧。”說著,遞過來一個專門裝樣品的塑料袋。
韓青辰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了一張紙,放進了塑料袋裡,崔海波和那檢測機構老總打量了一眼,卻是一張皺巴巴的毛邊紙,上面畫著一些看不懂的符文。
韓青辰輕咳一聲:“這是我從鼓樓文玩一條街淘來的東西,我想請你們檢測一下成分,越詳細越好,紙張的成分、符文所用的顏料的成分,以及相關成分的比例,我都要。”
檢測機檢老總撓了撓頭:“小夥子,你是想檢測一下這件文物是真是假?我坦白跟你說吧,鼓樓文玩街的東西,十件中有九件半是假的!你這檢測花的錢,比你買這假文物的錢都貴多了。花這錢,不值得啊。”
得,在檢測機構老總眼中,韓青辰就是個不懂行被假文物騙了的凱子,所以才好心相勸,免得他花冤枉錢。
韓青辰卻正色道:“我隻問你,這檢測你們能不能做?如果不能做,我這就找別家,我就不信了,這樣大的城市,就找不到一家能檢測的機構。”
檢測機構老總氣急而笑,他倒是一番好心,卻沒想到碰上個愣頭青,他道:“你把樣本留下吧,五天后來取,不過,樣本在檢測過程中肯定是要被損壞的,這我們可得提前告訴你。”
韓青辰點點頭:“我知道,你們該怎麽做就怎麽做,我隻要求一點,檢測報告越詳細越好。”
崔海波想說什麽,但花的又不是自己的錢,嘴唇動了動,還是將勸解韓青辰的話,又重新吞回了肚裡。
離開這家公司後,韓青辰又讓崔海波帶著自己去了其他兩家檢測機構,其中一家還是大學內的實驗室,付出了不少錢,依然是檢測那畫著符文的毛邊紙。
忙完這事,韓青辰讓崔海波拉著自己到了地鐵站出入口,頗有禮貌地告了別,
就匆匆消失在人流中。 崔海波剛要發動車子,手機突然響了,他一看號碼,卻是林總的,忙接通了手機:“林總,有什麽事嗎?”
林開成在手機裡劈頭問道:“韓青辰讓你檢測的是什麽東西?”
崔海波也沒什麽好隱瞞的,老老實實道:“小韓檢測的是從鼓樓文玩街買來的文物,幾張符文一樣的東西。”
林開成一怔,想了想,冷笑一聲:“得,這是玩上古玩了。古玩這行水可深了,哪裡是他一個高中生能玩的?敗家子,真正是敗家子,我們在這裡給他拚死拚活賺錢,他倒把錢往水裡扔,連個水響都聽不到。”
滴滴滴,林開成直接就把手機給掛了,在他心裡,韓青辰再也不值得自己多看上一眼,就一混吃等死的貨,等海通貿易公司被掏空後,在古玩裡載個大跟鬥的韓青辰,說不定連自己住的別墅都得抵押出去。
林開成原本還想著另立公司,玩個偷梁換柱,但是現在卻徹底放下了對韓青辰的僅存的戒備,畢竟另開公司也要花不少錢,就懶得折騰了。
一星期後。
空山新雨,流水aa。
韓青辰和崔海波一前一後,在滑濕的卵石上行走著,間或遇上一條小溪,乾脆卷起褲管趟了過去。
韓青辰打量了一眼四周青翠的竹林,這裡的竹子長得異常粗大,顯然是十多年的老竹,當地的山民把這種大竹子叫“老筒”。
韓青辰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崔叔,這路不會走錯吧?”
崔海波也累得氣喘籲籲,他從包裡掏出礦泉瓶,喝了一口,又遞給韓青辰,韓青辰也不以為意,接過來灌了半瓶下去。
崔海波收起礦泉瓶,道:“應該是不會錯了。棠雲村的村民說,這造紙的老頭,就住這竹山裡,這一帶再也沒有別的人家,你瞧,這條道上雖然長滿了雜草,可依稀還能看到輪胎印,應該是給那個叫袁恆通的老人家送生活物質的拖拉機留下的。”
韓青辰一低頭,果然看到了淺淺的輪胎印子。
兩天前,韓青辰不惜損壞三張神行太保符的檢測報告終於出來了,對符紙以及符紙上所用的符文顏料,給予了極為詳細的分析,這就是韓青辰的目的,他要在現代時空造符紙、造顏料,以供自己使用。
他穿越在兩個不同時空中,攜帶的物資有限,如果他想在現代時間盡情施法,就要自己在現代時空煉製法術法器,所以需要種種原料。
韓青辰對自己的水平心知肚名,真正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普通人一個,自己在大成皇朝想要求仙,想要修行,唯一的依靠,就是現代時空。他有一種預感,現代時空的科學擁有的力量,能夠幫助自己在大成皇朝修行時,獨辟蹊徑,走出一條與九天十地,七門八派修行者不一樣的道路來。
這一次,煉製神行太保符,就是他的第一次嘗試,嘗試將修行之道與現代科技相結合。
這是他,韓青辰的一小步,但卻是修行界的一大步!
三家檢測機構的確有水準,將符文上各種材料成分分析得清清楚楚,互相一對照,一系列的數據都是一樣的。
有趣的是,那家大學研究室,還用碳14對符紙進行了測定,最後的結論是,這玩意是剛剛製造不久的西貝貨,假的!
韓青辰倒也知道碳14測定的原理,通過檢測殘留在物體上的碳14衰變期,可以測定該物體的“年齡”。這符紙在大成皇朝陳三手裡,也就存在了幾年,穿越到現代時空後,碳14的衰變期自然不會有所變化。
當崔海波把檢測報告交給韓青辰時,眼裡滿是同情之意--這孩子,花了大價錢,從古玩街裡淘來的是一文不值的假貨!還白白付了這樣高的檢測費。唉,韓家雖然有些積蓄,可也不是這樣子胡亂花用的啊。
韓青辰自然不知道,自己在崔海波心裡成了冤大頭,他接下來,就要按照成分測定,再造紙張和符文。
一客不煩二主,韓青辰乾脆再次找到林開成,希望他通過海通貿易公司,幫自己下單定製同樣成分的紙張和顏料。
林開成早已經通過崔海波,得知韓青辰花大價錢淘到了西貝貨,他用看白癡一樣的眼光看著韓青辰,當聽到韓青辰的要求時,林開成一臉古怪地打量著他,怎麽,韓青辰自己吃虧上當後,也想要依樣畫葫蘆,製造假貨販賣?
可問題是,這天下哪裡來這樣多的傻子,讓你給騙啊。
根據特定的成分造紙造顏料,這都不算什麽,海通貿易公司接海外的訂單時,買家都會對成分有詳細的要求,找家造紙廠、顏料廠,很快就能生產出來。
可問題時,這批量生產出來產品,可不是一個小數字,韓青辰得找到多少冤大頭,才能把他生產出來的假符文賣出去啊?!這年頭,騙子太多,傻子都不夠用了。
林開成剛想喝斥韓青辰胡鬧,心中卻突然一動,韓青辰如果大手大腳亂花錢,把父母留給他的錢財全都敗光了,那他就不得不求到自己這裡來,到了那時,自己就可以予取予求,甚至讓他將海通貿易公司名正言順地、完全地轉讓給自己。
這可不比自己在暗中偷梁換柱來得強?更何況,如此一來,就能擺脫鄭芳的鉗製。真正是一舉兩得!
林開成立刻下定了決心,清了清嗓子,對崔海波道:“那個那個誰,小韓交待的活,就交給你來做吧,一定要做好。這樣吧,從今天起,公司給你發保底工資,你就跟著小韓吧,有什麽需要的,都從公司帳上開支。”
崔海波一聽這話,臉都苦了起來,他們做貿易員的,靠的是每單生意的提成,保底工資少得可憐。他知道,林總如此行事,其實是不動聲色把自己從公司主要業務裡排擠出去。
得,自己趁早另外找家貿易公司,改換門庭吧,隻不過,這兩年外貿生意難做,很多同行失業,自己想另謀高就,也不是這樣容易的,那就先領幾個月的保底工資,騎驢找唱本,慢慢來吧。
不過在這之前,還得把韓青辰的事辦好了,韓青辰畢竟是韓總留下的獨子,韓總生前對自己不錯,多少有份香火情。
就這樣,崔海波成了韓青辰手下唯一的員工,為他跑前忙後,不得不說,崔海波幹了這樣多年的外貿生意,的確有些門路,他很快幫韓青辰找到了顏料生產廠家。
不過,神行太保符上所用的顏料,都是礦物和植物成分,要想把這類顏料重新製造生產出來,成本比一般的化學顏料高得多,隻不過,現在西方國家特別講究環保,用純天然成分製造顏料並沒有讓生產廠家覺得意外,唯一不滿的,是韓青辰下的訂單量實在太小,因此故,在價錢上獅子大開口,算下來,每公斤顏料的成本比市面上最好的進口水性漆都要貴得多。
對此,韓青辰毫不在意,他見崔海波還想再討價還價,直接一揮手,全款下訂單,他隻有一個要求:快!在最短的時間內,保證質量,把顏料生產出來。
顏料問題是解決了,紙張卻成了問題。
崔海波找了好幾家製造廠,人家都不生產這種毛邊紙,現在的造紙廠都是直接用木漿製紙,根本就不生產這種老式的毛邊紙--就是宣紙,也比這鬼畫符的毛邊紙強啊。
崔海波四處打聽,終於打聽到,在這雲棠村,有個叫袁恆通的老人,至今還在堅持用傳統工藝造這種毛邊紙。在當地人眼裡,袁恆通就是個傻老頭,因為這毛邊紙根本沒人要,擦屁股都嫌太薄,一擦就破。
今天,韓青辰和崔海波,就是來造訪這個古怪的造紙老人袁恆通。
轉過一處深潭,韓青辰突然停住了腳:“聽,這是什麽聲音?”
山林深處,傳來“”的聲音,聲音單調而持續,似乎有一個巨人正在不斷地敲打著什麽東西。
崔海波咧嘴一笑:“不管是什麽聲音,總算聽到人聲了,說不定,袁恆通老人就在那兒。”
韓青辰加快了腳步,他的眼睛一亮,在密密的竹林中,出現了幾間老舊的竹屋。他放緩了腳步,一條溪流繞著竹屋緩緩流動著,溪流中間用石頭砌起了幾個池子,池子裡漚著竹子、樹藤、樹皮等物。
那“”的聲音,是從一間竹屋子裡傳出來的,崔海波推開了屋門,張望了一眼:“是架水車。”
一架古老的水車架在竹屋裡,溪流的清水被引進渠道,衝擊著木輪,吱吱嘎嘎轉動的木輪通過軸,又帶動了一個木捶打著一個巨大的石臼,石臼放著浸泡過的竹子、樹藤、樹皮。
韓青辰立刻就看明白了,這就是毛邊紙製造的流程,竹子、樹藤等原料先經過漂洗、浸泡,然後捶擊,再經過漂白、打漿、過濾、抄紙、壓榨、曬紙等72道工序,最後才成一張毛邊紙。
隻不知,袁恆通老人又在何處?
韓青辰走出水車屋,繼續前行,只見前方突然出現了一排排竹架子,架子上晾曬著一張張漉漉的毛邊紙。成排的竹架旁,有個涼亭,亭裡有一個青石製的水槽,一個須發皆白的老人,正拿著篩子,從水槽裡抄紙漿,每抄出一張,就揭出來,晾曬到竹架上。
看到有人來訪,老人停下了手裡的篩子:“兩位是--”
韓青辰緊趕一步,向老人恭敬地道:“您可是袁恆通老人家?我是來求購你造的紙的。”
老人一開始有些疑惑:“我就是袁恆通, 這位小師傅,你、你真的是來買我的紙的?”
韓青辰重重點頭:“當然,你造的紙,我都要!任你開價!”
袁恆通佝僂著的背一下子直了起來,仰天長笑:“老天啊老天,終於有人來買我造的紙了!我袁家的祖傳手藝,終於有人認了!”
半響後,在一間庫房裡,韓青辰看到了堆滿了整整一間屋子的毛邊紙,袁恆通在旁邊紅著眼睛絮叨著:“我這造紙的手藝,是從祖宗那兒流傳下來的,我袁家世世代代都造這種毛邊紙。可這紙從來沒人要,連小孩子練毛筆都用不來。村裡的鄰居都笑話我們,說我袁家是瞎折騰。到了我的兒孫輩,都跑到城裡打工了,再沒有人願意學這造紙。可我不想丟了這祖傳的手藝,特意包了一片山林,種上了苦竹,造這毛邊紙。”
韓青辰輕輕撫摸著毛邊紙,嗯,這手感和神行太保符一模一樣,他問道:“袁大爺,你這造紙的手藝,真的和祖傳的一模一樣嗎?”
袁恆通瞪著眼睛道:“當然是一模一樣的!我們袁家的造紙術,從來不流於書面,而是通過口口相傳,手把手地教,我太爺爺教我爺爺,我爺爺教我爸爸,我爸爸又教我,無論是材料還是製紙的環節,從來沒有變過!就連毛邊紙最重要的原料苦竹,也是咱們家自己種的,獨一無二,別處再也沒有過。這毛邊紙造紙術,少說在我袁家傳了上千年了!”
上千年嗎?這毛邊紙造紙之術也許就是修行之術在神州遺留下來極少數的傳承了,其他的,都消失在無盡的歷史長河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