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哢嚓--那是身體撞斷樹枝的聲響,然後是嗵一聲悶響,弓箭兵重重摔落在落葉堆裡,韓青辰撲上去:“不要慌,他還有救!樹枝和落葉堆減緩了衝擊力,他死不了--”
韓青辰突然僵在那兒,因為他看到,弓箭兵一動不動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胸腹有個大洞,裡面的內髒已經不翼而飛,他抬頭一看,只見人臉巨鷹正在吞咽著一段長長的腸子。
卻原來,人臉巨鷹在空中用利爪劃開了弓箭手的肚腹,生生吞吃了他的內髒。
韓青辰外科手術再高明,也救不了如同布娃娃一樣被掏空的士卒。
韓青辰原本以為,自己並不會在意普通士卒的生死,他無數遍告訴自己,這些人都是NPC,可是親眼目睹弓箭兵慘死,他依然隱隱有了點怒意:“這個扃毛畜生,真是該死!殺人倒也罷了,居然生食人的內髒!”
郭明鐵青著臉道:“韓哥兒是第一次上戰場,自然不知,那妖獸最喜食人的心臟等五髒六腑,因為有助於它們修行,人的五髒對應金木水火土五靈力,相傳吃了一千顆人心,妖獸就能成就大道。”
韓青辰劍眉一挑:“該死!”他幾乎忍不住要親自動手,殺了那隻依然在頭頂的空中得意洋洋盤旋,並發出尖笑聲的人臉巨鷹,但好歹想起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握緊的拳頭又松開了。
密林原本就是野獸的巢穴,是妖獸們的家園,可謂佔據著天時地利人和,而且妖獸還可以驅使普通的野獸、蚊蟻進攻士卒,雖然這些野獸和蚊蟻攻擊力並不強,但多少起到了騷擾的作用,尤其是那些細小的蚊蟻,鑽進盔甲縫隙裡,在皮肉上狠狠咬上一口,令士卒們痛癢難耐,這時妖獸冷不丁從灌木叢裡竄出來,猝不及防的士卒每每中招。一時間,士卒的傷亡大增。
韓青辰等醫療隊員一時間手忙腳亂,密林裡到處響起受傷士卒們的呼救聲,有的需要縫合,有的需要截肢,血漿的用量也急增,幸好史興邦早已經從山下大戶家裡征集了大量的冰塊,裝在小木箱裡做成了一個土製的冷藏箱,這才在戰場上直接進行手術施救。
然而,妖獸之中也有極聰明的,它們暗中觀察,很快發現了穿著奇裝異服醫療隊隊員的舉動,稍加思索就明白過來他們是醫者,立刻,有不少妖獸向醫療隊攻擊,想栜子挑軟的捏,但很快它們就發現踢到了鐵板上!
單個妖獸的襲擊根本不是朱堅、杜小波等人的對手,朱、杜等人都是經常服用六絕門藥圃裡的仙藥枝葉的,尤其是韓青辰培育的九九豔陽草品階上等,靈力實足,雖然眾人沒有靈根,但也在靈力的洗滌下,洗筋伐骨,一身功夫遠超常人。韓青辰還特意從藏經閣找了些凡人的功夫,在軍訓時傳授於朱、杜等人,所以這些出身老君廟乞兒的藥童個個都是頂尖高手。
那普通的妖獸也就是牙尖爪利,如何是朱、杜等人的對手?真真是偷雞不著反蝕了把米,接二連三有妖獸斃命於眾藥童腳掌之下。
踞於幕後指揮的妖獸一看碰上了硬茬子,立刻增派了妖獸,可如此一來,四周的士卒借機圍了一來,以醫療隊隊員為核心,拖住妖獸--醫療隊隊員只要守緊門戶,自保綽綽有余,而四周結成鴛鴦陣的士卒刀槍棍棒一擁而上,妖獸頓時死傷慘重。
那妖獸的數量少於士卒,單純換人頭拚消耗卻是大大不利,一個普通的大頭兵,從出生到經過簡單訓練持槍上陣,區區十八年就夠了,可是妖獸想要修煉有所成,沒有數百年根本開不了竅,這也是為何數千年甚至上萬年來,妖獸個體雖然強於普通凡人,卻只能佔據山川之險作亂,而不能攻城奪地,自立為王。
隨著一聲聲咆哮聲,妖獸紛紛回竄入密林之中,不過,士卒們並沒有多少歡欣之色,因為他們同樣傷亡慘重,很多士卒知道醫療隊的重要性,所以舍生忘死,拚了自己一條命不要,也要護得醫療隊員周全。
韓青辰正在對一個腹部被妖獸利爪剖開,腸子都滾了出來的士卒施救--割除他受傷的腸子,用生理鹽水洗清受汙染的腹腔,然後縫合小腹,不過,這名士卒會不會死於後期的感染,韓青辰也沒招--他總不能從現代時空帶一箱青霉素來。
突然,一個黑影從樹梢頭直墜下來,一道寒光向正在埋頭縫合的韓青辰劈了下來!
韓青辰正在彎腰縫合,他聽到了背後的刀風聲,卻穩如泰山,縫合傷口的手沒有一絲顫抖,就在那偷襲的黑影就要得手時,鐺一聲響,一把製式砍刀擋住了寒光,是郭明!
郭明一直默默守護在韓青辰身邊,他如今對這位韓哥兒佩服得五體投地,在他的手中,救了好幾個重傷的袍澤的性命,而在郭明看來,那些袍澤受的傷放在以前的戰場上,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郭明在心中暗暗發誓,就是自己的命沒了,也不能讓妖獸傷到韓哥兒半根寒毛!
郭明和妖獸激戰成一團,那是一隻妖猴,但體形卻比常人還高大,穿著一身镔鐵盔甲,手持一把如同小門板一樣的大刀,打得郭明只有招架之力。
但其他的士卒並沒有上前相助,他們只是緊緊護著韓青辰,無疑,他們和郭明的心思一樣--一切都以韓哥兒性命為重。其他人都可以死,唯獨韓哥兒不能死!
韓青辰縫合的手慢了下來,他是故意拖延,他用眼角的余光觀察著郭明和妖猴的戰鬥,心裡默默念著:郭明,死吧,戰死吧。你死了,我就有心臟可用了。並非我故意見死不救,實在是因為你一個大頭兵,早晚死在戰場,晚死不如早死。你現在死了,心臟為我所用,還算是死得其舍。可如果以後默默無聞地死在某處戰場上,屍體被妖獸所食,可不是白白浪費了。
所以,郭明,去死吧。
郭明如何知道韓青辰不能見人的心思,他正死死咬著牙,用盾牌硬扛妖猴一下又一下的重擊,那妖猴分明是把崩了無數缺口的大刀當大錘使,郭明的牛皮盾牌已經破了一個大洞,眼看就要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數個人影突然從密林裡鑽了出來,舉起手中之物,砸在妖猴身上,呯呯呯,物體碎裂,裡面的液體全灑在妖猴身上,散發出濃濃的酒香味,然後一個火折子扔到了妖猴的身上,呼一聲,妖猴變成了一個火炬,在地上翻滾著,發出陣陣慘叫。
是酒精!砸在妖猴身上的是酒精瓶!
韓青辰誨第一時間辨認出了突然出現的士卒用來攻擊妖猴的手段--這酒精瓶可不就是最簡單的燃燒瓶嘛?
這時,那幾個救了郭明一命的士卒歡呼道:“唐大夫這手用酒精燒妖獸的法子真是絕了!沒想到這酒精不僅能治傷,還能用來殺妖獸!”
原來,這用酒精殺妖獸的辦法,卻是唐曉生情急之下想到的。
在韓青辰的手術室裡,有酒精燈用來給刀具等物消毒,所以唐曉生知道酒精是可以燃燒的。
剛才妖獸密林偷襲,唐曉生和史興邦同樣遇到多隻妖獸的聯手進攻,他們不如朱堅和杜小波等藥童經常服食仙藥,還練了高深的功夫,反而因為年紀大了,體力如尋常小夥子也不如,全靠身邊的士卒拚死相護。
但唐、史兩人和士卒在撞上一隻黑熊妖後,陷入了困境,那黑熊妖皮粗肉厚,身上是長年累月滾上的樹脂,比盔甲還堅硬,一連被它傷了五個士卒,自己卻只是在身上留下了幾道刀槍白色的痕跡,連樹脂都沒有穿透。
眼看著眾人就要喪命於這黑熊妖利掌之下,唐曉生情急生智,把正用於傷員消毒的一瓶酒精砸了過去,又點了根火折子,那黑熊妖身上裹了厚厚一層樹脂,卻是最易於燃燒,頓時烈火熊熊,把黑熊妖燒成了烤熊肉。
酒精燃燒瓶這個簡便易行威力頗大的武器,很快就被士卒們熟練掌握了,其實軍中也有用火攻敵之術,不過用的是魚油等動物油脂,遠遠不如酒精易燃,且士卒們早就知道,這酒精就是用糧食蒸釀所製,遠不如法器金貴難得,今日密林一戰,就算把酒精全用完了,過幾日也能蒸釀出好幾車來,所以他們除了為正在急救的袍澤留下幾瓶酒精應急,其他的酒精全當成了武器,砸向了妖獸。
一時間,密林處處傳來酒香味,以及妖獸被焚燒的慘叫聲。
幕後指揮的妖獸顯然也從來沒見過這種武器,一時難以找到克敵之法,隻得撤回群妖,但絕饒是如此,酒精燃燒瓶也活活燒死了百余隻修煉有成的妖獸,可謂損失慘重。
韓青辰心裡歎了口氣,看著正用酒精瓶砸逃竄的妖獸的郭明,這小子倒是好運氣,居然在生死一線間活了下來,偏偏最後救了他的,還是自己“發明”的酒精。
薛校尉反敗為勝,心中大喜,以往與妖獸之戰中,每每在密林中失利,可他也沒有別的好辦法,只能靠士卒的命去拚,以命換命,可是往往死去十多個士卒,傷者更眾,才能換妖獸一條命,如此慘重的傷亡,讓最勇敢的士卒也承受不住,潰敗而逃。
這次見醫療隊的酒精建了奇功,薛校尉反應也極快,一邊命人回大營緊急調運酒精,一邊命大軍不顧傷亡,乘勝追擊,不讓妖獸有喘息之機。
一時間,密林裡號角陣陣響起,士卒齊聲高呼“萬勝”,向密林深處挺進,突然,前鋒傳來高呼聲:“妖獸的老巢被找到了!”
這可是左軍上紅旗龍虎衛從來沒有獲得過的戰績,薛校尉領軍和妖獸大大小小打過數十回仗,雖然也殺過一些凶殘的甚至已經修煉到能變化人形的妖獸,可還從來沒有摸到妖獸的老巢!
薛校尉早就扔下了父親在校場上訓練自己時再三說的“為將者需得泰山崩於面前而不變色”“喜形於色,怒而興師,都是為將者大忌”,一磕馬腹,帶著親衛隊直衝向妖獸老巢。
那妖獸老巢早被眾士卒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卻是一處山洞,洞口甚至還刻著石匾--腥風洞。
腥風洞洞如其名,一陣山風吹過,洞裡傳出一陣陣令人欲嘔的腥味,看著洞口散落的累累白骨,薛校尉怒道:“好一個腥風洞,不知多少百姓在此喪命,成了妖獸腹中之食!”
這時,一名裨將匆匆跑了過來,向薛校尉行了一禮,滿臉興奮地道:“校尉大人,小的親眼所見,一大群妖獸躲進了這腥風洞之中。想來它們也未曾想到會敗得如此之快,以至於拖老攜幼。”
薛校尉冷笑道:“好哇,這一遭卻是連鍋端了!好!好得很!這就叫斬草除根,雞犬不留,永絕後患!來人啊--”
薛校尉剛想下令全軍攻入腥風洞,突然頓住,他細細打量著洞口,那洞內昏暗不見天日,曲曲彎彎,隱隱能看到妖獸的身影,以及低吼聲。這腥風洞是妖獸老巢,必然熟門熟路,而自己的士卒一進去,恐怕連頭也要轉昏了。
如果自己強令士卒攻腥風洞,一著不慎,把全軍都陷在這腥風洞內也有可能。
不過,薛校尉不愧是經久沙場的將門世家,略一轉念就下令道:“來人,細細搜索四周山頭,尋找這腥風洞的其他洞穴,務必死死守住,不讓一隻妖獸走脫了。哼,這些妖獸狡猾得緊,出入的洞口必不止一處,不然我等正攻打這處明處的洞口,它們卻悄悄從其他的後洞逃跑了。”
眾士卒攀上腥風洞四周的山巒,扒開灌木叢或山石,果然又陸續找到了幾個洞口,經過一番激烈而又短暫的交戰後,將守在洞口的妖獸一一殺死,死死堵住了洞口,甚至有的士卒乾脆抱來大石,將洞口給封上了。
這時,韓青辰、唐曉生、史興邦帶著醫療隊部分隊員也趕了過來,薛校尉對唐、史兩人道:“某盔甲在身不便施禮,此次攻打妖獸老巢腥風洞,還得借助醫療隊之酒精,還請見諒。”
史興邦大度地道:“只要能剿滅妖獸,讓百姓平安度日,幾車酒精算得了什麽?盡管用。”
薛校尉命士卒選取幾個地勢較高的洞口,往腥風洞裡灌酒精,一時間整個山頭灑香繚繞,韓青辰一眼就看明白了,這是要用火攻啊。
確實,對山洞、地道戰這種東西,用火攻最是合適,在現代時空,當年南疆之戰,一群猴子鑽進了山洞內,百般頑抗,最後我大軍就是用灌汽油火燒的辦法,相傳這一把火燒死了上千猴子。
腥風洞內響起一片嚎叫聲,顯然,妖獸們也猜到了大軍歹毒的招數,這是絕戶計啊!
無數妖獸從各處洞口衝了出來,想拚死一戰,殺出一條生路,可眾士卒早就將洞口封得嚴嚴實實,刀盾兵和長槍兵將狹窄的洞口堵得風雨不透,後面的弓箭兵更是把箭射得如同飛蝗一般,因為洞口不夠寬敞,妖獸們只能三三兩兩衝出來,這種添油戰術向來是兵家大忌,很快,妖獸們垂死的反撲被擊退,只在洞口留下了一地屍體。
這其中, 又發現了四處此前沒被找到的洞口,逃出了數十隻妖獸,但很快被薛校尉派士卒堵上了。
隨著一聲令下,士卒們向著各處洞口扔進了火把,點燃了到處流淌的酒精,頓時,烈火搬著濃煙升騰而起,薛校尉還嫌不足,又命人砍了大量濕柴和毒草來,堆在洞口,又從火夫兵那兒要來了胡椒等物,灑在柴堆上草,點燃,往洞裡灌煙。
一時間,整個腥風洞所在山頭濃煙滾滾,各處洞口呼呼往外冒著火焰和濃煙,嗆得連四周的士卒都受不了,忙退到上風處,用濕布捂上了口鼻。
腥風洞內,傳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不時有妖獸渾身冒著火苗從洞裡強行逃出來,可不等刀槍利箭招呼上去,就撲通一聲摔倒在地,被生生燒成了焦炭。
這場火,整整燒了一個時辰,燒得山石都紅了,薛校尉擔心引發森林大火,把自家的大軍也陷在裡面,便控制住火勢,不再加草添柴,讓其慢慢熄滅。
韓青辰站在腥風洞口,抽了抽鼻子,原來洞裡飄出來的腥味已經被焦味和肉香味所代替,一名士卒在旁邊笑道:“今兒晚上烤肉管飽啊,這一山洞的妖獸都被烤熟啦!”四周的士卒皆大笑起來,爛柯山這一戰,贏得實在是出乎意料。
等腥風洞裡的煙散盡後,士卒們三五結伴進了洞,搜尋戰利品,這妖獸也會煉製一些法器丹藥,甚至妖獸本身的皮毛筋骨內丹也是好東西,如果能敬獻聖上,必然龍顏大悅。
韓青辰對妖獸的洞穴也極是好奇,便邁步入內,郭明等士卒緊緊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