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生聲音沒落,院門外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咣一聲推門聲,然後是牛大媽的呵斥:“王英你這殺才,看你這慌慌張張的樣子,你如今好歹也是慈湖鎮主管堆肥的管事,怎麽行事依然如此毛手毛腳?差點把唐老爺的門給撞壞了。”
緊接著,傳來王英結結巴巴喜不自勝的嚷嚷聲:“媽,你還管什麽門不門,你若聽到我帶來的好消息,就是把這院子一把火燒了,也不在意!”
牛大媽氣道:“快快掌嘴!越發不像話了,這走水的事也是能胡說的?呸呸呸,壞的不靈好的靈!讓唐老爺聽到,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王英哈哈大笑:“有青辰哥兒護著我,唐老爺斷不會扒了我的皮。”
牛大媽一怔:“青辰哥兒?誰是青辰--天爺爺啊,莫非你說的是韓青辰哥兒?!”
書房裡傳出一陣桌子椅子杯子倒翻的聲音,唐曉生和史興邦齊齊衝出來,一左一右扯住王英的胳膊,瞪著眼珠子嚷嚷道:“可是韓青辰--不,通玄真人回來了?!”
王英樂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正是通玄真人!他帶著一隊人進城門,正好被從田裡推廣堆肥回來的我和陳師爺撞見,如今陳師爺正陪著他過來,我腿腳快,先行一步前來給老爺報喜。”
韓青辰果然回來了!
唐曉生和史興邦拎著袍子不顧體面一路狂奔,在青石板街上迎上了韓青辰一行,剛要跪下磕頭,早被韓青辰攔住,笑道:“別整這些虛禮,我依然是韓青辰,什麽通玄真人太過拗口,虛頭巴腦的,就叫我韓哥兒吧,聽著親切。”
唐曉生和史興邦都以為這是修行者遊戲風塵慣用的套路,隻得小心翼翼以韓哥兒相稱,兩人忙將韓青辰迎到唐家小院,王英和陳敢師爺則將韓青辰帶來的一行10余人帶到衙門,大夥兒卻也是舊相識,韓青辰帶的正是朱堅、杜小波等一批老君廟的乞兒,只不過,如今他們身份大不相同,是六絕門的門人,陳師爺點頭哈腰,巴結得那個麻溜。
韓青辰坐在唐家小書房裡,喝著牛大媽端上的茶,心裡感慨萬分,自己就是在這個狹小的書房裡,第一次了解了大成皇朝,只不過,如今早已經是物事人非,自己再不是那個不無所知連話都不敢說只能裝啞巴的小乞兒了。
史興邦輕輕咳嗽了一聲:“未知通玄--那個韓哥兒,大駕光臨慈湖小鎮,有何要事?”
韓青辰放下了茶杯:“史府台,不知左近可有朝廷將領領兵作戰的?”
史興邦一怔,他早就有腦海裡猜測了無數回,韓青辰突然“衣錦返鄉”的原因,卻萬萬沒想到,他居然問出這一句話。
史興邦升官後,卻滯留在慈湖小鎮,死活不挪窩,朝廷看在通玄真人的份上,也沒有另派官員來慈湖鎮衙門,接任史興邦的位置,捏著鼻子,算是默認了他以一省府台之尊,卻佔著小小慈湖鎮衙門。只不過,史興邦生性懶散,只知道整日價和唐曉生談天論地--當然,談得最多的依然是韓青辰當年在慈湖鎮的所作所為--一應俗務皆有陳師爺處置。
這時聽得韓青辰發問,史興邦老臉一紅,忙親自跑到衙門翻看公文,一會兒匆匆來報,左近正好有一支軍隊,由一個校尉領著,正在作戰。
韓青辰淡淡地道:“卻不知那校尉領的是兵部什麽作戰命令?剿匪?平亂?還是迎戰入寇之外敵--嗯,是我想岔了,慈湖鎮遠離邊疆,如何來的外敵。”
史興邦道:“這支五千人的士卒,卻是來彌平妖獸之亂的。”
韓青辰一怔:“彌平妖獸之亂?”
唐曉生知道自己這弟子聰慧無比,可能許多俗務常識卻不竅不通,在旁邊解釋道:“正是。大成皇朝各地有不少妖獸,平時在山川修煉倒也罷了,可有些妖獸貪圖血食,經常闖到城鎮裡禍害無辜百姓,故此朝廷會派出將領士卒,剿滅這些妖獸。”
韓青辰微微點頭,六絕門後山就圈養著妖獸,自己的小鳳兒就是其中之一,只不過,這隻笨鳥兒在現代時空發現自己可以吞吃電力後,就趴在插頭前死活不肯挪窩兒,自己隻得將它交給吳小麗照顧,再三叮囑不可讓小鳳兒吃太多的電,要不然,這貨非整得地區大停電不可。
韓青辰對史興邦道:“我想前往戰場,助我朝廷大軍一臂之力,可否?該不會違背什麽朝廷體制吧?”
史興邦喜出望外:“韓哥兒願出手相助,這可真是意外之喜!你只要稍稍施展一下法術,任他何等凶殘的妖獸,必是灰飛煙滅。”
韓青辰搖了搖頭:“我參與戰事,卻不施展法術。史府台不可暴露我的身份,且我隻管處置傷病員醫治,至於和妖獸的戰事,還是得由將領士卒自行處置。”
史興邦和唐曉生齊齊一怔,都不明白韓青辰為何要如此大費周折,不過史興邦立刻拍著胸脯道:“沒問題!沒問題!我這就立刻以府台的名義,給那校尉發文。”
爛柯山,左軍上紅旗龍虎衛的大旗迎風招展,中軍大帳內,校尉得報,江蘇府台史興邦大老爺派出的“衛生醫療隊”已經來到了大營。
校尉撫了撫額頭,左軍上紅旗龍虎衛並不受江蘇府台節製,隻遵兵部和軍機處的命令,不過,府台卻是地頭蛇,一應糧草後勤都得由當地支應協助,更何況,人家派員協助也是一番好意,當下,校尉對裨將道:“你且帶著那什麽衛生醫療隊扎營,命令他們不得在軍中喧嘩惹事。對了,他們為首的是何人?”
裨將道:“是個叫韓青辰的小夥子,年紀輕輕的,嘴上毛都沒長,我看啊,十有八九是史府台的親戚,想到戰場來撈些軍功,以為晉身之階。”
校尉冷笑一聲,這種官員給自己子弟撈功勞的事並不罕見,只不過多在後方辦理一些文書的差事,那些公子哥兒才不願意來到前線和大頭兵混在一起呢,那個韓青辰恐怕是個稚兒,居然真跑到戰場上來了,估計過不了十天半個月,他就得哭爹叫娘逃回城去。
不過,話說回來,韓青辰,這個名字似乎自己在哪裡聽說過,校尉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顯然並不是他記憶中某個達官顯貴的子弟,且由著他去吧,衛生醫療隊,聽著似乎是療傷醫治,自己軍中自有郎中,不過郎中隻給軍官醫治,底下的大頭兵卻任其自生自滅,就讓那韓青辰和臭烘烘的大頭兵打交道去吧。
韓青辰穿著一身麻布精服,靜靜站在大營門口,身後,同樣素服的史興邦憤憤不平地道:“一個小小的校尉,居然擺如此大的架子,也不出營門迎接一下。”
唐曉生在邊上笑道:“史大老爺你白龍魚服,既沒有八台大轎也沒有全幅的儀仗靜街開路,那校尉哪裡知道府台大人親臨?這卻也怪不得他失儀。”
韓青辰輕輕噓了一聲:“小聲點,別暴露了我們的身份。唉,你們兩個也真是,非要跟著我一起來軍營,等到吃苦受累時,可別報怨。”
唐曉生和史興幫忙低下了頭:“是是是,我們一定不會暴露行藏。如今咱們都是醫療隊的普通一員。”
卻原來,唐曉生和史興邦一聽說韓青辰要隱名埋姓前往軍前效力後,立刻百般懇求,希望自己也能隨行。
唐曉生想得倒是簡單,此前韓青辰在唐家小院呆了一段時光,雖然自己名義上是他的師傅,可是後來仔細想來,卻是自己從韓青辰身上學了很多聞所未聞的學識,這次韓青辰回慈湖鎮,自己如果不好好把握住機會,跟在他身邊多學點東西,那真是不當人子了。
而史興邦就更直接了,他之所以升官就是因為抄了韓青辰的一些筆記,這韓青辰就是他的升官符,只要緊緊跟著韓青辰必有所獲,到時再上幾道奏折,聖上還得升自己的官。
所以兩人雖然已是朝廷命官,卻依然如同小廝一樣,光著頭,穿著麻布衣服,老老實實跟著韓青辰等在大營門口吹風。
這時,那守門的裨將匆匆過來,對韓青辰道:“校尉大人正在處理軍機,沒空見你們,你們跟我來,就地宿營吧。”
韓青辰也不以為意,向同伴們招了招手,眾人拉著車馬進了大營,韓青辰邊走邊打量著營地,卻看到營地角落裡搭著好幾間廁所,那士卒淨手,都是進廁所方便,並不隨地便溺。
史興邦湊過頭來,低聲道:“韓哥兒你那公廁法已經推廣全國,就是在軍中,扎營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挖坑建公廁,有士卒民夫敢隨地大小便,立時就是十下軍棍。還別說,這公廁一建,營中病患就少了很多。”
韓青辰點點頭:“傳染源受到控制,傳染率自然就下降了。不過,營地裡的衛生情況依然不容樂觀,我看士卒民夫都在飲用溪水而非開水,帳蓬四周也沒挖排水溝,灑生石灰--務必要好好整頓才是。”
史興邦和唐曉生忙記下了韓青辰所言,雖然有些話他們都聽不懂,但知道這必是金玉良言,學而習之可受用無窮。
那裨將把韓青辰一行人帶到一處坡地,就扔下他們自去了,韓青辰下了一聲令,醫療隊就開始扎營,他們都是韓青辰軍訓過的心腹,在朱堅和杜小波帶領下,令行禁止,其習之現代軍人的風貌,和大營裡的士卒們完全不同,個個精神抖擻,雷厲風行。
很快,大營裡的士卒民夫發現這支小小的隊伍的不同,悄悄圍了上來,看起了熱鬧,只見這支所謂的醫療隊墊高了地勢,挖了排水溝,上面曬上自帶的生石灰,突然才開始搭帳蓬,同時,廁所和飲用水池也已經建好,甚至還蓋了幾個淋浴房。
這時,朱堅帶人燒了熱開水,又灑了點鹽,給幹了半天活的醫療隊眾人端了過來,韓青辰、唐曉生和史興邦和普通隊員一樣勞動,只不過唐、史二人以前從來沒乾過這樣的重體力活,則就腰酸背痛,大汗淋漓,見朱堅端上水來,也不顧謙讓,一把搶過一碗鹽開水,咕嘟咕嘟往肚子裡灌。
韓青辰就是不施展功德之力,力氣也比凡人大得多,其實這營地小半的粗活都是他乾的,他一邊喝著鹽開水,一邊向四周打量著,看到有幾個士卒四肢上裹著帶血的髒布條,那血跡都已經發黑了,隱隱傳來臭味,不禁一皺眉,溫聲問道:“這幾位小哥,你們可是受傷了?這戰事可還順利?”
那些士卒已經隱隱從裨將處聽聞,這所謂的衛生醫療隊,則府台大老爺派來給他們治傷的,不過,他們對此並沒有多少指望,一向以來,軍中大將都是自備靈藥仙丹,那都是天價向修行者求來,或祖傳下來的,關健時刻可以保住小命,而普通的將校則是由郎中用普通草藥醫治,至於士卒完全是自生自滅,一場戰打下來,很多士卒不是死於戰場,而是因著傷痛,慘叫數日才死去。有的傷員受不了這苦處,乾脆自殺了事。
聽到韓青辰發問,雖然不知他是何等身份,但見他年輕較輕,說話客氣,乾活也賣力,受傷士卒以為他只不過是普通的小廝,便沒好氣地道:“咱們爺們倒霉,沒撈到剿滅盜匪的活,卻來觸這妖獸的霉頭。這爛柯山濁氣衝天,裡面不知有多少修煉了千余年的老妖怪獸,這幾日仗打下來,兄弟們死傷累累,甚至不少人還成了妖獸腹中之餐,俺們連個屍骨都搶不回來。”
韓青辰歎息一聲:“兄弟們辛苦了,你們這都是為了保一方百姓平安啊。”
受傷的士卒聞言歎口氣:“是啊,我的家鄉就在山腳下,年年都有妖獸下山食人,我的好幾個親人就是被妖獸吃了,要不是為了報仇,我才不會在這兒拚命呢。”
這時,杜小波來報:“韓管事,醫療室已經建成了,一應器具藥材也已經就位,可以治療了。”
韓青辰點點頭,對那幾個受傷的士卒道:“這幾位兄弟,不如讓我看看你們受的傷,及早治療就能早點康復,再度上陣殺妖獸。”
那幾個傷卒點頭應了,隨著韓青辰進了醫療室,剛一入內,就唬了一跳,只見這座外表不起眼的帳蓬內,雪一樣的素白,裡面的人員都穿著一身白麻衣,連床單都是素白的,地上灑著生石灰,旁邊的桌子上放著各種從來沒見過的透明的瓶瓶罐罐,有一個傷卒突然驚呼一聲:“這、這莫非是玻璃做的?天哪,我見過城裡的鎮關西買了幾塊玻璃做窗戶,又輕又薄的幾塊玻璃可是要上千兩銀子!”
這些玻璃用具,自然是韓青辰讓蔡春雷的玻璃作坊吹製的一些醫療用具、實驗室用品,這其中,甚至還製造了幾台顯微鏡,雖然精度比不了現代的用品,但也能勉強進行一些最基本的生理檢測了。
韓青辰親自接待了一個傷員,其他的士卒由朱堅、杜小波等人分頭治療,唐曉生和史興邦在來的路上,已經惡補了韓青辰授予醫療隊的戰場救護手術, 這時又緊張地盯著韓青辰,看他如何治療。
韓青辰輕輕解開那名傷卒發臭的包裹布,露出了裡面的胳膊,隻瞟了一眼,他就眉頭深鎖,只見那士卒的傷口早就已經腐爛發臭了,甚至有幾條活蛆,在傷口上蠕動。
傷卒一見韓青辰的神情,心裡頓時一涼,帶著哭聲道:“這位小先生,咱家是否沒救了?我的阿花啊,你剛過了門,就要守寡了--”
韓青辰忙道:“誰說你會死?你這傷雖然嚴重,但並非不能醫治,只不過你須忍著點痛,而且治愈之後,恐怕胳膊上會留下一個很難看的傷疤。”
那傷卒瞠目結舌,他沒想到,這位小先生之所以為難,居然是為了自己今後會留下一個傷疤,他哭笑不得道:“小先生,我這大頭兵又是不是相公堂子裡的相公,要一身細皮白肉侍候貴人。我身上有幾道傷疤,阿花才不會嫌棄我呢。快快給我醫治吧。只要能保住我這條胳膊,你就是我的大恩人。”
韓青辰道:“我至今沒找到能夠麻醉用的草藥,你且忍著痛。”說著,他先用酒精擦洗了傷卒的傷口,然後開始用手術刀割除腐爛的肉。
韓青辰其實可以用六絕門藥圃裡的仙藥給傷卒治療,他如今身份地位不在黃長老之下,強取一些仙藥並非不可行,但是,韓青辰卻有意不使用仙藥,因為他知道,這大成皇朝的修行者就是看著全天下的凡人受疾而死,也不會讓出自己的一份仙藥,必須采用不需要靈力就能治療的來自現代時空的醫療方法,並且推而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