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傷卒倒也是條漢子,酒精刺激得他額頭滲出了黃豆大的汗珠,可他卻依然強笑道:“好香好香,小先生,這是什麽好酒?能否讓我飲上一口?只要一口,我就不怕痛了,不要說割肉,就是砍我的頭,我也不在乎。”
韓青辰道:“這酒精直接飲用,可是會燒壞眼睛的。”
傷卒聞言嚇了一跳,韓青辰趁機把一把木棍塞入他嘴裡,以免因為劇痛而咬著了自己的舌頭,然後一刀向傷口挖了下去,那傷卒的瞳孔頓時放大,全身打擺子一樣抖個不停,幸虧韓青辰動作極快,落刀又準,一眨眼的功夫,就把爛肉都清除了。
韓青辰對已經快虛脫的傷卒道:“是條好漢!放心,你的胳膊保住了,只要後期營養跟上--嗯,就是多吃些肉,這傷口就會痊愈的。”
韓青辰縫扎好傷口後,又灑了些三七粉,三七是著名的療傷聖藥雲南白藥最主要的成份,在青霉素發明前,士卒全靠雲南白藥保命。大成皇朝沒有三七這一藥草,但韓青辰從現代時空移植過來,假稱是自己在山間無意發現的。這三七雖然能治外傷,但卻並非仙藥,沒有一點靈力,所以黃長老根本不在意,任韓青辰栽種,隻叮囑不得佔用了仙藥的地。
在韓青辰四周,朱堅和杜小波等人也在依法給士卒們治療,他們在六絕門時,就已經在韓青辰的指點下拿豬肉練手進行縫合等訓練,更誇張的是,韓青辰甚至還找了一個修煉銅屍鐵屍的內門弟子,借了一具鐵屍來學習人體解剖、熟悉內髒器官的位置等。
那內門弟子因為得了韓青辰賞賜了一些靈藥,對韓師叔這一奇怪的要求一口答應,反正那鐵屍就算是把全身所有的器官全都割除了,依然能夠活下來。這鐵屍拿來進行解剖訓練,當真比現代時空的大體教師效果還好。
史興邦和唐曉生兩人在旁邊卻看得瞠目結舌,他們此前也翻看了韓青辰編寫的戰地救護手冊,可是看文字和親眼目睹受到的震撼是完全不同的,史、唐兩人都是傳統的讀書人,講究君子遠庖廚,平生連隻雞都沒有殺過。
可是在手術室裡,人的內髒都被活生生血淋淋的割下來,胳膊或腿用鋸子如同鋸木頭咯吱咯吱劇著,皮肉用針縫一針一針縫合起來,如同縫衣服一般,手術室裡充滿了士卒的慘叫、空氣著飄著血腥味和酒精味,人的內髒和截斷的肢體亂扔。史、唐二人看得驚心動魄,臉色發青,最後突然捂著嘴跑出了手術室,半蹲在地上哇哇嘔吐起來。
兩人將黃膽汁都吐了出來,這才好不容易緩過氣來,史興邦擦著嘴,有氣無力地道:“我的天爺爺,我從來沒見過還能這樣子療傷治病的,你聽見那鋸腿的聲音沒?我汗毛都豎起來了!”
唐曉生臉色發白,但他思慮得更深,他道:“以韓哥兒如今之能,區區一粒仙丹就能讓任意一個士卒痊愈,據我所知,他如今可是六絕門藥圃的管事。然而,他卻如此大費周折搞什麽外科手術,其中必有深意!”
史興邦其實是個極聰明的,能在宦海沉浮數十年,都不是省油的燈,他稍想了想,重重一拍大腿:“著啊!韓哥兒從始至終就沒有動用過一粒仙家丹藥!就連那酒精,也是常人用糧食就能蒸釀出來的!如果這外科手術之術能行之天下,不知多少百姓能保住一條殘命--雖然這胳膊腿被鋸了後,人就殘廢了,可殘廢總比死了要好啊,好死不如賴活嘛。”
唐曉生連連點頭:“我私下裡問過朱堅、杜小波等人,他們在六絕門內因為沒有靈根,所以並沒有修行,只不過因為喝過一些仙藥的殘枝敗葉,比他人健壯一點。朱堅、杜小波一群老君子廟的孤兒能夠學會外科術,治病救人,那以我大成皇朝如過江之鯽的英傑,更能學會學好這外科手術。無數軍民都將因此而受韓哥兒之惠!這可真正是救人苦難,醫死人肉白骨的大恩大德啊!”
唐曉生和史興邦哪裡曉得,韓青辰傳授的只不過是一些最粗淺的外科手術而已,現代醫學博大精深,光大學就要讀五年,比尋常大學要多出一年,朱堅和杜小波等人學的只是些皮毛而已。
這時,朱堅渾身是血匆匆走了出來:“老唐、老史,韓哥兒說要給一個傷員輸血,你們立刻到大營裡,組織一批士卒來驗血。”
輸血、驗血?!唐曉生和史興邦臉色再次變得古怪起來,輸血驗血的原理,在戰地急救冊上也有,其實,大成皇朝的人也相信血緣之說,最著名的莫過於滴血認親,只有親生父母才能和子女的血融合在一起,可是韓青辰卻在小冊子裡說什麽血型分A型B型AB型,還有什麽萬能輸血O型,不同血型的人,就算是親生父母,也不能互相輸血,不然必死。
不過輸血對人有好處這倒是盡人皆知的,有些妖獸就喜歡吸人血用來修煉,人血那可是大補之物。不過韓青辰補血之法又大不相同,並不是直接吞食入腹,而是用一種樹藤做的管子,將盛裝在椰子殼裡的血輸入傷員病人的血管之中。
唐曉生對朱堅道:“好,我和老史這就去組織獻血人手。”
史興邦雖然一身素服,卻自有長年養成的官威在,他找到一個小營將呵斥了一頓,那營將苦著臉招集了數十個士卒前來驗血輸血。
招集來的士卒坐在隔壁的營帳裡,竊竊私語:“這身體發膚血肉骨骼,授自於父母,不可輕毀,今日讓咱們獻血,莫非是什麽邪術?”
“這位兄台,你這話卻差了。咱們在戰場上拚死拚活,不要說斷胳膊斷腿,就是被砍了腦袋,也是尋常事。至於流血,嘿,我記得上次在戰場上,你身上被妖獸咬了一口,流的血少說也有半臉盆,幸好命大活了下來。如今咱們獻血,卻是為了救袍澤,有什麽好疑慮的?”
“是啊是啊,我看這些大夫倒是有些真本事的,那手術室裡已經救回好幾個兄弟的命了。那南莊溝小七的腿上被妖獸撓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大口子,裡面都發臭長蛆了,那叫韓哥兒的小夥子,硬是把他治好了!這些大夫都是好人,萬萬不會害我們,我們自當遵命。”
這時,朱堅、杜小波、唐曉生和史興邦走了進來,端著一些器材開始給眾士卒抽血,那些士卒面對明晃晃的刀劍和妖獸的爪牙倒是不怕,可看到小小的銀光閃閃的銀質針頭卻哭爹喊娘起來,最後還是史興邦擺起大老爺的威風,一通大罵,又賞了些銀兩以為營養費,這才安撫下來。
抽完鮮血後,韓青辰親自動手,進行了最原始的血型配對,終於篩選出了各個血型,然後給正在動內髒摘除手術的士卒輸血,唐曉生和史興邦擠在手術台邊,親眼看到隨著一滴滴鮮血滴入昏迷中的士卒的血管,他蒼白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
史興邦興奮地捅了捅唐曉生:“看見沒有!這獻血輸血的兩個人,毫無血緣關系,我打聽過,兩人甚至不是同一個州縣的,老家差了十萬八千裡!完完全全就是兩個不在五服之內的陌生人!可是其中一人之血居然能救令一個人!咱們流傳了不知多少代的配血之方,居然是大錯特錯!哎,以前不知有多少官員利用這滴血認親之法判案,如今看來,卻是全盤錯了!那可都是冤假錯案啊!”
唐曉生道:“我的史大老爺,往者不可追,來者猶可鑒,亡羊補牢,猶未晚也,咱們這就上奏折,將外科手術、驗血輸血之法上奏朝廷,不知將遺惠多少軍民。”
史興邦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們立刻聯名上奏,將韓哥兒發給我們的小冊子一起附上,百八裡加急--不,立刻動用神行太保術,將奏折運到京師!不!光上奏還不夠,韓哥兒製作的顯微鏡、玻璃器材、酒精、繃帶、縫合針、羊腸線等也是不可或缺的,都要各備一份,送往京師,親聖上親自過目!”
史興邦再也顧不上掩飾自己的身份,帶著唐曉生直闖大營,那校尉聽到史、唐二人的真實身份,驗看過關書文節後,嚇得連忙行大禮,雖然他不受史唐兩人直接節製,可兩人的官位名聲皆在他之上,史興邦如果給兵部上個奏折,胡亂給他扣個領軍不力的罪名,自己可就吃不了兜著走。
這還是史、唐二人留有余地,沒有把韓青辰的身份相告,隻說是自己二人到軍營實地歷練,一試通玄真人新近傳授的外科手術一道。
校尉立刻請出了神行太保術的馬甲綁腿以及符紙--這符紙還是韓青辰親筆書寫的,以此賺了第一桶金--命他的心腹,帶著史、唐和他三人聯名的奏折,以及相應的器材,飛奔向京師。
校尉大名叫薛盛朝,這時重新與史、唐兩人通名,敘過年齒,他年齡官位都在史唐之下,當下沒口子地叫著“史大人,唐大人”,史興邦搖手道:“薛將軍,無須如此,我們兩人的身份,只有你知道就夠了,要不然,不利我們在營中開展外科手術。”
薛盛朝一皺眉:“那群丘八,兩位大老爺親自給他們治病療傷,已經是大大抬舉他們了,他們難道敢有什麽不尊?看我不扒了他們的皮!”
唐曉生忙道:“不可不可!通玄真人曾經有言,這外科手術之法雖然好,但世人了解不多,心中必有疑慮。只有讓世人真正看到外科手術的好處,才能讓世人慢慢接受,要不然,好心卻辦了壞事。”
這並非韓青辰過慮,那韓青辰在現代時空的家鄉,是著名的諾貝爾得主屠呦呦的家鄉,她年幼求學時,曾經發生過一件趣事--當時正是清末民初之時,屠呦呦就讀的崇德女校是教會辦的中西結合教育法的女子學校,但因為實驗樓裡有泡在酒精裡的動物標本,被當地百姓誤以為那是洋鬼子用人眼珠子煉銀子,差點把實驗樓給砸了。
這還是在國門漸開,實施洋務運動的我大清,在更加愚昧落後的大成皇朝推廣外科手術,其難度可想而知。所以,韓青辰並不願意擺著自己通玄真人的架子,強令士卒們接受,他更意願通過實打實的手術,讓士卒親身感受到外行科手術的妙處,自發地接受這門新事物。
正當史、唐兩人忙著準備再立大功時,韓青辰結束了最後一台手術,換上了新衣服,正在實驗室裡獨自進行著配型化驗工作,沒錯,就是配型,不過,不是為了輸血,而是為了器官移植!
韓青辰大費手腳,從六絕門跑到這處大營,明裡是推廣外科手術,真正的原因卻是想給自己的心臟找一個移植源!
他不願意殘害無辜的生命,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在戰場上獲得一個瀕死的士卒的心臟,反正這士卒已經快死了,少一兩個器官並不是什麽大問題,這已經是韓青辰能夠想到的最合理的辦法了。
大不了,他再私下給那士卒家人一大筆黃金,以為補償,讓他們好好生活。
隨著眾多受傷的士卒輸血後康復,如今大營裡已經沒有人再念叨什麽血肉骨骼父母所賜,不可輕毀等話了,相反,因為朱堅抽血時付給營養費,很多士卒都爭著來獻血,就圖那筆營養費,因為有頭腦聰明的家夥算過,如果獻血足夠多,那營養費甚至比朝廷發下的軍餉還要高!
事實證明,只要涉及到錢,勞動人民是非常願意講科學,學科學的。
如今在大營裡,士卒們最喜歡圍著平日裡代寫文書的帳房先生幫他們算帳,而帳房先生也是滿口新名詞:“這獻血300CC,並不影響人的健康,你的骨髓造血細胞沒幾天就把血給重新造出來了,到時,又可以繼續獻血了。每次獻完血後,多吃點紅棗--別,紅糖水沒用的,什麽坐月子的娘們喝紅糖水能補血都是瞎扯。韓哥兒說過,要吃黑色食品,紅棗、黑豆都能補血。”
有個強壯的士卒悄聲道:“那我在獻血前多喝點水,是不是可以佔點便宜?就像在酒中摻水一樣。”
帳房先生搖頭晃腦道:“應該是這個道理。”
幾個身體特別強壯的士卒興奮地搓著手:“如果我一個月獻三次血,每次300CC,一個月也就是900CC,可掙得的營養費,都夠家裡買頭牛的了!賺大發了!這賣血的生意--不不,這獻血的生意,值!”
但立刻有人苦起臉:“可問題是近日沒有大戰,受傷的人不多,韓哥兒說,如今醫療站沒有建成冷庫,無法把鮮血冷藏,所以已經停止抽血了,也就是給大家配型,抽一點點血。”
帳房先生道:“我聽校尉大人言,因醫療隊進駐,傷員得以救治,士氣大增,他正準備等下一批糧草、新兵送到後,再次向爛柯山進軍。”
以往士卒們聽到和妖獸開戰,個個愁眉苦臉,唉聲歎氣,要不是有軍法在,說不定就嘩變逃跑了,可是今日卻個個歡喜鼓舞,一來大夥兒都信任醫療隊,除了氣運不好的,直接死在妖獸手裡,其余受傷的,只要被搶回來,就能被醫療隊施救,就算是殘疾,可也比死了強;二來, 大戰一起,傷者一多,醫療隊需要的血就多,大夥兒從戰場余生後,還能靠獻血發一筆利市。
這時,有個士卒突然道:“聽說朱堅和杜小波還給小販、腳夫、賣皮肉的表子驗血,該不會讓他們也獻血吧?這可不是讓這些賤民來搶我們的生意嗎?!”
這大成皇朝的軍營與現代時空的部隊不同,就是一個移動的大集市,5000多人的兵馬駐扎在爛柯山下,人吃馬嚼,雖然朝廷會定期送來糧草,但也就是混個肚兒飽,想要吃得好,吃得新鮮的,還是要向左近的鄉鄰買。
一來二去,大營外已經形成一個小小的市集,各色肉鋪菜攤甚至酒店都一應俱全,士卒腳夫得空兒就去集市耍子,集市裡甚至開起了賭場,做皮肉生意的姑娘也聞風而來。
每當大戰之前,士卒們都想放松一下,有的雛兒還從來沒嘗過女人的滋味,不想連女人都沒碰過就這樣死在戰場上,死在妖獸口裡,所以都會花錢讓自己好好爽一下,姑娘們的生意著實不錯。
如今,韓哥兒居然也找這些低賤之人驗血,一下子讓士卒們有了競爭危機感。
有士卒憤憤不平道:“我等好歹是朝廷經製大軍,有名有姓的好漢子,怎麽可以用這些低賤之人的血,這不是憑的辱沒了我等的身份嗎?”
這話卻沒多少人應和,大家其實心裡清楚,真到了自己受傷之時,多一份血都是好的,到了性命交關之時,誰還管它是從袍澤兄弟身上流現來的,還是做皮肉生意的姑娘們身上流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