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黑雲壓城,電閃雷鳴,臨近傍晚時,一場不期而至的暴雨,突然橫掃慈湖小鎮。
正在青石板大街上搖著扇子逛街的公子,拎著竹籃子和街邊小販爭著一文銅錢菜價的大嫂,拉著牛車運著厚重糧袋的行腳,紛紛避雨,不一會兒,青石板大街上就空無一人,隻有如注的雨點敲打著坑坑窪窪的青石板。
有幾個進城趕集的農夫挑著裝著雞鴨小豬的擔子,擠在清源茶館裡避雨,那雞鴨伸著脖子亂叫,甚至從竹籠子裡拉了幾泡屎出來,座上的幾個儒生打扮的茶客頓時皺起了眉,用扇子掩住了鼻子。
茶博士忙趕了過來,沒好氣地道:“咱們茶館是做生意的地方,可不是讓你們躲雨的所在,休得弄髒了地。”
農夫中一個較老成的老漢忙向茶博士躬身道歉,又討了掃帚來,清掃了地面,看到茶博士依然神色不善,隻得衝著鄉鄰打了個眼色,眾農夫苦著臉,將身子往屋簷外擠了擠,直到半邊身子淋在雨中,那茶博士才冷哼了一聲,轉身堆起笑臉,給座上的幾個茶客用大銅壺繼茶。
啪啪啪,街道上又傳來一陣匆匆的腳步聲,幾個矮小的身影飛奔進了茶館,好不容易站定,大口地喘著氣,眾人一看,卻是幾個小乞兒,穿得破破爛爛,離得老遠就是一身臭味,有的腳上連雙破草鞋也沒有,光著腳,布滿了綻著血絲的老繭。
那茶博士一眼看到從乞兒身上流下的雨水弄濕了青磚地面,頓時氣得暴跳如雷:“娼婦養的下流種子,誰讓你們進茶館的?滾出去滾出去!”說著,隨手拎了一條雞毛撣子,就向一個個頭矮小瘦弱的乞兒打了下去。
就在這時,一個個子較高大的乞兒突然一個閃身擋在了那個矮小乞兒的身前,硬生生用自己的背挨了那下雞毛撣子,啪一聲響,背上頓時起了一條浮腫的印子。
茶博士還要動手,旁邊一個青年士子一皺眉,清喝一聲道:“行了,幾個孩子,你也下得了手。”
茶博士忙收起手裡的雞毛撣子,衝著士子點頭哈腰道:“這位公子是心善的,卻不知道這群賤皮子不是什麽好東西,別看他們可憐,一不小心,就偷雞摸狗,不但偷曬在屋外的衣鞋,有時覷到主家不在家,就撬鎖溜門,這就是一群賊娃子。”
士子輕歎一聲:“都是爹生娘養的,不是世道不好,哪家的孩子會流落到乞討偷摸的份兒。”說著,他往桌上扔了幾個銅錢:“給這幾個孩子弄點吃的吧。”
茶博士忙道:“公子真是心善,老天保佑,今後必是要金榜題名高中狀元的,說不得,連宰相爺也要招婿呢。”
那士子隻是個童生,連秀才還沒有考取,他聽那茶博士言語粗俗,話不著調,搖了搖頭,也沒了喝茶的興致,站起身,踱著方步往外走,旁邊早有下仆打起了傘,那士子邊走邊喃喃道:“世道多艱,民不聊生,妖孽橫出,國將不國啊。”
那茶博士忙收了銅錢,從後廚摸了幾個乾硬的饅頭出來,扔給了那幾個乞兒,眾人見那饅頭硬得如同石頭一樣,真是連狗也不吃,就知道那茶博士心黑,貪了那幾枚銅錢。但乞兒們卻如同見了什麽美食,一窩蜂爭搶著,塞在嘴裡吞咽著,有乞兒因為吃得急,甚至哽著了。
在一眾乞兒中,隻有那個高個子的乞兒木著臉站在一邊,並沒有去搶扔在地上沾了泥水的隔夜饅頭。
士子走過門口時,那個矮小的乞兒匆匆忙忙彎腰行禮:“謝謝公子爺,
謝謝公子爺,公子爺長命百歲,哎喲--”只見那矮小的乞兒腳下一滑,一頭撞到士子身上。 士子猝不及防,被乞兒撞個正著,一身長衫都被濕淋淋的乞兒弄髒了,士子一皺眉:“真是晦氣!”但他是個脾氣好的,並不願當眾發作一個小乞兒,一甩袖子,匆匆而去,身後的下仆忙舉著傘追了上去。
茶博士見那士子走了,頓時翻了臉,黑著臉對那幾個小乞兒吼道:“快滾!快滾!再不滾,就抓你們去縣衙,讓大老爺打板子!”
眾乞兒抓著饅頭,一哄而散,當他們擠過在門口躲雨的農夫們時,受到推擠的雞鴨小豬們又是一陣亂叫,正在鬧哄哄,其中一個農夫突然驚叫起來:“我的雞!我的雞!”卻是一個乞兒突然伸手從籠子裡抓了一隻雞,一把夾在咯肢窩裡,狂奔進了雨中,三轉兩轉,就消失在小巷裡。
那農夫想要追,在這打得眼睛也睜不開的大雨中,哪裡追得上這群如老鼠一樣機靈的乞兒,氣得跳腳大罵。
就在這時,那位士子突然匆匆而回,氣急敗壞地對茶博士道:“可有看見我腰間掛著的玉佩?進茶館時分明還在身上,如今卻不見了!必是落在你這茶館裡了。”
茶博士忙幫著士子在茶座上尋找,可哪有什麽玉佩,連塊石子都沒有,那茶博士突然一拍腦門:“哎呀,我知道了!必是那乞兒小賊偷走了!剛才公子出門時與乞兒撞了一下,玉佩就是在那時被偷的!”
士子聽聞,氣得咬牙切齒,跺腳道:“我好心賜食,這群乞兒居然不知好歹,對我也下手,真正是壞了良心!來人,立刻找到那群乞兒,把玉佩找回來,打一頓,送到衙門裡去!”
旁邊那丟了雞的農夫道:“那群乞兒還偷了我的雞!這位公子爺良心好,幫我把雞也找回來吧。”
那下仆道:“少爺,小的知道,那群乞兒就住在城西廢棄的老君廟裡,我這就叫人,去抄了那賊窩子。”
就在這時,茶博士突然高聲咳嗽了一聲,挨到正氣憤咬牙的士子身邊,低聲道:“這位公子,那群乞兒衝撞了你,該打打,該罵罵,就是提到衙門的黑牢裡關幾天,也不礙事,可是那老君廟,卻是抄不得的。”
士子一皺眉:“一間破廟,為何動不得?”
茶博士左右看了看,湊到士子耳邊道:“我聽聞,那老君廟的後台是六絕門,管著那群乞兒的潑皮,和六絕門外門弟子有些交情,要不然,為何一群名為乞兒實為盜賊的下流胚子為禍慈湖鎮,至今沒有人管?真當縣裡的老爺們不知情?隻不過投鼠忌器罷了。”
士子聽到六絕門三個字,頓時一驚,一張臉都唬白了,他剛才連“國將不國”都敢當眾嚷嚷出來,因為知道國朝優待天下讀書人,不以言罪人,可是六絕門卻不管你是不是什麽讀書人,得罪了他們,連官員都敢殺,何況自己一個小小的童生。
士子一咬牙,那玉佩丟了事小,不可因此得罪了六絕門,他忙喚住下仆,黑著臉道:“不許去老君廟惹事,我那玉佩可能是在別外丟的,卻與那群乞兒無關。”
看著那士子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一張臉如同吃了屎一樣難看,一個農夫不解地道:“聽說這讀書人連皇帝老兒也罵得,一張貼子送到縣衙門就能讓大老爺打人板子,怎麽聽到什麽六絕門就慫成這樣子--”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年老的農夫一張臉就已經嚇得扭曲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低吼道:“你不要命了?!這六絕門可不是尋常門派,不受人間衙門的管束,他們,可是那個--”說著,老農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
農夫們抬頭看著下著大雨的天,突然明白過來什麽,面面相覷,那說錯了話的青年農夫嚇得腿一軟,忙道:“這雨小多了,咱們還是趕緊回家吧。”
這真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了,可其他幾個農夫卻異口同聲道:“正是正是,雨小正可趕路,家裡人還在等我們回去呢。”說著,挑起擔子,不顧大雨,匆匆向城門而去。
茶博士在旁邊冷眼看著,一個六絕門,隻不過三個字,連個人影都沒露,就嚇得上至讀書人下至農夫,落荒而逃,其威勢可見一斑,他歎了口氣,用手貼擦著茶座,喃喃道:“這世道越發不好過嘍,隻可恨我沒有這個緣份,進不了那個門,不然的話,也早就成了人上人,連官老爺見了我,也得客氣三分。”
雨還在下,陋巷之中,那幾個乞兒正在打鬧,那個矮個乞兒將一塊玉佩在手裡一拋一拋,笑道:“真正好運氣,這塊玉佩雖然不是上等,卻也值幾個錢。”
旁邊幾個乞兒一邊吞咽著乾硬的饅頭一邊道:“蘆柴棒,今天你又得手了,可憐我們幾個,餓著肚皮轉了大半天,隻摸到幾個零散小錢,等會兒回去,又要挨打挨罵了。”
蘆柴棒得意洋洋道:“誰讓你們幾個傻蛋笨手笨腳,泥腿子的雞鴨值幾個錢?有什麽好偷的?那些公子哥兒、姑娘小姐身上的玩意兒才值錢呢,隨便掏摸一個,什麽玉佩啊扇子啊荷包啊釵子啊,就夠尋常人家嚼用好幾個月的了。”
蘆柴棒把玉佩收到懷裡,將一個沾了泥水的饅頭遞給一直默不作聲的大個子手裡:“啞巴,吃吧,多謝你今天幫我擋了一雞毛撣子。”
那個大個子原來是個啞巴,怪不得挨了打也不哼聲,他木然接過饅頭,小口小口咬著,蘆柴棒盯著啞巴,突然道:“啞巴,你究竟是從哪兒來的?上個月我在城外的亂墳崗裡看到昏迷不醒的你,雖然你光著身子,可卻一身細皮嫩肉,一看就不是小戶人家出身。”他突然抓起啞巴的手,摸著他的手指啜啜道:“看你的手指頭,連個老繭厚皮都沒有,肯定打小就沒做過苦活兒。”
啞巴不動聲色抽回了自己的手,只顧嚼饅頭吃。仔細看,他卻吃得極講究,那些發霉的地方都被他剝去,隻吃那內裡乾淨的饅頭。
蘆柴棒不再打趣啞巴,和一群乞兒匆匆出了城,向著城西孤山而去,那兒,在叢林之中,隱隱看到一角飛簷,還有一塊破敗的門頭,上書“老君廟”三個大字。隻不過,那漆早已經剝落了,露出了裡面的木質。
蘆柴棒等乞兒走近老君廟,突然齊齊靜下聲來,臉色顯出淒苦之意,有幾個乞兒腿都有些哆嗦了,蘆柴棒咬了咬牙:“咱們都是無家可歸的孤兒,除了老君廟可以容身,實在是無處可去了,在老君廟,好歹還有個睡覺的地兒,換了別的地方,咱們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早就被扔到亂葬崗裡了。”
蘆柴棒、啞巴等眾乞兒佝僂著身子,推開了半掩的廟門,只見老君廟內,外面下著大雨,裡面卻下著小雨,原來半邊廟頂瓦片早就破了,雨水從破洞裡淋瀝而下,不過,在老君像前的案桌前,勉強還有一塊地是乾的,那兒,還燃著一堆火。
“晚娘生的賤種!怎麽現在才回來?給老子滾過來!”火堆旁,傳來一聲厲吼,一個盤腿而坐的漢子啃著一根肉骨頭,正衝著蘆柴棒、啞巴等乞兒喝罵著,而在旁邊,已經站著一排十來個高矮大小不一的乞兒。
蘆柴棒忙拉著啞巴,在漢子面前站好,那漢子把手裡啃淨了的骨頭一扔,指著眾乞兒罵道為:“一群沒爹沒娘的狗殺材,要不是老子良心好,給你們住的,吃的,早他娘的成了路倒屍了。趕緊的,把今天弄到的東西掏出來,誰要是敢藏下一枚銅錢,老子打斷他的腿!”
在漢子的威嚇下,一眾乞兒忙將當天乞討而來,或偷來的東西獻上去,有銅錢、散碎銀子、衣服鞋帽、雞鴨肉腸,漢子看到值錢的東西就臉露笑容,看到不值錢的破爛貨,立刻瞪圓眼睛,舉起手邊的柴棒又打又罵,一眾乞兒卻沒有一個敢反抗的,隻是抱著頭,護著頭臉,在地上打滾。
蘆柴棒先是掏出了一把銅錢放在地上,看到漢子一皺眉,忙又搖出了幾塊手帕,那手帕繡著精美的花鳥,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小姐貼身用的,也不知如何到了他手裡,但漢子依然不滿意,等到蘆柴棒把玉佩放在他面前時,他才露著一口黃板牙哈哈大笑:“不錯不錯,蘆柴棒,不虧我把你從死人堆裡挖出來,要是這老君廟裡的賤皮子人人都像你,我也能多過幾天安生的日子。”
蘆柴棒恭敬地道:“我的命是陳大爺給的,孝敬陳大爺是本份。”
漢子--陳大爺點點頭,臉色緩和,衝著架在火堆上烤的肉塊指了指:“吃吧。”
蘆柴棒吞了口口水,把黑乎乎的手在身上擦了擦,也不顧燙,撕了一塊肉,吹了幾口氣,迫不及待塞嘴裡,立刻被燙得臉都扭曲了,但他依然不停手,又撕了塊肉吞嘴裡。
陳大爺吼道:“看見沒有?隻要老老實實做事,孝敬我,就有好吃的好喝的!”旁邊的乞兒咽著口水,紅著眼睛看著蘆柴棒吃肉,他們等會兒隻有發霉的粥喝,那粥裡還有不少草棍沙子。
陳大爺取過玉佩,細細摸索了一陣,笑得咧開了嘴,這枚玉佩夠他換好幾壺酒幾袋米吃喝一陣了,小心藏起玉佩後,陳大爺看向了最後一個乞兒:“啞巴,你今兒掏摸到什麽好東西了?”
啞巴站在那兒,木著臉,搖了搖頭。
他的兩手居然是空空的。
陳大爺臉色頓時變得鐵青, 咬著牙道:“你這賤皮子,當老子這裡是善堂嗎?自打蘆柴棒把你從亂葬崗拖回來後,你就只知道白吃白喝,一文銅錢也沒有掏摸回來。他娘的,這老君廟可不養閑人!”
啞巴站在那兒,垂著頭。
陳大爺越罵越火:“看你長著個大個子,難道連街上遊玩的小娃兒也不會欺負?隨手從他們身上扒件帽兒褂兒也能賣錢。偏偏你每天在街上遊蕩,回來總是兩手空空。他娘的,我看你是存心氣老子!”
陳大爺呼一下從火堆旁站了起來,抽出一根帶著火的柴禾,就要向啞巴頭上招呼,這一下要是打實了,飛濺的火星燒到啞巴臉上,非把他燒破相不可。
正在撕肉吃的蘆柴棒唬得跳了起來,不顧自己矮小體弱,死死抱住陳大爺的腳:“陳大爺,你別生氣,啞巴不會說話,人又呆頭呆腦,讓我再帶他一段時間,好好教教他,一定能掏摸錢財來孝敬大爺。”
陳大爺一條腿是殘的,蘆柴棒情急之下,正好抱在他的殘腿上,他哎呀一聲摔倒在地,手上的火柴也飛出了手。
陳大爺惱羞成怒,抬起腿,狠狠一腳踹在蘆柴棒的小腹上,蘆柴棒慘呼一聲,直摔進牆角的泥水坑裡,這一腳踢得極重,他呻吟著掙扎了半天,掙扎不起來。
陳大爺撿起火柴,這才發現已經被地上的雨水浸濕了,他拖著殘腿,一拐一拐向啞巴走來,眼中凶光連閃,對他而言,象啞巴這種白吃飯的家夥,乾脆打死了是,反正沒有一個人會為一個不知來歷的乞兒申冤,打死啞巴,比打死慈湖鎮街上的一條狗還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