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春風從證券公司跑走後,又去紅星電子廠逛了一圈。
這幾天,不算親戚朋友廠裡職工們的詢問,光正經上門谘詢廣告牆的人都來了好幾撥,還都是各個企業的老板或者負責人,弄得趙愛國這個國營副處級廠長像個業務員一樣不停的要迎來送往,茶罐裡的茶葉都快給他泡沒了。
不過煩心歸煩心,他心裡對陳春風還是有點服氣的,不知道這個自己兒子的同桌同學怎麽就能有那麽大的膽子搞出這件大事情來,而且眼見著事情就要成了。
“可惜啊……”趙愛國剛剛送走一批上門的客人,坐在他的辦公桌前感慨,他堂堂紅星電子機械總廠百八十號人,竟然沒有一個人在這個初中小娃娃之前想到這個主意,弄得上級領導詢問的時候他臊眉遢眼的,一點光都沒有沾到。
“趙叔,在思考紅星廠的未來藍圖呢?”陳春風見廠長辦公室大門敞開著,也不敲門,進來笑呵呵說道。
趙愛國抬頭見是陳春風,一拍桌子笑罵道:“嘿,你小子總算來了,我這堂堂廠長這兩天淨給你乾白工,把我累的夠嗆。”
陳春風自己去找了杯子想要泡茶喝,見茶罐裡就剩了點茶葉沫,乾脆倒了杯白開水端著,又拖了把椅子自顧自坐下,一邊說道:“呵呵,趙叔這就見外了,累了說明來的人多,來的人多不就是對紅星廠好嗎?”
趙愛國從鼻孔裡哼了一聲,斜眼道:“好個屁,老子都快被煩死了,你說說對廠子哪裡有好處了?”
陳春風一臉驚訝的表情:“這麽多企業老板上門,你們市場部就沒有跟人家談談合作?”
趙愛國聽了一愣,隨後才磕磕巴巴地說道:“這個嘛……呵呵哈哈哈……應該是有的……吧?”
陳春風一見他表情就知道,紅星廠八成除了接待啥都沒乾,他還想著如果上門的企業和紅星廠談成什麽合作,人家心裡也能平衡一些,結果是這麽個結果。
陳春風忍不住扶額歎息,要不怎麽說90年代的國企不適應市場經濟大潮呢,這市場敏感度也忒低了!
“趙叔,我看你應該把市場部的那幫子人都開除掉,整天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看報叫什麽市場部嘛。”
“對,是該好好整整這幫吃乾飯的,好幾次人家企業上門還都是他們做的接待!”趙愛國一拍大腿,終於把鍋甩出去了。
陳春風翻個白眼,也不細究,沉吟後說道:“趙叔,你們幫我接待這麽多客戶也挺不容易,之前不說過要幫你們廠找找出路嘛,要不就先從市場部的培訓開始,明天周六有空,我親自給他們上上課。”
“哦豁,誰這麽厲害,要‘親自’給我們上課?”
陳春風轉頭看去,見門外走進來一個帶著工作袖套中年男人,這人腆著個啤酒肚,肥厚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頭禿了小半個,用兩邊的長頭髮遮在上面。
其實陳春風一直不理解,這種掩耳盜鈴的髮型是哪裡流行開來的,不想留地中海還不如乾脆剃個光頭。
趙愛國看看來人,皺眉對陳春風介紹道:“老張,張國發,我們銷售科科長,應該跟你說的那個什麽市場部是一個意思。”
陳春風看趙愛國沒有搭張國發的話頭,看樣子對這人也不怎麽待見。說來也是,廠裡倉庫堆的貨跟小山一樣不見少,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去,有誰會喜歡這樣的市場部或者銷售科負責人。
偏偏這個主任還沒啥自知之明,大概是覺得全國國企都一個樣,
賣不出貨是體制問題,不是他個人的黑鍋。 這年頭能在國營工廠上位做個銷售科科長的原因五花八門,有的是會鑽營,有的是人員好,有的是熬資歷,甚至有的是因為寫文章寫的好。
這位子更多的是一種象征性的官位,真正的銷售才能能入眼的不多,反正陳春風見過的沒幾個。
這也不能說是誰的錯,畢竟計劃經濟時期銷售部門主要是聯系政府機關和其它國營、集體企業,最重要的銷售方式是喝酒吃飯。
到了市場經濟時期,這些把處關系講人脈當作金科玉律的銷售業務員就漸漸地發覺老一套行不通了,再加上國營工廠的產品更新慢、成本高、質量差等原因,導致他們完全不複當年的風光――人家私營老板飯桌上比他們豁得出命,飯桌下比他們舍得出錢,產品還比他們更質優價廉,誰還來找他們買東西。
至於懂得銷售、營銷和經營品牌的人才,不是沒有,這些人在十年二十年後不少還站到了全國乃至世界市場的舞台上,可惜婺州紅星電子廠目前顯然是沒這麽好的運氣。
陳春風笑笑沒有說話,他還打算在周日的時候請他們幫忙,可不想現在就把人得罪死了,到時候現場給你捅出幾個么蛾子來。
張國發見陳春風似乎是示弱,冷哼一聲不再理他,轉過頭對趙愛國說道:“廠長,這是上個月的銷售科報表,銷售額增長了12%,你看一下。”
陳春風還有點吃驚,難道這個銷售科長還有兩把刷子?
等湊過腦袋去瞄了幾眼,陳春風無語的坐回位置上翻了個白眼。
報表上寫著二月成交兩單,三月成交三單,月交易額分別是9600多和10700多塊錢,增長確實是增長了,但是這點錢哪怕不算成本都不夠給工人們發工資的――紅星電子機械總廠有120多號職工。
趙愛國也沒什麽保密意識,看報表的時候沒有避諱陳春風,這時候臉上也有些掛不住,拿起鋼筆敲了兩下桌子,沉聲對張國發說道:“老張,有進步肯定是好事,但是每個月就賣這麽三瓜倆棗的,怎麽喂的飽廠子裡的工人?”
張國發兩手一攤,對趙愛國訴苦道:“廠長,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不知道我們花了多大力氣才把東西賣出去,上個月我們科裡的小郭為了陪客戶,差點喝的胃出血,就這樣人家還不肯多賣幾件貨。”
說完張國發撇了眼陳春風,又繼續說道:“你可別聽一些毛都沒長齊的小娃娃吹兩句牛就被灌了迷魂湯,他能懂怎麽做生意?現在外面小廠子做的收音機價格不到我們的一半,人家業務員還有提成,我們怎麽拚的過別人?”
趙愛國道:“但是我們用的原材料、元器件、做工都比別人好!憑什麽賣不出去,憑什麽不能賣貴一點,我看就是你們銷售科出的毛病!”
張國發是老油條了,也不怕趙愛國,梗著脖子不服氣道:“老百姓哪裡管這些東西,現在工廠不景氣,大家手上都沒幾個錢,買把青菜還要貨幣三家,買收音機還不是哪個便宜買哪個?要我說,就是因為廠長你要求太高,弄得我們廠產品成本居高不下,所以東西才難賣。”
“你……”趙愛國氣的臉都漲的通紅,指著張國發想罵又不知道罵什麽好。
張國發是二十多年的老職工了,又是老領導兒子,開除下崗是不可能的,而且這人人緣不壞,就是業務能力不行,加上銷售科歸他管了七八年,裡面都是他帶出來的人,真把他擼了趙愛國怕連現在這點業績都沒有,現在好歹還有點蚊子腿當肉吃。
陳春風看了半天兩人抬杠,這時候突然出聲問道:“趙叔,你說咱們紅星廠的收音機用料和做工比別人好,有沒有樣品給我看看?”
趙愛國指著沙發那邊說道:“那邊有一台,之前客人多放在上面礙事,放到茶幾下面去了。”
陳春風聽了心裡忍不住都想流眼淚,幫別人接待客人,反倒嫌自家產品礙事還要藏起來,這是怎樣的一種大公無私精神?!這他媽不出手幫忙的話他的良心都會痛!
陳春風走過去拿出收音機仔細看了兩圈,鋁製的銀色外殼用紅色燃料印著紅星電子機械總廠幾個大字,掂了兩下沒有聽到元器件松動的雜音,整體做工確實還可以,比市面上十幾塊錢的塑料殼收音機好的多。
打開聽了半分鍾,收音功能也比便宜貨強的多,外放音質沒有那種劣質喇叭單元沙沙的刺耳噪音。
陳春風關掉收音機,又問趙愛國道:“這東西成本多少?出貨價多少?外面商場裡又定價多少?”
張國發“嘁”了一聲, 眼睛都不看陳春風一眼道:“小孩子就回去好好念書,別以為看了兩篇故事會就覺得自己會做生意,工廠經營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趙愛國皺眉對張國發道:“老張,你先別說話,我們聽聽年輕人的想法也是好的,”又轉頭對陳春風說道:“這種型號的收音機是我們廠的主力產品,成本大概在45塊錢左右,批發價也就是出貨價40塊,商場好像是賣80吧。”
“???”
陳春風聽的一愣:“趙叔你等會,成本45塊,你們批發價多少?”
趙愛國臉上有點掛不住,赧(nan第三聲)顏道:“你沒聽錯,就是40塊,現在倉庫堆的貨太多,隻能虧本往外賣,能回來一點是一點吧。”
張國發不滿道:“廠長你跟個屁都不懂的小孩子說什麽,現在這麽乾的工廠多了去了,他還以為辦工廠就跟過家家一樣容易,生產出來產品加價賣出去就能賺錢了。”
陳春風懶得理這個更年期啤酒肚禿頂脫發近視男,直接對趙愛國問道:“這個收音機外殼上的紅星電子機械總廠的標志可以弄掉嗎?”
趙愛國想了想答道:“應該不難去掉。”
陳春風又問:“那你們現在帳戶上能動的資金有多少?”
“你問這個乾嗎?”趙愛國也覺得陳春風問的有點多了,這種財務上的東西哪怕是對廠裡職工一般也是保密的,尤其是在現在這種困難時期。
“趙叔,你放心我絕不往外傳,我是有個可以幫紅星廠的主意,但是需要一點點的資金,你們要實在沒有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