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營區多出了一個清潔義工,哪裡有積雪,哪裡就有他的身影。
別人在訓練場上為選拔考核揮灑汗水,而他默默地刨著地上的雪。
“那個就是七蛋,聽說給豐老頭整得挺慘的,要打掃全營區的雪。”
“豐老頭收他啦?”
“那倒不是,聽教練說是打賭輸了,挺可憐的。”
“這不是要等到來年夏天才能刑滿釋放的節奏嗎?過兩天還要下雪,看來老天都跟他過不去。”
“我們的場地被雪蓋住了怎麽辦?難不成要等到他打掃完才能訓練?”
“營區早已給他圈定好幾個大片區域,我們的場地啊?還是我們自己乾。”
“要是我肯定偷懶,哪掃得完!”
“我靠!這垃圾桶還得自己拉,是我肯定不乾。”
“你怎麽能跟人家七蛋比,你有本事考七個蛋給我看看。”
“哈哈哈!~~”
各種閑言閑語,各種冷嘲熱諷,這些對於肖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李來電話了。
“只能爭取到參加選拔的機會,但訓練計劃已經開始,沒辦法插班。”
有這句話,足夠了。
每個人眼裡的世界都不一樣,當你覺得掃地工人很LOW的時候,可能人家卻在享受著平凡中的寧靜。
別人看見肖晗拉著載滿雪的垃圾桶狂奔在路上的身影,真有點懷疑他腦袋是不是給瘋老頭傳染了。
看那刨鏟動作,如此歡快,如此有節奏,好像這漫天飛舞的雪花都是給予他的禮物。
“這哥們是不是被虐瘋了?”
“不知道啊!看這架勢,八成是撞得不輕。”
“人家掃人家的地,就他麽你們兩個事多,閑著有力氣就去跑兩圈。”
營區裡的訓練生,開始有人幫著肖晗說話。
默守承諾、積極向上的人,永遠散發著一種獨特的人格魅力,這可能就是人們常說的“平凡中的不平凡”。
肖晗根本不在乎這種事,也不知道這些變化。
在校區,他當了四年的園丁,兩年的農民工,清潔工的活,真的不算什麽。
肖晗累了就隨地躺在雪堆裡哈著熱氣,困了就趴在崗哨站呼呼大睡,餓了就跑食堂狼吞虎咽滴吃個飽,日子一晃一個月。
連續六天沒下雪,肖晗終於還清了賭債。
營區食堂至所有住宿路段,幾乎沒有了任何雪跡,走起來,舒服便利。
食堂後面的停車場,從來沒有如此顯得寬敞過。
地上標識的停車位清晰可見,讓人感覺,不停放輛汽車都覺得可惜。
連訓練場周邊的綠化帶,某人都順便做了簡易的修剪。
“七蛋,你的電話。”
聽到大老遠門衛的傳話,肖晗一路小跑,今天心情大好。
營區禁止攜帶個人通訊工具,可能是沿襲了軍區以前的那套傳統。
一整天,肖晗前後接了兩個電話,第一個是蘭雨欣打來的。
兩人談得不多,一是得知火災後續的案情已經定格,基本就是等著上庭,但結果很難預料;二是蘭雨欣幫他把申請學校休假的事辦妥了。
拜托老李的事,怎麽變成了蘭處長來代辦?
肖晗有點摸不著頭腦。
“營區晝夜溫差大,注意身體。”
這是蘭雨欣電話裡頭的最後一句,肖晗心頭有些暖和,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被女孩子這麽關心。
第二個電話是卓紫萱打來的,
有點出乎意料。 “你是不是偷窺我的過去?”
電話接通後,卓紫萱沉默了許久,率先開口說話,聲音似乎夾雜著些許猶豫、些許憤怒、些許困惑,五味雜陳。
“沒有。”
事實亦是如此,肖晗回答得斬釘截鐵。
“最近我不停地聽到一個聲音,她讓我去找你。為什麽?”
看來夢境中的另一個卓紫萱開始耍賴皮。
肖晗能預料到,爭奪意識主動權,必然是一個孤獨且痛苦的過程。
無論是哪個卓紫萱,都在掙扎著。
“下次你再聽到那個聲音,你就告訴她,有本事讓她自己來找我。”
肖晗有點氣,也有點無奈。
很明顯,卓紫萱兩個人格到目前為止,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溝通。
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僵住,開始胡亂轉移話題。
“聽說你申請病假,身體沒什麽大礙吧?”
“沒事,出來辦事,過段時間就會回去,沒其他事,我要掛電話了。”
肖晗實在是不想與這個狀態下的卓紫萱說話,估計她本人的意識經常性發生混亂。
要想跨過這道坎,沒人幫得了她,第一步至少得自己邁出去。
肖晗掛完電話,從門衛那裡走回崗哨站,閑著沒事,繼續拿出一本破舊的日記本子看了起來。
本子大約巴掌大小,屬於那種隨身攜帶類型,封面以及前十幾頁的邊角,已被磨破大半,裡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螞蟻一般的正楷小字。
肖晗佔用崗哨站的第二天,這本子夾在牆角的裂縫之中。
本子內容似乎記載著以前一位訓練生的研究心得。
它吸引肖晗的是,裡邊對人體技能和格鬥技巧的各種奇思妙想。
本子裡還畫著許多穴位分析圖,標記的內容不是很完整,大體上是利用人身體的機能原理和醫學療法來測試肉體的極限機制。
這些想法離不開著作者的兩個理論假設。
第一個是生物均具有本能的恐懼反應,用外部器具來激化和控制其幅度,從而達到短期突破潛能的目的。
第二個是關於痛覺。
記述者認為痛覺是身體最直觀且量化的一種指標。比如用針扎與刀割的疼痛都可以根據痛感進行數值化。
疼痛,恰好是最便於製造恐懼的方式之一。
日記裡,這麽訓練生用很大篇幅記錄著利用疼痛製造恐懼來激發潛能的實驗結果。
由於采用的醫療器具以針灸為主,肖晗倒是更信上幾分。
老爺子生前就是一名郎中,也常用針灸療法替人看病。
特別是本子中關於痛覺、麻痹神經等應用,肖晗看得是津津有味。
從後半部分的缺失頁判斷,這種日記應該不止一本。
肖晗清理崗哨站衛生的時候發現的這個本子,很可能是遺失物品。
日記後半部分還有一段隨筆記敘,內容與前邊的研究大不相同,寫的是十幾頁關於格鬥技巧中小碎步的應用。
“利用腳關節快速的微幅移動,來節省體能消耗以及規避致命傷害,這個挺實用。”
肖晗一邊看著,一邊不自覺地自言自語。
“強調的是重心的平衡和位移,重點鍛煉部位為腳踝和膝蓋,以側身橫向移動為主,將防禦點從面轉化為線。”
肖晗站起身,按照圖示擺了下姿勢,與國外拳擊術類似,但腳步走位似乎又結合了泰拳的特長,步伐輕盈且侵略性極強。
日記著重指出腳腕力量的重要性, 攻防轉換、時間差等應用的關鍵在於腳踝韌帶的牽引力,而這個部位相當脆弱且又難鍛煉。
“腳腕變向的快慢決定了立足點變化的快慢,快速移動至破綻的攻擊點,可提供充足的力量爆發時間,這就是小碎步在格鬥中的精髓。”
肖晗喝了口水,繼續往最後幾頁翻去。
從密密麻麻的字可以看出,寫日記的人樂在其中,即是自己的學生,也是自己的老師,不斷地在反駁中尋求論證。
小小的本子根本承載不了這個人對未知的渴望。
本子邊緣有一定的破損,每頁邊緣偶爾會出現一些看不懂的符文,感覺有點像藏文。
肖晗拿到日記本子的第一天,已通讀了一遍,甚至跑到食堂找些老員工打聽崗哨站的來歷和曾經居住過的人。
崗哨站原先是一個大型便攜式木質箱,用來裝卸大型設備專用。
箱子早些年被閑置,軍區大量的雜物都往裡面堆放。
後來,它的旁邊搭建起現在的軍火庫,慢慢地變成了廢棄物。
聯盟征用這裡成為訓練營之前,箱子已被改造成了崗哨所。
要說居住在裡面的人,肖晗是第一個,但這個營區裡,上一輩的人,幾乎每個都在這裡值過崗。
肖晗剛搬到崗哨站的時候,裡面到處蜘蛛網,空空曠曠,只有一張椅子和一個破爛的木製辦公櫃子,地板全是木屑和灰塵,空氣中還有一股潮濕的腐朽味。
日記本正是肖晗挪出櫃子、準備修補牆角裂縫時偶然發現之物,它正好埋在一堆木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