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衝進去的,是從隔壁帶著鐵鉗剪掉窗欄爬進去的。”老李一臉苦笑地回道,“這牛脾氣,攔都攔不住啊!”
“我到的時候,剛好看到他正扳開鋁合金窗欄,然後他衝我指了指這個樓頂就爬進去了。我想了半天,剛從一個民工房裡找到這條繩纜。都過去二十分鍾了。”老李咪著眼一動不動地看著對面,生怕漏掉一點蛛絲馬跡。
周圍居民撲救過一段時間的火,加上救火車來得及時,要不這房子早燒成灰渣。
火光映著滿臉紅彤彤的蘭雨欣,她這時候說什麽都沒用,也隻能見機行事。
突然濃煙滾滾的屋頂竄出一團火花,一個燒著的火球蠕動進視野。
老李二話不說,輪起繩子,長度很足,是工地高空作業的固定繩。
繩子一頭死綁著兩個磚頭,在空中轉了兩圈,卵足慣性飛地橫穿著火的房子,而這邊一頭早已緊緊地栓在樓柱上。
“啪”的一聲,磚頭好像在房子的另一邊上碎掉。
火球還在蠕動著,摸索著,救援的水花衝擊著牆壁攜帶一股微風,樓頂一角片刻之間瞬間清晰起來。
原來是一張著火的被子裹著一個人,懷裡似乎還攬著一個小孩。
這時蘭雨欣緊張得心髒都快跳到胸口,和老李同聲地嘶吼起來:“這邊!抓著繩子,抓著繩子!”
煙霧實在是太濃,完全辨別不清方向,慶幸的是磚頭破碎的聲音提供了些信息。
肖晗最後還是沿著樓頂護牆摸到了繩索,胡亂在身上繞了幾個圈,打個死結。
容不得半分猶豫,遵行著生存的本能,他拋掉披在身上的被子,卷起身子護住身前的小孩,縱身一躍,飛出火海。
這邊老李和蘭雨欣緊緊握著繩索,手都拉扯出了斑斑血跡,這種氛圍沒人會感覺得到疼痛。
肖晗重重磕在他們所站房子側面牆壁上,樓頂兩人瞬間摔了個底朝天。
老李一把老骨頭,一下子完全爬不起來。
蘭雨欣馬上撲到牆邊,繩索那頭早已沒了人影,底下的民用瓦房砸了個大窟窿。
之後,肖晗根本不記得他是怎麽到的醫院。
醒來的時候,半邊身子打著石膏。
這裡有點熟悉,窗外能看到大學城區的教學樓。
這不正是大學城附屬醫院的高級重病看護房嗎?
沒一會兒,一個護士走進來,接著是一個身穿高級警服的人民解放軍叔叔,最後是手上纏著紗布的蘭雨欣,老李沒有出現。
肖晗呆呆地盯著天花板,就問了一句:“那孩子怎麽樣?”
“一氧化碳中毒導致呼吸功能衰竭,搶救無效。”回答的是那位警官。
蘭雨欣也不知道該說什麽,眼淚忍不住流下,掩面離開病房。
事情就這樣悄然的落下帷幕。
暑假離去,又迎來了開學季。
這期間大學城區流傳著一場火災的故事,眾說紛紜,人們討論更多的是農民工的社會問題。
至於一個男子火場救人的事跡就像是一個都市傳說,很快就淡出人們的焦點。
理由很簡單,僅僅是因為沒有官方的宣傳和公告。
在醫院期間,肖晗並不願意見任何人,連老李都被趕出病房兩次。
康復期間,情緒稍微穩定的時候,他跟老李提了兩個請求。
一是不經他允許不得做任何宣傳和報道;二是不接受任何補償或亂七八糟的獎勵,因為他覺得自己並沒有救到人,
受之有愧。 這些年以來,肖晗跟老李從未提過任何要求。
老李也從未見過他如此慎重和強硬的態度。
重要的是,他還準備辭掉志願者的工作。
這個老李不同意了,連蘭雨欣都親自硬著頭皮來做思想工作。
“這件事跟你沒關系,跟我們也沒關系,我們盡力了,不是嗎?”
“我以為自己什麽都能做得到,都能做得好,可在那場大火裡,我是第一次感覺自己有多無力多渺小。”肖晗的聲音有點沙啞。
蘭雨欣不知道該怎麽去平複這種心情,連她自己都心痛不已。
當手捧著一個希望、一個生命,說沒就沒了,任誰都很難在短時間內接受這個結果。
“我以為我能救那個孩子,可是最後還是像以前一樣,等待別人來救援。”
“那你可以去學啊!去努力啊!去讓自己變得更強大啊!為什麽要辭職?你到底在放棄什麽?”
蘭雨欣的情緒也被調動了起來。
她看到這個男人垂頭喪氣的樣子,完全與夢境中那個狂妄不羈的人判若兩人,免不了怒從心生。
“我想上大學。”這是肖晗留下的最後答案。
自此以後,老李動用人脈給他弄來了一個大學名額。
當問起想去哪個學校的時候,肖晗猶豫了一下,最後說出華都外語學院。
肖晗的人生,第一次深刻地領悟到沒有足夠的知識,光靠行動,可能什麽都做不好。
他還辭去了園丁的工作。
聯盟派來總部最好的醫生,算是救下了肖晗的胳膊,但右腿外側的皮膚大面積壞死,就算治好,也會留下一大片燒傷的疤痕。
蘭雨欣的報告,讓總部開始重視起大學城區管理問題,並將民工區納入大學城范圍。
省部受理老李退休申請函的同時,正式任命蘭雨欣為駐區辦事處處長,另外增派兩名正式編制人員駐點協助。
開學後的第三周,肖晗回到了久違的家。
即使是一個人的公寓,至少能讓他一個人好好地靜一靜,不用呼吸著周圍那些陌生的問候。
入學手續辦得很快,學校方面也打過招呼。
當肖晗在開學的第四周走進教室之時,教導主任隻是做了個簡單介紹。
特招生一名,因病延緩入校,現已報到。
大一新生之間,大多剛開始熟絡,自由是那麽的新鮮,沒有人會過多注意這些插曲。
肖晗選了社會管理學專業,本來想學醫,但外語學院沒有,隻得胡亂挑一個。
在他自己看來,初中畢業文憑,什麽專業都一個樣。
生活似乎恢復正常,卻又在日常中偏離軌道。
肖晗開始晝伏夜出。
白天不是逃課窩在小區,就是在課堂上打盹。
傍晚時分開始活動,泡圖書館,夜裡挑燈看書寫字。
大學就是這麽一個自由的地方?!
這天下午外語課剛結束,卓紫萱收拾課本正準備離開教室,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靜候在教室門口。
一條白汗衫打底,外披淺藍格子短袖襯衣,下身黑色牛仔褲配休閑運動鞋,手中不停地轉悠手機,這個男孩側臉望著走廊窗外的人來人往。
肖晗站在這裡有半天時間,完全聽不懂上課時教室裡傳出來的鳥語,很是無奈。
“這個男的,好像在門口等了一整節課,今天又有好戲看了。”陸續走出的同學竊竊私語。
卓紫萱從他身邊經過,並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
“我欠你一頓飯,有空嗎?”男孩看著她的側臉,憋了半天終於開口。
“我認識你嗎?”
有點生氣的口吻,但旁人聽起來,更像是一句絕對暴擊的回話。
兩人一問,皆無答案,肖晗看著她的離開。
既然做了該做的,心裡著實輕松不少。
承諾並沒有兌現,他隻得邁開步子回到自己的日常。
兩個月前的一頓飯,後來打電話一直處在關機狀態,去公司一打聽,人已經辭職離開,渺無音訊。
幾個星期後,這人突然從職工變成學生,然後跑來說兌現承諾,正常朋友之間都無法接受,更何況是萍水相逢。
當謎底注定解不開的時候,沒有多少人願意去記得當初問題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