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空道長對這稍顯破敗的清虛觀好像還有點畏縮,站在大院門口張望了好半天也不敢進去。 直到天色全黑下來,才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小道士,從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掃帚,好像要來清掃山路,靜空道長眼前一亮,連忙迎上前去。
“汪道長,您來了!”
這靜空老道也有五十多了,對這年輕小道士一臉怪笑,想諂媚,又怕人家不待見,想莊重,又不敢,因此那臉上的表情可以說是要多古怪有古怪。
那小道士也不理會靜空,自顧自地打掃山路,靜空也不多話打攪,只是亦步亦趨地在旁跟隨。
好不容易這小道士從山上一直掃到山下,這才抬起頭來。
“你怎麽來了?”這小道士皺著眉頭掃了靜空道長一眼,好似有點不耐煩的樣子。
“汪道長,您賜的線香全都賣光了!”靜空道長嘴角上翹,對著小道士如對師長一般。
“這麽快?你早上才拿走的吧?”
小道士冷冷地掃了靜空一眼,“莫不是你為躲懶,自己掏錢糊弄於我?”
被這小道士這一眼掃過,看得靜空已是渾身冰涼,連忙回道:“哪能呢?今日在棋盤山上有場比武,正好賣給大夥拜神用了,這比武過不多久就天下皆知,瞞是瞞不住的。”
“這麽貴也有人買?”
“呃……這個……窮文富武麽!武人自然要比文人有錢得很,而且比武前都要圖個吉利口彩什麽的,也不在乎什麽貴賤。”
靜空心內微驚,他實際的賣價可是低了數倍還多,要不很難出手,不過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一翻自己的百寶囊,“不信您看,就這捆長香沒賣動,其余的線香都賣光了。”
不過靜空看小道士臉色漸漸陰沉,也心知不妙,可憐巴巴地說道:“您看著一共是一百零三兩四錢銀子,還有這捆長香……”
小道士一翻手裡肮髒無比的大掃帚,“先放這上邊!”然後又疾聲厲色地教訓道:
“早就你說過,莫要起世俗之心,你已是方外之人,讓你去賣這麽貴的香是去磨練心境,並非與民爭利!你這一天就賣光了,對你心境修為有何助益?”
那小道士看著靜空,已是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神情,端著大掃帚又訓斥道:
“你當我們是賣香的嗎?之前你捧著千兩黃金來此,可曾有人理會?要不是看你心誠可憐,我哪能搭理你?”
五十多歲的靜空垂首肅立,老老實實地被這小道士像教訓弟子一樣訓了一通,卻是一句也不敢多說。
“好了!夜深了,你先回去反省吧!”小道士端著掃帚就往回走,這下子靜空自是大急。
“那我那七星步……啊不是!我再拿香去賣!啊不,是去磨練心境!”
靜空已是語無倫次。
那小道士猛一回頭,目光如電地瞪向靜空,嚇得老道趕緊閉口低頭,目光不敢對視,噤若寒蟬一般。
小道士盯著靜空看了半晌,才無奈地一搖頭,老氣橫秋地說道:
“也罷,念你並非存心,就再賜你一招步法,但你心性境界不夠,也不知你能領悟多少!”
“多謝道長指點。”靜空如聆仙音一般,內心已是狂喜。
他此來就為這七星步而來,這七星步本是靜空家傳絕技,僅憑此步法在武林中也罕見敵手,人人稱羨,皆稱他為“七星道人”。
大約在半月之前,這靜空道長外出之時見一麻衣老道踏歌而行,當時正是雨後放晴,
滿地泥濘,他偶一瞥才發現這老道所經之處竟不見半個腳印,且麻鞋之上也無半個泥點,這等輕功靜空聞所未聞,自然知曉這是遇見了世外高人了。 靜空在後苦苦追趕,卻怎麽也追趕不上,兩人距離越差越遠,最後麻衣老道蹤影不見,靜空在周圍苦苦尋覓,好不容易才在這人跡罕至的山中,找到了清虛觀,發現這裡的道士服飾和那麻衣老道如出一轍,這才攜帶巨資上門求教。
沒想到這清虛觀裡面道士十好幾個,卻對他這同道極為冷淡,連門都不讓他進,出來進去的正眼也不看他一眼。
多虧自己沒出家時好看個話本小說什麽,聽說那廟裡掃地的都是高人,這才不顧年齡尊卑,低聲下氣地和這掃地的雜役弟子搭話,而且每天都在這山下練上幾路得意招數,就為引得這些道士能出言指點一二。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靜空總算在前幾日得了那小道士一句指點,說自己七星步法有所不足,並給自己演示了一招。
說老實話,就那一招,靜空壓根都沒看明白,明明就是和自己所使得一模一樣,怎麽人家用出來就那麽姿態優美、賞心悅目, 而且威力還比自己大上數倍呢?
可那小道士就演示了一遍,之後不管靜空如何苦求,說什麽也不演示第二回了,最後在靜空百般求懇指點下,才說他心境不足,無法領悟此招,需要磨練心境。
之後那小道士交給靜空幾大捆香,讓他以一錢銀子一根的價格出售,說讓他好好體會世間炎涼百態,以增心性修為。
靜空本沒往心裡去,還以為這小道士缺錢花,這才低價出售給群雄,然後自己又貼補了不少一並交上,今日才知所想大謬。
耳邊只聽一聲:“看仔細了!”
卻見那小道士端著掃帚,半蹲腰身,向著山上歪歪斜斜地走了幾步,已是腳下生風,如行雲流水一般向前疾行,兩旁的草木都似乎自動分開讓路。
靜空看得明白這分明是自己七星步中的一招“靈蛇遊”,卻使得遠比自己要輕松寫意,那身子輕微擺動,真的好似一條靈蛇遊動一般。
這一招看得靜空讚歎不已,恐怕就是自家創功先祖也不會想到,這招“靈蛇遊”竟會如此神奇,猛然間似乎心生觸動,趺坐地上默默感悟。
等他回過神來,那小道士已經上山走遠,只有嫋嫋余音回響在耳邊:“你先回去自思反省,十日後再來領香吧!此番切要牢記你賣香的初衷!”
“果然不愧是世外高人啊!”
靜空道長默默佇立良久,這才感慨了一句,向著小道士遠去的方向默默一躬,轉身下山去了,渾沒發覺自己鞋底一根長滿荊棘的怪草脫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