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岑的話說完，另一邊已經把袋子拖到火化爐旁邊的任禾也是跟著開口。

　　“兄弟，雖然可能……關於那些鬼的事情，我比你知道的都少，畢竟你都已經被鬼上身過了嘛……但是我覺得……”

　　“薑岑他說得很對，生和死實際上並不是兩個對立的極端，有時候我們其實是在為已經死去的人更努力的活下去。”

　　“這人，雖然是由你手死去，但我並不認為你就是殺人凶手，也希望你不要這麽認為。”

　　任禾一邊說一邊用手套小心翼翼將那些四分八裂的屍骨放進火化爐:“不要自己跟自己添堵。”

　　小開仍在哭泣，但狀態要稍好一些，他似乎是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也只是歎息一聲。

　　碎裂的髒器和屍骨被任禾放入爐床上。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任禾並沒有平日裡的嘻嘻哈哈，而是極其嚴肅的慎重對待著。

　　看著任禾熟練的動作，薑岑突然開口問道:“任禾，雖然大一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家裡是開殯儀館的，但你在這兒做入殮師這事，還是畢業之後的聚會我才知道的，我有一點沒搞明白……”

　　“你說你會化妝也就罷了，畢竟你女裝的時候也得化妝，萬一你變態到把自己想象成自己是已經死去的小姐姐，這樣一來也能說得通你能給死者化妝，但是……為什麽你連火化都如此嫻熟啊?”

　　本來情緒低沉的小開突然聽到“女裝”二字，那股悲傷的氣氛瞬時去了大半，他目瞪口呆的噙著淚和薑岑一起看向正在倒柴油的任禾。

　　任禾聽到薑岑在外人面前提起自己女裝的事，非但沒有半點不好意思，反而還笑了起來。

　　“也許真的跟你說的一樣，我可能在某些地方有些變態吧……”

　　小開聽得一愣一愣的，薑岑則是在旁邊默默等著任禾的下文。

　　任禾按下某個按鈕，爐床上的屍骨被推進火化爐中，而後才開口說道:“但這樣的變態，是對大多數人而言的，我本人並不覺得變態。”

　　“大概是因為我爸、我們家這殯儀館的原因，我小時候就經常聽聞關於逝者的事情，不過真正第一次看到死人，還是高中時偶然過來找我爸那次。”

　　“就連我自己也沒能想到，看到死去之人的屍體那一瞬，我的心裡十分坦然，就算那具因火災被活活燒死的屍體已經破爛不堪，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周圍的空氣都是難聞的氣味……我卻覺得……”

　　“安安靜靜的屍體，很美，那是絕對的安靜，是絕對的靜止，屍體永遠不會再動了，也不會再有任何言語了，仿佛強行被這個世界抹去，可屍體……”

　　“它以這樣極致寂靜的美，真實存在於我的眼前……”

　　薑岑聽得眼皮一陣狂跳，連忙開口道:“能說人話嗎……你就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就行了，沒必要把你那什麽變態美學講出來……你樂意講我也不樂意聽。”

　　任禾沒好氣地衝薑岑翻了個白眼，隨即啟動了火化爐。

　　火化爐中，噴灑於屍骨上的柴油迅猛地燃燒起來，在高溫高壓的作用下，殘缺的屍骨很快就被淹沒在火海裡，最終，這一切都會化為灰燼。

　　重新走到薑岑身旁，任禾才繼續說道:“你以為給屍體化妝這活那麽好做啊?只會化妝就成?你也太看不起入殮師了……”

　　“入殮師需要掌握的東西多著去了，比方說解剖學、比方說人體醫學等等東西。”

　　“因為我們遇到的屍體，

不可能都是自然死亡的，有時候遇到一些殘缺的屍體，為了還原，我們得去縫縫補補，得去拚接，力求還原逝者生前的容貌，所以我們必須掌握各方各面的東西。”　　“至於為什麽火化的流程這麽嫻熟……”

　　任禾笑了笑，隨即道:“入殮之後就是葬禮，葬禮之後就是火化，這倆是連著的，我也沒特意去學，但是作為入殮師，遇到喪事大多數情況下我都會在，所以呢……我看都看會了……”

　　看都看會了可還行……

　　薑岑有些意外對方的回答，但意外之後，卻又覺得這並非不可理解之事。

　　他這一輩子能見到的死人，恐怕都不如任禾一年裡經手過的屍體呢……

　　“雖然我知道這是你熱愛的工作，但是……我還是覺得任叔叔說的有道理，雖然娘了點，但你也是大好年華的大好青年啊，為什麽非得留在殯儀館上班呢?”

　　薑岑搖著頭:“咱們大學學的是設計，同學們畢業了要麽開工作室要麽去公司做設計師，你倒好，直接一頭扎進家族企業設計屍體來了……”

　　任禾笑了笑，沒有說話。

　　薑岑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火化爐的方向。

　　看到薑岑似乎在思考什麽，任禾也沒有在這個時候打斷他。

　　至於小開，眼淚仍在不斷湧出著。

　　三人都沒有再有任何交流。

　　薑岑瞥了一眼，看到小開複雜的表情， 沒來得及擦去的淚水，心裡也有些不好受。

　　雖然之前親自帶過來的那具屍體被火化時他不在場，但他覺得就算是在場的話，他也不會有什麽情緒波動。

　　大概是因為此刻火化爐中的屍體與前一具送過來的屍體不一樣吧……

　　前一具屍體生前究竟是什麽人，薑岑並不了解，與對方也僅僅是在樓道的一面之緣。

　　但能玩什麽社交APP約P的人，不管其他地方怎樣，私生活一定是很亂的，就像出軌只有零次和無數次一樣，約P大抵也是如此。

　　薑岑並不認為濫交的人會是什麽好人，所以對於這個人的死，他並沒有同情。

　　被鬼上身的諾柒殺死，只能算是那個人命該如此，不死在那隻鬼手上，也會在將來的某一天死於艾滋。

　　可這一具屍體呢……

　　這一具屍體，僅僅是一個打車的客人。

　　他很有可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如同這世間的其他所有人一樣，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

　　他只是恰巧十分倒霉的碰到了被鬼附身的小開，被那隻惡鬼殘忍殺害分屍。

　　他是無辜的。

　　可他死了。

　　“早知道……我不應該那麽輕松就擊殺小開身體裡的鬼。”

　　“如果鬼也可以被分屍的話……”

　　“我應該這樣做的。”

　　薑岑的心中響起長長一聲歎息。

　　火化爐裡的火光逐漸微弱，剛才被放進去的屍骨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死者的部分骨灰，以及未能被燒成骨灰的大塊骨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