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翔開著車,眼眶裡不時流出一些凝為絲線的東西,到了嘴邊之後,凝為絲線的鬼氣又重新被他吸收,循環往複。
人死之後變為鬼魂,而鬼魂是沒有眼淚的,不過,它們卻仍然能夠悲傷。
此時的黃翔,大致應該是處於這樣的悲傷之中吧。
薑岑這麽想著,但他也並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安慰正在開車的黃翔。
用什麽方式去安慰呢?
黃翔的死,已是定局,人死複生這種東西,薑岑並不知道世間究竟存在與否,但至少是他不能涉獵的領域。
正如黃翔所說一樣,他死了,死得很無辜,他的家庭因為他的死破碎了,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黃翔是因為地獄惡鬼入侵而死的,而他死後,也因為地獄入侵的計劃導致他不能投胎,魂魄無法安息。
如果不能讓這個世界回歸於正常,他的鬼魂將永無安息之日,一直保持現在這樣的孤魂野鬼狀態。
就真的和他所說一樣……
地獄的原住民,那些惡鬼……它們過來,是報以掠奪精氣的目的,可黃翔呢……
他以現在這般狀態存在於世的意義,究竟是什麽呢?
車子,仍在行駛著。
後座陷入沉睡的司機,已經發出了陣陣呼嚕聲。
前排的二人,已經有很久沒有交流過了。
薑岑能明顯感覺到黃翔一直在提高車速,想要更快地到達目的地。
木華小區,應該就是黃翔曾經的家。
他掏出煙遞給黃翔一支,自己點燃一支。
“你回去看了他們之後怎麽打算的?”
黃翔接過煙正要將其點燃的時候,剛好聽到薑岑的話,他愣了一瞬,隨即點燃了煙。
“我不知道。”
薑岑吸了口煙,笑了笑,說道:“其實……你現在既然能顯形在普通人面前,你有沒有想過……就以鬼的姿態和你的家人繼續生活下去呢?”
本來一副悲傷至深模樣的黃翔突然也笑了起來:“你說這個……我最開始就想過。”
“我剛回來的時候,其實也就早前幾個小時吧,在西山那棵大槐樹下邊……我發現自己能實體化,我當時琢磨了一下,要是真這麽去見他們娘倆,讓他們看到我,其實並不是不可以的事。”
“但是吧……”
黃翔伸出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破爛不堪的腦袋。
“你說我這樣……出現在他們面前……”
“不說我那還沒滿歲的兒子,他可能還覺得挺好玩的……”
“就說我老婆吧……”
“我這樣出現在她面前,你說,有沒有可能直接把人直接嚇進醫院?”
薑岑繼續笑著:“可能性挺大的。”
黃翔也仍然在笑:“所以……我怎麽能以這個樣子回去見他們呢?就算有可能我老婆想通之後能接受現在已經是鬼的我……”
“但我接受不了啊……”
“她才二十七……她還能再婚,還能去找到幸福的。”
“雖然說我也會有就這樣去回去跟她繼續過日子的想法,可我非常明白,我做不到。”
“我愛她,以前愛,現在也愛,未來也會愛。”
“所以我希望她能夠幸福。”
“我現在這樣的情況……不能給她幸福,更不能給我兒子幸福。”
“我能回去看他們,看他們過得好不好,這對於已經死去的我來說,已經是在幸運不過的事情了。
” “我現在只是一個死人……”
“我沒得選。”
……
木華小區,某住宅樓上。
黃翔看了一眼身後的薑岑,情緒複雜,卻沒有說什麽。
他的身體逐漸由實體化變為虛幻,最終消失在原地。
在薑岑的視角之中,黃翔變成了一團黑色的霧氣,而這樣一幕,是普通人所不能看見的。
薑岑對著黃翔點了點頭,幫他敲了敲面前的門,隨後快步從消防通道離開。
門很快就打開了。
身上系著圍裙的女人打開了門,她並不是那種長得讓人一看就覺得驚豔的女人,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女人。
她的五官並不出眾,但湊在一起,也算耐看。
起碼在黃翔眼中,這個女人,就是他想要的女人。
女人的手上有些許粗糙,一看就是經常張羅家務留下的痕跡。
黃翔看著女人的手,心中湧現出歎息。
生前他何嘗不想讓女人不要那麽操勞,這是他這輩子最愛的人啊……
可是……他的收入並不算高,如果請鍾點工代勞一些家務的話,每個月下來也是不小的開支,就算如此,他也把自己的想法告訴過妻子,但妻子卻斷然拒絕了他的提議。
妻子說他不成熟,說他輕視她,說他沒有為孩子的將來考慮。
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這樣才能讓這個家好好的經營下去。
盡管妻子所說的一切都對。
但黃翔記得,那時候的他,挺失落的。
為自己的平凡而失落。
“誰呀?”女人拉開門走出半步,左右看了看發現沒人之後,皺著眉搖了搖頭:“我聽錯了嗎?”
就在女人即將關門的時候,變作一團黑色霧氣的黃翔跟著進入了屋內。
家裡的一切都如同以往一樣。
甚至於……茶幾上還放著黃翔平日裡最愛喝的茶葉和茶具。
上邊沒有落下一絲灰塵,女人應該每天都在打掃。
黃翔與妻子的合照,放在電視櫃上邊,以前是那個位置,現在仍是那個位置。
只不過……
合照的旁邊,還有一張被修成黑白的黃翔生前的照片。
看著自己的黑白照,黃翔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震顫著,他僅有的那點鬼氣出現了不受控制的戰栗,以至於他旁邊的凳子都受到不穩定的鬼氣所影響, 斜著倒在地上,“啪”一聲。
女人關上門之後,皺眉快步走到倒著的凳子旁。
“哦……窗戶沒關……”
女人自言自語完,走到一旁關上了窗,隨後重新回到凳子旁的電視櫃處。
她用手摸了摸那張黑白照。
“這都十來天了吧?”
“我知道你已經走了……走的很莫名其妙……”
“不過警方卻說你只是失蹤……”
“我知道的,你不會失蹤的……哪怕是晚上跟客戶拚酒到不省人事,你也會給我發條信息,讓我不用等你,喝杯熱牛奶睡覺……”
“認識快十年了,無論你在哪,都會打電話給我……”
“十幾天不聯系我,不可能的。”
“我知道你已經走了,去了另一個地方。”
女人說著說著紅了眼眶。
“你父母不信你走了,他們都覺得你只是失蹤了……”
“可我知道你走了。”
“那麽在乎我的你……不會失聯的……”
“我把你的照片放在這裡……”
“如果你沒有走的話,請你回來罵罵我,說我把你的照片弄成黑白,不吉利,然後把這相框砸碎……”
“好嗎?”
黑色的霧氣,靜靜地位於妻子的身旁。
黃翔很想摸摸妻子的頭髮,可他不敢這樣做。
他已經是個死人了啊……
他唯一能做到的……
僅僅是動用殘存不多的鬼氣……
砸碎相框。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