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薑岑十分費力地睜開了雙眼。

　　他感覺到腦袋有些隱隱作痛。

　　在眼前的事物還仍然模糊的時候，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你剛才的情緒不受控制，為了讓你冷靜下來，他們給你注射了一點鎮靜劑。”王旭東搖了搖頭，繼續道:“醫生說醒過來之後，你可能會有點不舒服，你覺得你能繼續配合我審訊的話，再開口說話吧。”

　　審訊……

　　“我沒有殺人！”

　　仿佛觸動了最敏感的神經，薑岑歇斯底裡地喊出了聲。

　　“請你冷靜，一針迷糊快一小時，還想來一針?”

　　“控制好你自己的情緒。”

　　冷靜?

　　怎麽冷靜?

　　就算是有一段記憶消失了，但之前眼前的那張照片意味著什麽，薑岑很清楚。

　　十有八九，不……百分之百，他現在成了這起凶殺案的犯罪嫌疑人，或者說……

　　人家已經百分之百認定是他殺了人了……

　　“我沒有殺人！”

　　薑岑再次重複了一遍，也許是鎮靜劑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所以他的聲音小了許多。

　　王旭東抬了抬眼皮，緊接著用手揉了揉眼睛，帶著冷笑問道:“你沒有殺人?”

　　薑岑正欲開口，突然“啪”的一聲響起。

　　王旭東的右手再次拍在了審訊桌上。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還要遮掩自己的犯罪事實?”

　　聽出了對方語氣中的怒氣，薑岑突然感覺全身上下都變得冰涼起來。

　　他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卷入這樣一樁殺人案，更不知道為什麽警方會把自己當作犯罪嫌疑人抓起來，他唯一知道的是，根據坐在對面這位身著製服的中年人口中所說，警方似乎已經認定他就是罪犯，是殺害八人的凶手。

　　應該怎麽辯駁呢?

　　說自己並不知情，隻是周五的時候過去簽合同，等人家辦手續的時候睡著了，醒過來就在審訊室了?

　　可那張照片應該怎麽解釋呢?

　　有哪個正常人會在內有八具屍體的房間裡安穩入眠?

　　但……

　　薑岑很清楚，他的的確確沒有殺人。

　　他沒有殺人。

　　他必須要解釋清楚，就算是腦中沒有這一天的記憶讓他處於弱勢，他也必須說清楚。

　　薑岑沒有猶豫，再次重複了一遍:“我沒有殺人。”

　　語氣，較之之前更弱。

　　除了這句話之外，現在這個情況下，他真的找不出其他能夠為自己解釋的話了。

　　王旭東的聲音加重了許多:“不見棺材不掉淚！實話告訴你，我們已經掌握了你行凶的決定性證據，你作案的凶器，有關部門也正在進行調查，一旦DNA結果出來，你認不認罪……”

　　“不重要。”

　　薑岑抖了抖眼皮，咽著唾沫，語氣仿若跌入谷底:“可是警察同志，我真的沒有殺人，我的確去過這家店，但是當時我是去跟人家簽合同辦手續的，那工作人員讓我等等，我就在沙發上睡著了……”

　　“意思是……你擱旁邊睡覺，在夢裡把這八個無辜之人殺害的?”

　　薑岑連忙搖頭，腦門心開始不住冒汗:“不是這個意思，警察同志，我真不知道……我當時就睡著了，這些人怎麽死的，我真不知道啊！我醒過來就是在審訊室看到你了！”

　　王旭東帶著諷刺地口吻開口道:“在沙發上打盹，然後一覺睡了二十幾個小時?”

　　薑岑還想解釋的時候，

審訊室外響起了敲門聲。　　一位同樣身著警察製服的人走了進來。

　　他小聲地在王旭東耳旁說了些什麽，緊跟著便離開了審訊室。

　　薑岑的目光，停留在王旭東的手上。

　　那人離開之前，把一個U盤交給了王旭東。

　　王旭東此時的表情，相對於剛才要輕松得多，而這樣的變化，是在拿到這個U盤之後出現的。

　　“你不是說沒殺人嗎?”

　　“你不是說你在沙發上睡覺一睡就是二十幾個小時嗎?”

　　“那咱們一起來看看，你到底殺沒殺人。”

　　“這個U盤裡邊，是我們剛剛提取到的店內監控錄像，因為這家店的監控設備管理者也是遇難者之一，破譯密碼查看監控多花了點時間……”

　　王旭東一邊說一邊將U盤插入了桌上的筆記本電腦。

　　緊接著，他將電腦屏幕面向薑岑，起身站到了薑岑右邊，與此同時，他的左手輕輕敲擊了一下空格鍵。

　　視頻開始播放。

　　監控畫面上顯示的時間是15號晚上7點48分，薑岑進入了店裡。

　　在和店內經理不長的聊天之後，薑岑坐到了沙發旁，開始玩起了手機。

　　王旭東按著筆記本上的方向鍵對監控視頻進行著快進。

　　時間來到8點20分。

　　薑岑有些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一位穿著筆挺西服的工作人員給薑岑重新倒了杯水。

　　而後薑岑似乎是說了句謝謝。

　　緊跟著……

　　薑岑在沙發上睡著了。

　　和薑岑一起看視頻的王旭東皺起了眉。

　　還真……睡著了?

　　琢磨著既然同事能把U盤送到審訊室來給他，說明其中肯定有能證明犯罪事實的內容，王旭東繼續對視頻進行著快進。

　　時間來到8點30分。

　　睡著的薑岑，突然站了起來。

　　突然就站了起來！

　　正常人從夢中醒來的第一個動作，是睜眼！

　　可視頻裡的薑岑不是！

　　他是閉著眼睛直接從沙發上站起來的！

　　仿若鯉魚打挺一般突然從沙發上“蹦”起來，原地愣了幾秒之後，薑岑才睜開了眼。

　　這還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視頻中的薑岑，臉上掛著一種難以言述的笑。

　　看著視頻中怪異的自己，薑岑心中一陣毛骨悚然。

　　他根本就不記得這一段，他的記憶停留在工作人員重新給他倒水那裡，在這之後，他就睡著了……

　　同樣在看視頻的王旭東也緊皺著眉，但和薑岑不一樣的是……

　　他並沒有產生任何毛骨悚然的感覺，反而生出了同情。

　　或許是同情薑岑，或許是同情店內的八位無辜死者。

　　視頻繼續播放的同時，他也在心裡默默琢磨著。

　　“莫名其妙地獰笑?誰打盹醒過來的時候會這樣啊?雖然這個案子的證據很齊全，也已經足以證明薑岑是殺人凶手，但我們搞不清楚的，就是他的殺人動機。”

　　“按照目前掌握的相關資料，薑岑除了和這家房產中介有買賣關系之外，和其本身並無其他關系，與店內死者也均是八竿子打不著一起的關系……”

　　“如果後續依舊沒有收集到關於他和諸位死者的仇怨糾紛一類東西的話……”

　　“那麽作案動機……就像是不存在一樣！”

　　“這人……可能真的有精神病……如果他是精神有問題的話，殺人的事情才能說得通……”

　　就在王旭東思索之際，視頻中又出現了詭異的東西。

　　8點31分的時候，醒來之後臉上帶著古怪笑容的薑岑，原地呆立了一會兒。

　　在這之後，風從門外吹了進來，響起一陣風聲，他走到大門口關上了門。

　　完成這事之後，他的臉上帶著怪異的笑，轉身朝裡邊的員工辦公區走去。

　　那裡是監控的死角。

　　雖然沒有畫面，但這並不影響監控錄到一些聲音，這家店自己安裝的店內監控，是帶音頻輸入的。

　　“啊！”

　　“你幹什麽！”

　　絕望的尖叫聲、驚恐地呼喊聲不絕於耳。

　　數秒時間不到，兩個滿身是血的男子從員工辦公區的方向被拋出。

　　在他們落地發出沉聲悶響之前， 兩人就已是屍體。

　　畫面裡，深紅色的鮮血灑了一地，王旭東感覺自己隔著屏幕都能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的、屬於人血才有的鐵鏽味。

　　視頻裡再也沒有任何聲音。

　　8點33分。

　　薑岑從員工辦公區的方向走出，重新出現在監控畫面之中。

　　奇怪的是，他的身上沒有絲毫血跡。

　　更奇怪的是，他的臉上，仍然帶著笑。

　　不同於之前怪異的笑，此時的他，顯得有些癲狂。

　　那是在某種事物得到滿足之後才會出現的樣子，是某種病態的滿足感。

　　“舒服呢……嘿嘿……”

　　他抬腳越過擋住路線的一具屍體，坐在了沙發上。

　　片刻之後，在沙發上的他閉上了眼，像是睡著一般。

　　乾淨的衣物和滲滿鮮血的地面產生了鮮明的對比。

　　監控視頻上顯示的時間仍在流逝，但內容，已經定格在了這個畫面。

　　兩具監控裡看得到的屍體，滿地的鮮血，熟睡在沙發上的薑岑。

　　看了這一段之後心裡有些毛毛的王旭東，深深皺著眉繼續快進著。

　　至於薑岑……

　　他的心裡仍舊有一個聲音在響著。

　　“我沒有殺人！”

　　隻是他的臉上，已經出現了面如死灰的表情。

　　審訊室中，單擊鼠標的聲音不時傳出，大腦一片空白的薑岑，茫然地看著仍舊定格的監控視頻。

　　“我沒有殺人！”

　　“我沒有殺人。”

　　“我沒有殺人……”

　　“我沒有……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