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容城某警局的一間審訊室內,白熾燈的微弱光芒正好覆蓋放著筆記本電腦的審訊桌。
電腦的一側,是身著警員製服的中年人。
中年人名叫王旭東,是一位兢兢業業工作十余年的老刑警。
看著手中的文件,王旭東的兩根眉毛始終處於高高挑起的狀態。
“薑岑,24歲,容城大學本科畢業,目前無業。”
王旭東的視線從卷宗上離開,皺眉以審視的目光死死盯住坐在對面的年輕人。
本以為作為犯罪嫌疑人的年輕人會目光閃躲,可這樣的一幕並未發生。
年輕人隻是輕輕地一笑,一副不置可否的樣子,甚至,他的表情還帶著些許玩味。
他僅僅是這麽似笑非笑地看著王旭東。
在刑事警察這樣的崗位上工作這麽多年,什麽樣的案子什麽樣的罪犯王旭東都經手過,無論是連環殺人魔還是報復社會的犯罪分子,他都能鎮定自若地去面對。
偏偏這個叫薑岑的年輕人,讓他心裡有些毛毛的。
面對審訊時,哪怕犯罪分子的心理素質再好,也都會露出一些屬於人性的破綻。
他們會怕,會擔心,會糾結罪狀會有什麽判罰,會想方設法否認犯罪事實。
這一系列心理活動,總歸會有一部分流露在外的。
但薑岑沒有。
薑岑的臉上,寫著的隻有“無所謂”或者說是“無所畏懼”這幾個字。
雖然很疑惑為什麽這樣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能如此鎮定自若,但想到對方的犯罪事實之後,王旭東定下神來。
他用力地將右手拍在了審訊桌上。
像是驚堂木那般“啪”地一聲響起。
“薑岑,你要搞清楚,你現在是犯罪嫌疑人,這裡是刑警大隊的審訊室!你的身上有一樁命案!我們不是叫你過來做客喝茶的!而是依法將你逮捕於此進行審訊的!”
“八條人命和你有關,你是哪來的底氣在這裡坦然處之!”
“薑岑!告訴我,你的殺人動機是什麽?你為什麽要殺害那八人!”
既然犯罪嫌疑人裝傻充愣,那就勢必在氣勢上讓其萎靡。
也許是因為薑岑過於平靜的樣子,又或者是因為對方殺人的罪狀,作為刑警的王旭東,在這一刻拉滿了那股屬於“正義”的氣勢。
隻不過,效果似乎不怎麽樣。
薑岑仍舊平靜,平靜地有些嚇人。
哪怕是王旭東把桌子拍得劈啪作響,薑岑也仍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在應對。
幾秒過後,薑岑才緩緩張開嘴,說出了他進入這間審訊室之後的第一個字。
“哦。”
王旭東有些炸毛了。
如果不是這年頭嚴刑拷打之類的操作實屬違反規定的話,他現在是真的想痛打面前這個年輕人一頓。
聯想到殺人犯多半在心理上都有些不正常這點之後,王旭東決定先把薑岑一個人晾在審訊室裡,等到對方心理防線摧垮一些後,再繼續審訊。
然而就在他準備起身離開時……
“這裡是……哪裡?”
“我在……哪?”
“警察?什麽鬼……”
薑岑臉上寫滿了驚詫。
王旭東重新坐了下來。
他氣極反笑道:“喲?擱這兒跟我演戲呢?”
“警察同志……演戲?演啥戲啊?等等……我為什麽被銬起來了?這什麽情況啊……”
薑岑咽了咽唾沫,
滿臉都是茫然與疑惑,被銬住的雙手不安分地扭了扭。 捕捉到對方的一系列表情動作之後,王旭東猶豫了。
如果是演的話……那這薑岑演的也忒逼真了點……
啥蓉城大學畢業的啊,京城電影大學畢業的吧?
不太對勁……
難道……他有精神病?像是多重人格精神分裂之類的?
突然的一幕出現,讓王旭東心裡有些複雜。
不過他並不是精神病醫生,他是刑警,需要負責的隻是對犯罪嫌疑人的審訊,至於犯罪嫌疑人到底是不是精神病,這是司法精神鑒定部門需要去確定的事情。
“不管你是裝還是演,某些精神疾病的確可以免處於大部分刑罰,但那是極少數,而且這是會有專業的司法精神鑒定醫生進行一系列會診去鑒定的,無論你怎麽裝瘋賣傻,都不會讓沒病的變成有病。”
“我勸,你還是打消裝什麽精神病這個念頭吧……老老實實把該交代的交代了,配合我們辦案,這是你唯一的出路。”
王旭東說完,重新將桌上的卷宗拿起,準備將剛才沒有進行完的審訊工作繼續下去。
不過在他的問題還沒有問出的時候,薑岑卻先開口了。
“啥精神病啊……我是正常人,警察同志……你這還沒跟我說清楚為什麽把我帶到這裡來,直接給我安上一個精神病的帽子是怎麽回事?”
“你們這是欺負老實人啊!”
薑岑一副義憤填膺的表情,如果不是被銬住的話,他可能已經開始捶足頓胸了。
這樣的情況,甚至一度讓王旭東面部肌肉產生了抽搐。
欺負……老實人?
殺了八個人的老實人?
如果都是這種老實人,那特麽名為接盤俠的這種物種根本就不應該存在了!
但是……如果現在不是裝瘋,那為什麽剛才他會那麽平靜?
卷宗上仿佛一切都已明朗的資料,在此時卻並不能如之前那般讓王旭東明晰。
他覺得很奇怪。
難道……這人真的有精神問題?
王旭東將疑問暫時放進心底。
他深吸一口氣,表情凝重地問道:“今天早上六點,片區派出所接到報案。”
“我的同事們在某房地產中介門店內,發現了八具屍體。”
“根據現場情況和案件細節分析,你作為頭號嫌疑人被批捕。”
“我們立即采取措施,將你逮捕至我處分局接受審訊。”
“這是在現場逮捕你之時拍下的照片。”
王旭東舉起一張照片對著薑岑。
照片上,是癱倒在地的兩具屍體,大量血跡灑得到處都是。
在這兩具屍體的遠端,還有著其他同樣倒在地上的人影,而近端的沙發上……
一個年輕人正閉著眼在睡覺。
薑岑愣住了。
那個年輕人就是他!
他有些傻眼地看向王旭東。
“房地產中介門店?是東大路那家?”
王旭東點了點頭,表情無比嚴肅。
薑岑咽了咽唾沫:“警……警察同志……現在幾點了?”
王旭東有些搞不清楚為什麽對方會問起時間,但還是看了一眼位於薑岑身後的時鍾。
“凌晨兩點二十。”
“星期幾?”
王旭東有些不耐煩道:“周日。”
周日……
薑岑徹底愣住了。
他腦中的最後記憶,剛好停留在對方所說的那家房產中介。
他是星期五晚上過去的。
而他並沒有在店裡看到任何屍體之類的東西……他是去那裡弄關於購房合同的事情的……
如果按照面前警官所說的話,從那之後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整天時間。
而這一整天時間……薑岑沒有任何印象。
他不記得這一天發生了什麽了。
他最後的記憶是,當時簽完合同之後,他在門店等經理給他辦手續,等著等著就睡著了。
醒過來的時候,他的眼前就是起身背對他準備離開的王旭東……
這是……什麽跟什麽啊……
他搞不清楚為什麽他失去了這段時間的記憶,更搞不清楚為什麽自己會像照片上一樣睡在一堆屍體的旁邊――還睡得那麽香……
盡管隻是一天時間,但他搞不清楚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他的腦中無比混亂。
不解、疑慮、愁悶、茫然……各種各樣的情緒全部混雜在一起。
片刻後,所有的疑問揉合在一起,變成了一個。
我真的……殺人了?
“不!我沒有殺人!你們搞錯了!”
薑岑激動起來,手背血脈僨張,掙脫手銬的動作使得手腕迅速出現了紫青色。
“進來幾個人!嫌犯情緒極不穩定!”王旭東的聲音模糊地在薑岑耳邊響起。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綁住了他的雙手。
他的腳鐐被固定在了椅子上。
有身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進來。
迷迷糊糊中,他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