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在公安局裡並沒有吃什麽苦頭，兩名公安把他丟在臨時的看押室裡後並沒有理他，晚上就在看押室裡過了一夜，也沒有神訊他。

　　而在公安局內部卻引起了不小的波瀾，凡是經濟案件，主要由公安局二科經濟偵察科辦案，而以後幾十年裡經濟案件的偵察都是由各地公安局的二科偵辦，包括以後的打擊假冒偽劣、檢察院提供的受賄行賄線索偵辦、打擊傳銷的案子都是由二科承辦。

　　剛上任的科長名吳坤，是剛由省廳調來的，是真正的科班生，政法大學畢業，今天抓巴山他並不知道，事後才得知的。

　　兩名手下向他匯報時，他畢竟是學政法出身，問道:“誰讓你們去抓的，有逮捕證嗎?現在是要講究法律程序的?”

　　“科長，是巫副局長讓我們抓的，我們查過了，這是真的違反法律的。”

　　十年浩劫雖過去了四年，但國家的法制建設還沒有跟上，過去的法律體系混亂，還有很多不適合現在改革開放大政方針的法律沒有廢除，比如說走資派的提法，還沒有從思想領域得到根除。

　　“你們有逮捕證嗎?”

　　兩名同事沉默不語，他們兩人就是因為業務素質一般，才分配到二科的，如果是業務素質過硬肯定會到刑偵科，再不濟就到法制科，誰願意到二科來，不過這也不怪他們，小學剛畢業，還得感謝父母在公安局這個單位，他們就招進來作為二派人員，等以後有了招乾指標再參加招考。

　　“科長，要不你去問問巫副局長，我們辦事還是一切行動聽指揮。”

　　吳科長發了火，“你們知道嗎?走資派那是石人幫的提法，現在三令五申，要根除石人幫的思想毒瘤，小心犯錯誤。傳我的命令，給那個巴...”

　　“巴山。”

　　“對，巴山。讓食堂做兩個好菜，你們親自端過去，事情沒搞清楚之前，他就不是我們的敵人。還有，你們倆調查過嗎?這個案子有兩名當事人，他們大隊的大隊書記王卓陽，原新天小學的校長肖康，你們去調查一下，注意你們辦案的方式，不要動不動就拷人，這工作作風。”

　　兩名手下唯唯諾諾，告辭而去。

　　市公安局的日常辦公會議每周召開一次，局長去了向陽鄉陪同省委領導參加向陽鄉的揭牌儀式，今日的辦公會議由副局長巫啟明主持，平常的辦公會議不過是通報地區的社會治安形勢，而今天，氣氛有些不尋常。

　　副局長巫啟明還拍了桌子，事出有因，新天的二科科長挑戰了他的權威，讓二科抓的人不僅沒送看守所，而且還好吃好喝的供著，對於科長的挑釁巫啟明當然不滿。

　　“吳科長，巴山就是一個走資派，他的身份就是一個民辦教師，憑什麽當上磚瓦廠的廠長，為何不送看守所?這裡有市委轉過來的群眾來信，他一個工廠就招工180多人，這裡面有沒有剝削?有沒有貪汙?我看是有的，你們二科現在應該馬上封廠，調查取證，這種經濟犯至少應該判十五年。”

　　吳科長並不退讓，“巫局長，我們應該多學學中央的文件，現在已經沒有走資派這個提法，而且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定一個人的罪必須有完整的證據鏈，而不是就憑我們開會在會上亂說一通。”

　　“吳科長，請注意你的言辭，我現在以黨委的名義命令你即刻開始調查。”

　　吳科長放下了手中的鋼筆，“巫局長，我提議此事需慎重，建議召開局黨委會議討論，

況且對巴山的調查我們二科已經開始了。”　　兩人不斷的爭吵，而其他人都是養氣功夫十足，眼觀鼻鼻觀心，這個吳科長仗著自己是省廳調來的，就跟巫局長抬扛，不過就是個愣頭青。

　　一名值班的乾警闖了進來，“巫局長，樓底下開進了六七輛車，看樣子來頭不小。”

　　巫局長危襟正坐，“慌什麽慌，打聽清楚是什麽單位來的嗎?”

　　“說是省上和市裡的領導來了。”

　　辦公會議不歡而散，巫局長帶著幾名科長下了樓，遠遠看見了局長正同一名戴著眼鏡的中山裝男子正在談論著什麽。

　　巫局長快步迎上前，“局長，這是?”

　　“省上的陸青同志，你抓的人呢?”

　　“抓的人?”

　　“對，就是那個巴山，老巫啊，時代在進步，不要老是不進步，中央一再強調解放思想，實事求是，我把巴山案子的兩位當事人都帶來了，吳坤呢，讓他做一個筆錄，亂彈琴。”

　　公文局裡一位秘書模樣的人在局長耳邊細語幾句，局長本來就有些黝黑的臉現在更加黑了。

　　“老巫，這個案子你就不要接手了，讓吳科長按程序直接承辦。”

　　巫啟明咬著牙答應著。

　　吳坤將案子的兩名當事人王卓陽、肖康請進了辦公室，讓兩位手下分別作了筆錄。

　　一個小時後，兩份詢問筆錄和新天村80%以上的村民按的證明手印擺在了局長的辦公桌上。

　　局長辦公室裡，沙發上坐著省上的陸青同志和市上的李市長已及新天村所在公社書記，還有市教委主任胡子昂。

　　一名記錄員做著記錄，胡子昂將當初如何認識的巴山，如何推廣新天小學修建新校舍的經驗作了簡要的說明。

　　“胡主任，這麽說這個巴山就是憑一已之力修建了新天小學， 而且比一個校完中的基礎設施還好。”

　　“陸領導，事實就是這樣，市裡正在考慮讓他來專門管理教委所屬的企業，這小夥子不僅企業管理有一套，就是教書也很受學生的歡迎，可惜，轉乾指標一直都很緊。”

　　陸青點點頭，繼續問道:“你們公社的那位老支書說的話可信嗎?”

　　公社書記點點頭，“陸領導，可信，王支書擔任了三十年的支書，黨齡也四十多年了，當初他在公社保證書上簽了名，一定要解決村小並校的問題，大隊上辦磚瓦廠也是給我匯報了的，這次聯產承包，他也是在公社第一個簽了保證書的，我們也不曉得巴老師怎麽就當走資派抓起來了。”

　　局長鐵青著臉，“領導，這個事怪我們，沒有做好充分的調查。”

　　陸青扶了扶眼鏡，“這樣的人才你們一定要用好，記住，你們不能將人這麽簡單的送回去，要替人家恢復名譽。”

　　幾人很快達成了共識。

　　巴山在審訊室裡，一隻手還拷在床頭，一隻手端著搪瓷杯，正準備喝一口熱水，鐵門一下子打開，一名公安走了進來，打開了他的手拷。

　　“巴山同志，你可以走了。”

　　“同志，你們調查清楚了吧。”

　　那位警察同志顧左右而言它，“外面有人接你。”

　　巴山走出了大門，王卓陽、肖康、廖海甚至胡子昂都在，他一下子眼含熱淚，“王爺爺、肖校長謝謝你們。”

　　王卓陽一抹眼角的淚水，“娃，受苦了。走，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