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呢?後來怎麽樣了?”

　　趙大海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無時不在牽動著朱一貴的心。趙大海所受的每一分苦難，他都感同身受，刻骨銘心。

　　“後來...”說到這兒，趙大海似是回憶起美好的光景，臉上洋溢著幸福與滿足，“後來我在一家教堂醒來，是墨西哥當地的教士把我救了回來。在那裡我遇到了景教教廷派到墨西哥負責美洲傳教事務的巴赫紅衣大主教，當時巴赫紅衣大主教正好來教堂巡視，聽說了我的情況後，看望了我之後，還特意在教堂停留了幾天，讓隨行的人員為我醫治。”

　　王叔文一聽是紅衣大主教，大吃一驚，瞪大了眼睛看著趙大海，不可思議道:“紅衣大主教，那可是大人物。在整個景教的世界裡，他名義上的地位可比當今的第一強國，不列顛女王伊麗莎白都要高。他這樣的大人物，竟然會去看望你這樣一個無名之輩。”

　　趙大海笑道:“可不是，我當時聽說了紅衣大主教在景教中的地位後，也是你這樣的想法。認為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可為了完成舵主托付的重任，我也只能選擇以身犯險，相方設法地接近巴赫紅衣大主教，想要借用他的地位和權力，找到舵主所說的橡膠樹......”

　　看著趙大海若無其事地說著如何接近紅衣大主教，王叔文心中升起無限的敬意。

　　莫看趙大海說得如此輕描淡寫，王叔文心裡清楚，事情哪可能如此簡單，如此輕而易舉，只是隱去了其中的艱辛而已。伴君如伴虎，更何況是比君王還要高上一頭的紅衣大主教。這年頭能坐上這個位置的，除了信仰，還要有智慧，真當人家是吃素。

　　想到這些，王叔文不由責怪起了朱一貴，道:“師弟，你當初就該把事情說清楚。你既然知道橡膠樹，又讓大海去找，那你就該明明白白的告訴他去那裡找。你不說清楚，害得大海只能去以身犯險，要是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你可對得起你這赤膽忠誠的兄弟。”

　　朱一貴被師兄王叔文一頓數落，正要開口之時，趙大海替他說話道:“這位兄弟，這事不怪我們舵主，在哪裡可以找到橡膠樹，我們舵主都有說過。當初送行的時候，舵主就囑咐我，橡膠的種子可在亞馬遜的原始森林可以找到。不過那裡面太過危險，最好還是找熟悉橡膠樹的印第安人幫忙。可是我當時初到墨西哥還沒立穩腳跟，亞馬遜的位置又沒打聽到，只能利用巴赫紅衣大主教的力量來為我服務。”

　　朱一貴見趙大海主動為自己辯解，心中十分感動。他心裡明白，這事的主要原因還在自己。這是一個平行世界，哪裡可能和另外一個世界相同。即便這個世界有橡膠樹，橡膠樹也在原始森林中，可為何這個原始森林就一定要叫亞馬遜。

　　他主動坦誠自己的過失道:“是我害了你，那你後來可還安好?”

　　趙大海不由地想起巴赫紅衣大主教，內疚地淒笑道:“好，好的很。我自作聰明，仗著秘術天賦，把《聖諭》一字不落地熟記於心，又通讀牢記教堂中的藏書，把自己打扮成彌賽亞虔誠的信徒，想要博取巴赫紅衣大主教的信任。”

　　朱一貴見趙大海如此模樣，如何還不知道結局如何，不放心地追問道:“你失敗了?可曾遭罪?”

　　趙大海點頭道:“對，我失敗了，巴赫紅衣大主教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偽裝。可我也成功了，他早就知道我修煉有秘術，憐我人才難得，想到把我招安。

我就順勢答應了下來，成了景教的教士。”　　朱一貴見趙大海神色中隱藏著痛苦與愧疚，知道事情覺不會這麽簡單，試探著問道:“巴赫是不是對你很好，你覺得他是真心對你的，而你卻另有目的，所以你的內心很痛苦，對他也很愧疚。”

　　被點中了隱痛的趙大海，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歎息道:“如果他只是招安我，利用我為教廷服務，我也許心裡會好過很多。可是他不僅沒有打我秘術的主意，反而教導我《聖諭》的真義，傳授我景教的修行之法，指點我如何在傳教中修行自我，提拔我當景教的主教，給予我莫大的信任，讓我登臨景教在美洲聖地修行秘術。

　　他對我太好了，好得我都快忘了此行的初衷，忘了兄弟們的情誼，忘了家人的期盼。我怕了，我怕我真有一天會忘了這一切。

　　我只能趁著還能清醒的時候趕緊逃出來，否則我都不知道我哪一天就會淪陷。

　　可是即便逃出來有能怎樣，我現在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人還是鬼。”

　　朱一貴心中巨震，若不是趙大海說起這段往事秘辛，他都沒發現趙大海的修行水平已經和他無異。能夠有這樣的水平，資源與心性無一不能缺，可想而知那巴赫紅衣大主教為趙大海付出了多大的心血，對趙大海的恩情有多重。

　　人非是無情人，更何況趙大海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可是為了兄弟，為了親人，為了承諾，他卻不得不去背叛對他有再造之恩的巴赫紅衣大主教。這對於心懷忠義的趙大海來說，那該是多麽的痛苦。

　　朱一貴忍住心中不舍的痛楚，做出了此生痛苦的抉擇，對趙大海道:“大海，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你對得起兄弟，對得起親人，也對得起你的信義，現在你該對得起你自己了。不管你是走是留，我們都支持你。我們只希望你獲得幸福，希望你活得更好。而不是像現在，活在內疚與痛苦中。

　　你若想，便回到巴赫身邊去吧！你已經盡了自己的義務，現在該我們履行對你的義務，支持你鼓勵你。”

　　“真的可以嗎?時間真的可以倒流嗎?做錯的事真的可以重來嗎?”趙大海抬起了早已淚流滿面的頭顱，失聲道，“回不去了，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當我拿到種子，欺騙那些把信任交給我的教士，那些我的兄弟姐妹，欺騙他們把航行的方向改為呂宋，而不是法蘭西的殖民地時，一切就已經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