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沐身子落地，沒動，趙愷也就沒有招呼人直接衝上去，雙方都很默契的沒有出聲，在對峙著。

　　趙愷為人囂張跋扈，但在英傑館一年多的時間似乎也消磨了不少性子，想比於之前因為一點小事大喊大叫，第二次被人打斷，他卻表現出了反常的冷靜。

　　不同的事情不同的處理方式，趙愷看著方沐的雙眼中陰戾之色不斷閃動，在考慮是否直接殺人滅口，拉攏或許諾重利同樣可以讓人閉嘴，但只有死人才能真正的保守秘密。

　　而且事情關系重大，若是被人說出去，雖是經過一名雜役之口，可信度暫且不提，哪怕讓潘潔提起一絲絲的警覺都會影響計劃。

　　為了出胸中的一口氣，趙愷在英傑館待的太久了，這口氣也憋的太久了，趙愷不是君子，十年不晚他做不到，一年多已經是極限了，他不想讓計劃落空，解決問題的辦法有，但他需要權衡之後才能下決定，只是情況瞬息萬變，對他的應變能力是很大的考驗。

　　這所跨院原本僻靜，因為英傑館弟子都在外面練武，打熬身體，不過將近午飯時間，過不了多久這裡就會陸續有人過來，時間緊迫。

　　“叮當。”

　　遠處的廚房裡更加熱火朝天，忙亂之中鍋鏟掉到了地上，聲音傳過來，精神集中的眾人卻聽得真切，緊接著就是更加嘈雜的人聲。

　　從方沐推窗開始到現在過了三個呼吸，平時隨意就會溜走的時間此時被拉長了，第四個呼吸開始，他抬腿向前邁了一步，腳落在地上，並沒有更多動作，但立刻就有一隻手按在了肩頭，五根手指上的力道不小，死死扣著他的肩膀。

　　方沐性子淡漠，卻不代表他沒有喜怒等情緒，只是平時甚少表露，就像自己兩個好朋友所認為的一樣，他對世事無動於衷，看似冰冷的徹底，但卻會為了自己認可的人做許多事情，熱血上頭的衝動時候也不在少數。

　　方沐從沒認為自己是個大人物，他的認可也不值錢，似乎也就容易不被人當回事，不過這並不影響他的認知，或許對潘潔來說，給一個流浪漢送一碗飯，提供一份安穩，只是舉手之勞，但那溫柔照顧的情感真誠，直達心底，溫暖。

　　哪怕簡單說來，就是為了報答，沒什麽，有些事，方沐想做，就去做了。

　　話，是多余的。

　　晴朗清澈的天空飄來一片厚厚的雲彩，擋住了陽光，陰影落在院落中。

　　隻一瞬，方沐動了，邁出去的那條腿繃緊，力從地起，經過腰部傳導，行與脊背，灌與兩臂，只見他手臂猛地抬起，沒去打掉肩頭的手掌，而是抬肘，吐氣開聲，猛地一頂，那人胸口遭受重擊，氣息閉住的同時人控制不住的向後到飛。

　　跌在地上，翻了個白眼之後就昏了過去。

　　一瞬間發生的事情，誰都沒想到這看上去木訥還帶著些傻氣的鄉下小子這麽乾脆，等趙愷的視線在轉回來的時候，方沐雙腿彎曲，身子似坐非坐，左臂橫在身側，右臂立在身前，拉了個拳架。

　　方沐張嘴，亮出了一貫平靜的嗓音:“來。”

　　沒有挑釁，言簡意賅。

　　不管趙愷心裡打了多少算盤，這時候也就只剩下一條路了，只是算計來算計去，沒想到被一個不起眼的人給攪了，而且，危局已現。

　　天上的雲彩此時飄過了一半，陽光很快就要再次灑在地上。

　　“直接打死！”趙愷狠厲之聲響起，眾人應聲圍住方沐。

　　第五個呼吸，

方沐以一敵七。　　衝動和冷靜，在意思上是對立的，但方沐這裡，卻融合的比較好，究其根源，多半是人這種動物本身就是矛盾體。

　　說他衝動，是因為他直接推窗下來了，這不是什麽好選擇，但說他冷靜，則是他知道抽空去衡量自己和對面的實力，他能夠將這幾人輕松放倒，不用費多少手腳就能讓他們爬不起來。

　　暴力，不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卻是最簡潔的方式。

　　“呼。”

　　七人之中有一人拳頭飛快襲來，帶起一陣風聲，稱得上凌厲二字，但方沐腳下一錯，步法施展出來，在這包圍之中盡顯小巧靈動之意，輕松躲過。

　　方沐側身回來，右手在身側一擋，攔住了某一個人鞭腿踢來，手臂感到了一股力量傳來，卻也絲毫無用，他的身子不搖不晃，擰身如同怪蟒翻身，手臂繃直如長槍，拳頭似槍頭一般刺出。

　　“砰。”

　　一聲悶響，直接擊打在那人的下頜之上，讓那人身子直挺挺的離開地面，短暫的滯空後重重跌落，濺起一片塵土。

　　“一個。”

　　方沐家傳有一門拳腳，名為短打，自稱融匯天下拳腳之精華，合為一體，手眼身法步，都有講究，一對一管用，一對多更管用，他自然是練熟了的，但也稱不上得了其中真意，只是對敵時用出來，能佔得幾分先機。

　　方沐腳步不停，身子在幾人之中閃轉騰挪，如遊魚一般靈活。

　　步法施展的玄妙，但方沐打人的時候也之用了三分力氣，若是真的下重手，剛才那人的下巴就會被直接打碎，人也就活不成了。

　　方沐不是什麽好人，但也不是濫殺之輩，何況這幾個人跟他沒仇，他也不是閑得蛋疼出來行俠仗義。

　　身子轉動，方沐騰身躲過一次低掃，但這幾人圍的太緊了，這一下卻給他的同夥帶來了不少麻煩，不過他卻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人在半空，擰腰出腿，迅猛無比。

　　鞭腿龍擺尾！

　　直接連掃三人！

　　“四個。”

　　方沐輕描淡寫的報了個數。

　　剩下的三個人已經虛了，他們雖然是趙愷豢養的惡奴，專門靠打架吃飯的，可每次都是一夥人一擁而上，更沒碰上過對手，現在卻看見一個舉手投足不過兩個呼吸就料理了己方四個人，這份利落勁，生平僅見。

　　方沐腳尖點地，落在地上，看了看剩下三個躊躇不前的人，微微搖了搖頭。

　　打架，不是人多就一定有用的。

　　“拿出散功丸，我饒你一次。”方沐淡淡道。

　　倒不是方沐念著做事留一線，只是這樣打下去實在沒有意思，跟欺負人一樣，他提不起興趣，只是稍微活動活動筋骨而已。

　　方沐好歹也是技擊境六轉，而且一直勤練不輟，萬人傑在不用內力的情況下都要被壓製，現在對付幾個惡奴還不是輕松隨意。

　　“你到底是誰?”趙愷臉上閃過一絲驚駭之色。

　　“看來還是動手來的直接。”方沐說著身子一矮。

　　“攔住他！”趙愷驚慌間大喊。

　　主子發話了，那幾個人明知打不過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來。

　　方沐沒有什麽表示，第九個呼吸，他身子向前一縱，瞬間連出三拳，是他目前最快的拳速了，他一直都沒做到突破，稍稍有些不滿，但在別人眼中看來，這就是極速。

　　“砰砰砰。”

　　三聲悶響，三個人的防禦都是徒勞，面門血光崩現，身子同時向後栽倒。

　　方沐邁步越過三人，緩緩走向趙愷。

　　原本他走進英傑館，不想展現太多特別之處，只是想著安穩修煉，他不願被肖愁發現蹤跡，但他既然決定動手，自然也是心中也有衡量。

　　一個人逃跑的話，而追殺者又很強大，以一己之力無法應付，那麽在這情況下，最靠譜的選擇是尋求幫助，找一個能夠對抗追殺者的人，求他來庇護自己。

　　肖愁是老江湖，經驗豐富，但這也有兩面性，江湖闖蕩的久了適應了這種生活之後思維難免固化，而他在丟失了自己的蹤跡之後，有很大可能就回去找那有可能提供庇護的人，就算最後反應過來，再折返回來尋找，也需要一段時間。

　　在這一段空白期之內，自己在做什麽，肖愁也得不到消息。

　　這方沐的推理，雖然合理但他承認，有許多賭的成分在內，但不論如何，一切都得給眼前的決定讓道。

　　“大哥，方才是我不敬，不該口出不遜，是我該死，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我一般見識，我們不該在背地裡商量害人，好漢繞我一次，再也不敢了。”趙愷倒是光棍，知道不行直接認慫，而且這番話還說的很是流利。

　　方沐並沒搭理他，伸手在他的身上摸了摸，找出了一個精致的小荷包，打開看了看，裡面存放著三顆黑色藥丸。

　　方沐將藥丸到出來，掉在地上，直接在腳底碾碎。

　　第十個呼吸，雲開霧散，陽光落了下來。

　　雖然這一切都過得很短暫，而這裡也是僻靜所在，可這樣的打鬥之聲還是引來了不少人，雜亂的腳步聲傳來，方沐聽了聽，大概二三十號人。

　　英傑館的嫡系弟子都來了，而為首的只有兩人，一男一女。

　　女的自然就是潘潔，而男的，方沐之前遠遠的看過一眼，應該就是那位大師兄了。

　　只是這些人過來之後，齊齊止住了話語，因為這裡的情況在他們看來有些不可思議。

　　情況很容易就搞懂了，只是想不通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少年是怎麽做到的。

　　有的人在思考，而潘潔卻最是直接，直接走到方沐身邊，畢竟人是她帶進來的，此時關切道:“你沒事吧?”

　　方沐心中有一絲暖意流過，側頭看了看她，輕輕搖了搖頭，沒說什麽。

　　不過潘潔卻不怎麽相信，語氣急促:“真的假的，你看看你，都流血了。”

　　方沐順勢再臉上抹了一把，笑道:“我真沒事，血他們的。”

　　“英傑館嚴禁弟子私鬥，這規矩你們不知道麽?”聲音中有一絲威嚴，是那位大師兄。

　　趙愷此時回過神來，站起身來，衝大師兄跑過去，鼻涕一把眼淚一把的模樣，惹得那位大師兄眉頭一皺。

　　潘潔搶在趙愷準備哭訴之前開口道:“師兄，與振威館的約定之日就要到了，您肩上的擔子重，這事不如交給我處理，不知您意下如何?”

　　那位大師兄看著趙愷衝他跑過來，不動聲色微微向後退了退，點頭道:“好，英傑館本就你我共同管理，我主外你主內，此事交給你正好。”

　　說著，人就直接離開了，方沐深吸一口氣，他算是見識了這趙愷到底如何不招人待見，就連表面上的安慰都沒有。

　　“說說吧，為什麽打架。”潘潔問道，不過話音未落又找補了半句:“若是受了欺負就直說。”

　　方沐現在這幅木訥的相貌的確不像是主動找事的模樣，被惹急了被動反擊倒是有很大可能。

　　趙愷動了動嘴，卻在方沐冰冷的眼神下硬生生的止住了， 他平緩的嗓音緩緩響起:“這小子欠揍。”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方沐不是不想說這趙愷的卑鄙之處，而是他說了，別人多半不會意外，不過要是把那種事情說出來，自己的身份並沒有說服力。

　　所以乾脆不說，這樣一來，知道這件事的就方沐一人，而趙愷若是在想做些什麽，必定繞不過自己，這仇恨也就拉穩了。

　　潘潔輕聲一笑，倒是沒有讓趙愷更加難堪，輕輕拍了拍方沐肩頭，道:“英傑館嚴禁弟子私鬥不假，不過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就不對你們動家法了，不過罰還是要罰的，打人者方沐，罰你打掃練功場，這幾位傷者送去醫館，錢從共中支取，至於趙師弟，今晚我在大明樓擺酒，給你壓驚可好?”

　　趙愷連連擺手:“不敢叨擾師姐，我自己離開便是，本來就沒什麽大事。”

　　潘潔也沒多說，揮了揮手，那二三十人就讓出了一條路來，趙愷灰溜溜的走了，而潘潔回轉視線，在方沐身上流轉。

　　方沐感受到了這探尋的目光，聳了聳肩，道:“你不都說了麽，我是練家子。”

　　潘潔想了想，啞然失笑，眼神變得有些古怪。

　　“師姐要想給我相面的話，我很樂意，不過能不能等我吃了午飯再說?”方沐拍了拍肚子輕聲道:“餓了。”

　　潘潔笑意更濃，輕哼了一聲:“行，你打架有功，記得多吃點。”

　　方沐點點頭，昂首挺胸，不懼眾人目光，步幅平穩，透著心中沉穩，在一道道不同意思的眼神中慢慢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