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潔端著一碗酒，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麽異常，似乎只是拿好酒來分享，不過仔細想了想，方沐大概也能猜出一些她的意思。

　　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家小子忽然搖身一變成了個有那麽點高的高手，打趴了七個精壯漢子，任誰都會好奇的，或者再往深處想想，潘潔是這裡的主人，過來探探他的底，無可厚非。

　　對於已經認可的人，方沐不會抱有太多惡意去揣測，今日他只是做了一件自認必須做的事情，本就沒什麽別的心思，自然坦蕩，沒多猶豫伸手接過酒碗，仰頭一飲而盡。

　　這個動作讓潘潔眼前一亮，讚道:“爽快。”

　　“好酒。”方沐擦了擦嘴，同樣讚了一聲，但緊接著，他卻歎了口氣:“只是拿來給我喝，有點浪費了。”

　　“怎麽講?”潘潔笑問。

　　“說是喝酒，倒不如說是張開嘴，倒進來咽下去，能喝，卻不會品，酒好酒壞自然也嘗不出來的。”方沐緩緩說道。

　　“那你還說好?”潘潔輕聲問了這麽一句，沒有什麽不快，反倒笑意更濃。

　　“姐姐不也說了，這是千金難求的十年陳釀嗎，它要是不好天下還有什麽好酒?”方沐在潘潔身邊坐下來，也不客氣，伸手抄起酒壇，緩緩給自己又倒了一碗。

　　“這回不怕浪費了?”潘潔問道，卻沒有阻攔的意思。

　　“拋開是否懂酒不談，它總歸是進了人的肚子，何況泥封都開了，不喝更浪費。”方沐放下酒壇，端著酒碗湊到鼻尖，聞了聞，只是覺得沒有衝鼻子連帶著熏得腦子也難受，淺淺飲了一口，斜眼看了看那隻燒雞，嘴角一勾:“來個腿兒。”

　　方沐說不上是個實在人，只是足夠坦然，該怎樣就怎樣，不裝不做作。

　　“哼。”潘潔哼了一聲，不像是慍怒，她的臉龐在月光照耀下十分清晰，只是鼻翼輕輕扇了扇，有些嗔怪的意思，而兩手撕扯燒雞，也不怕油膩，一隻連皮帶肉的雞腿遞到了方沐面前:“你到真是不客氣。”

　　雞腿遞過去，潘潔松手後，一手拿著酒碗，一手掐著酒壇口，給自己也倒了一碗，到底是練武之人，手上力道很足，需要兩手才能拿穩的酒壇被她很穩穩掐住。

　　“上有明月，中有美女，下有美酒，我若還客氣，就不是男人，何況本身也不是什麽有涵養的人，硬撐著顏面，裝謙謙君子，違心。”方沐很不雅觀的撕扯雞腿，嚼了幾下又喝了一口碗裡的陳釀太白露，道:“姐姐現在可放心些了?”

　　“有點小聰明，不過你若是再聰明些，就不該說破。”潘潔雖然喝著酒，卻掩蓋不住眼中的審視。

　　“這事也分人，若說我心裡有鬼，現在也拿出來了，擺在明面上的鬼，不嚇人。”方沐咧嘴道。

　　話音未落，他舉了舉手中酒碗，跟潘潔虛虛一碰，各自都喝了一口，她本想像方沐一樣豪飲，但碗到了嘴邊，還是改了輕酌慢飲。

　　“有點意思。”潘潔的笑容更加燦爛了，看了看碗裡的美酒，清澈的倒映出了天上的月亮，輕輕一歎:“我的確放心了不少，不過好奇卻更濃了，也有點想不通，讓你進門是對還是錯。”

　　“說不上對錯吧，若我本身是小奸小惡之輩，就算有功夫，在你英傑館內也翻不起什麽浪花，若我是大奸大惡之徒，想做些什麽，憑你英傑館二三十個人也攔不住，何必費心呢?”方沐輕聲說了句實在到家的話。

　　惹得潘潔大笑起來，雖然聲音是女子聲線，

但其中卻有不輸男子的豪爽，大笑之中身子抖動，差點弄撒了碗裡的太白露，反應過來之後，立刻穩住了手臂，喝著酒，瞟了一眼方沐，輕聲道:“是實話，不過不中聽。”　　方沐也不知怎麽想的，忽然把腦袋湊了過去，輕聲道:“那我就再說句實話，不是家裡活不下去才出來討生活，而是被人追殺至此。”

　　潘潔慢飲著，微微轉頭過來看了看方沐，疑惑道:“追殺你?那人必定是個高手。”

　　“血手書生肖愁，天下十人之一，應該夠高了吧。”方沐喝了口酒，緩緩將實情講出，其實他就算是再坦然，有些事情能不說還是不說的好，不過他現在說出來，也是想探探潘潔的意思。

　　他的確是需要一個讓他安心修煉的地方，只是他在對待朋友的態度上勝過了自己的私心，若是潘潔不願意，直言讓他離開，或許只要有一些那個意思，方沐都不會猶豫，扭頭直接離開。

　　潘潔端著酒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看著方沐，眉頭微皺，二人相顧無言，安靜的練武場中呼吸聲聽得真真切切，沉默大概有了十幾個呼吸，這情況也在預想之中，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拱了拱手，剛張嘴想說話卻被搶了先。

　　“你一直瞞下去也沒人知道，為什麽要說出來?這可算不得換取信任。”潘潔皺眉若有所思，碗湊到嘴邊，卻沒發覺碗中酒已經沒了。

　　“人何以待我，我何以待人，這一頓酒的交情，不淺了。”方沐認真道。

　　話音未落，潘潔臉色一變，今晚第二次大笑出聲，眼神看向方沐，再次拍了拍身邊的空地，不過方沐這次主動端起酒壇，給她斟滿之後才坐了下來。

　　潘潔挑眉一笑道:“天下十大高手又怎樣?我看那肖愁，就不如你。”

　　方沐咧嘴一笑:“我也是這麽認為的。”

　　人的交往有的時候就是這麽奇怪，幾句話，就能讓兩個人熟絡起來，一個態度，就能換取信任。

　　潘潔放下了酒碗，又撕扯了幾下燒雞，遞給方沐，然後自己也不顧形象大吃起來，弄得滿臉油花。

　　既然話已經說開了，更不會發生什麽天塌地陷的大事，二人吃的痛快，心情好，這酒喝的就更舒服，潘潔最終也放開了，一口便是一碗，等她再倒滿一碗，用手背輕輕拍了拍方沐，想要共飲，他轉過頭來之後，手上的動作卻忽然停滯。

　　方沐所見景象，說不上難以置信，不過帶給他的衝擊的確不小。

　　潘潔嘴裡叼著雞屁股，吃的好像還挺開心的。

　　方沐知道有人專好這一口，他也不會找個什麽理由就去隨便評論別人的喜好，又不是吃飽了沒事乾，只是親眼所見，一個女子對此似乎頗為享受的樣子，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

　　潘潔翻了個白眼:“看什麽看，只要是美女就都會有些各自的小癖好，讓你看到是沒拿你當外人。。”

　　說完，她兀自拿酒碗跟方沐碰了一下，之後仰頭一飲而盡。

　　方沐回過神來，感覺到潘潔細微的變化，他悄悄撓了撓頭，笑道:“榮幸之至。”

　　“哼。”潘潔哼了一聲，“只知道看外表，膚淺。”

　　徹底熱絡起來的兩人，像是好友閑聊的狀態，不過方沐今晚說的話比此前一年說的話都要多，近年來他就跟李勢鈞和唐愁的很少談心了，可現在，在這些無所謂的事情上，他卻有了多說兩句的興趣:“不膚淺的都在道觀或者寺廟裡，在紅塵裡打滾的人，有幾個不膚淺。”

　　潘潔雙眸之中閃過一抹異色。

　　酒意作祟，讓方沐趁興把碗裡剩下的太白露一口喝淨，瞥了一眼潘潔，緩緩道:“人呐，見酒不醉是喝得少，見色不迷是摸不著，以德服人，乾脆就是打不過。”

　　“哈哈哈。”潘潔第三次大笑，卻是徹底放心下來之後的通透，“是個妙人。”

　　方沐自顧自又倒了一碗，不過這卻是壇子裡最後的太白露了，潘潔在伸手過去，隻拎起了個空酒壇，不甘心的晃了晃之後，像個小女孩似的撅了噘嘴:“也罷，今天高興，等我再取一壇來。”

　　不過方沐卻阻止了她:“我看不必了吧，好酒莫貪杯，微醺勝買醉，現在，剛剛好，姐姐若是還想喝，我這還有一碗。”

　　潘潔楞了一下，臉上笑意不減，坐在地上卻忽然側了個身，一手撐著地，上半身向方沐這裡靠了過來，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臉頰紅彤彤的像個蘋果，雙唇上閃著紅潤，最要命的是她還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輕咬下唇。

　　雖然潘潔長相普通，說不上好看，但在這個特殊的環境下，方沐的呼吸聲還是不由自主的加重了一些。

　　他是個男人，而且還是個沒有任何問題的男人，他的確廢了很大力氣才把視線挪了回來，身子向後挪了挪，抬起手，把酒碗送到二人之間，“姐，酒在這呢。”

　　潘潔忽然坐直了身子，臉色一肅:“有酒不醉，美色當前也不迷，要麽是你不感興趣，半點都看不上，要麽是你定力十足……”

　　方沐揚起了頭:“我所謀甚大。”

　　潘潔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緩緩道:“既然如此，姐姐就不打擾你練功了，你認為多長時間就能超過肖愁?”

　　方沐喝了口酒，想了想問道:“肖愁在十大高手裡排名第幾?”

　　“第九。”潘潔回道。

　　“好排名，九乃數之極。”方沐雙目微眯，看了看天上明月，不知為何他微微一笑，道:“那就九天。”

　　潘潔點頭，沒有任何不信的意思，彎腰收拾了一下東西，起身時說道:“等你打敗了肖愁，躋身一流高手之列，我也就當不得你這一聲姐姐了，所以趁現在照顧照顧你，就當結個善緣，說吧，明天想吃點什麽?”

　　方沐喝下了最後半碗太白露後輕聲道:“英傑館夥食不錯，量大管飽，我看就不用再勞煩姐姐了。”

　　潘潔捋了捋耳邊被微風吹起的長發，一如白天那般溫柔到散發著光輝:“那你這意思是覺得油膩想來點青菜了?”

　　方沐一愣，緊接著哈哈大笑:“我看姐姐才是妙人，我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