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坎貝爾的交流中，蘇倫很快就發現，自己其實並不需要說出多麽有震撼力的台詞。只要證明了自己是聖徒，那麽對方自然會將自己說的每一句話腦補為含義深刻的金口玉言。

　　設身處地想想，蘇倫很快就理解了對方的心態。

　　臥底二十多年，眼看著自己在敵營中的地位步步高升，可是大本營都被人端了，本方陣營全軍覆沒……偏偏這其中的一切苦澀，都不能跟任何人透露半個字。任何一個心智尚屬正常的人類，憋了這麽多年也要憋瘋了吧?

　　而在承認了自己招攬天才的目的就是毀掉天才以後，坎貝爾小心翼翼地問道:“聖徒大人，那您還要去紐伊斯特麽?”

　　蘇倫沉吟道:“嗯……你對三大學院的了解比我多，你有什麽建議?”

　　坎貝爾抖擻起精神，介紹道:“您肯定也知道，如今的三大學院裡，布魯弗萊最為強勢，他們做出了最多的科研成果和工業設計，可以說是整個魔導工業的引擎。格林博德則專注於培養施法者，從那裡畢業的幻術法師和預言法師能力都很強，不僅能理解和適應科研，更能在戰爭和工業中起到重要作用。至於紐伊斯特，現在的狀況就很有意思了。”

　　“有意思?為什麽?”

　　“您知道，我就是紐伊斯特的高級教授，也負責了學校裡一些管理的工作。我總結出來了兩種辦法拖慢學校的發展，而且確實很有成效。”

　　“哪兩種辦法?”

　　坎貝爾得意地說道:“對天賦優異的學生，就用金錢、優越的生活和貴族圈子的交際去腐蝕;對於天賦一般的學生，就用特別嚴苛的紀律勒緊，讓他們只能被困在日複一日的繁瑣事務中，不得休息。而且在教學內容中，更注重魔法協會剛創立之初的傳統，盡量排斥新鮮事物，這樣，等學生們畢業以後，會發現他們根本無法融入最新的研究，只能去舊的崗位……”

　　蘇倫突然有一種衝動，就是抓著坎貝爾衝出去大喊——喂喂喂，這裡有個用心相當險惡的二五仔！

　　不過當然，這種念頭就是在他腦海裡轉了一圈而已，肯定不會落實。畢竟坎貝爾是己方的二五仔，顯然對自己也足夠的忠誠，即使這種忠誠是建立在聖光信仰之上。

　　“不過，既然是聖徒大人……”這麽說著，坎貝爾不禁有些猶豫了，“您如果是要打入魔法協會高層，這就有些麻煩了。您來紐伊斯特，我可以照看著您，確保最好的學習條件。但是在紐伊斯特除了一些基本的元素系，就只能學到煉金系和召喚系。而魔法協會裡，這兩個並不是熱門領域……”

　　“好，讓我再考慮考慮，到了川鐸再做出決定吧。”

　　蘇倫站起身，往門外走去。

　　坎貝爾恭敬問道:“聖徒大人，那您現在準備幹什麽呢?”

　　“寫論文。”

　　“光速測定的那個論文?需要我……”

　　“用不著你幫忙，我知道怎麽寫論文，”蘇倫忽然轉過身來，“不過，你這裡有專門的紙和筆嗎?”

　　“當然！”

　　————

　　蘇倫確實很清楚論文該怎麽寫。

　　在本科階段他就開始讀大佬的論文、寫自己畢業論文。成了研究生以後，更是寫了四五篇論文——盡管全都距離SCI差之甚遠，不過好歹也算是有了不少經驗。

　　前些天在薩格勒初等魔法學校裡，他還進過好幾次圖書館。除了查找寂靜教派相關的資料，也看了不少論文期刊與合集，

對魔法協會的標準格式了如指掌。只不過，沒法用電腦只能手寫，這種模式讓他略感陌生。　　蘇倫帶著施耐德贈送的一套專業書寫工具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坐在小餐桌前，先用袖子抹了一把桌面，然後將東西放在上面。

　　攤平論文紙，扭開墨水瓶，拿起鵝毛筆，開始。

　　蘇倫用鵝毛筆的筆尖蘸了一點墨水，毫不猶豫地在紙上標題位置寫出一行:

　　【一種新的光速測量方法】

　　然後，他在關鍵詞一欄填上了【元素系】、【光】、【八棱鏡】、【反射】這幾個詞語。

　　接下來是摘要部分，按理說這並不難，只是將實驗的意義和價值大略說一遍。但偏偏是在這裡，蘇倫不禁有些猶豫了。

　　測量出了光速，這種成果的重要性不論怎麽強調都不為過。現在的魔法師們更多的是專注於力學領域，還沒有開辟電磁學，量子力學相對論什麽的更是遙遙無期。所以，他們還不太清楚光速這個數值在自然界究竟意味著什麽。換言之，他們能理解這個實驗是一項偉大成果，但沒人知道究竟有多麽偉大，重要到了什麽程度。

　　蘇倫當然知道，但要讓他在論文裡把自己吹得太狠……貌似也不太好。

　　糾結半晌，他忽然發覺論文紙的空白部分有個相當明顯的黑點， 那是從筆尖滴下的墨水染成的。

　　“伽利雷，你就不能先發明個鋼筆麽……”蘇倫略帶怨念地腹誹著，扯掉這張論文紙，換了一張新的，重新寫好了論文標題和關鍵詞。

　　接下來，他沒有再猶豫，一口氣寫了下去。

　　沒有吹捧自己，也沒有華麗的辭藻，只要對實驗思路和成果的客觀描述——在他想來，這應該是最不容易出錯的路子了。

　　這時，房門悄然打開，嬌小的女孩探頭進來。

　　蘇倫察覺到了，便看向門口:“有什麽事嗎?”

　　伊蒙娜看了一眼鋪在桌上的論文紙，不禁壓低了聲音:“要吃晚餐嗎?”

　　“你去吧，我就不吃了。”

　　“可是我都端過來了……”

　　房門開大了一些，露出了少女手中的托盤。

　　“那就先放一下，我寫一會再吃。”

　　說完，蘇倫繼續埋頭落筆。

　　而伊蒙娜端著餐盤進來，帶上了房門，來到蘇倫身後，探著腦袋看起了論文紙上的內容。

　　又過了好一會，少女忍不住小聲道:“你中午就錯過了午餐，現在還不吃……”

　　蘇倫頭也不抬:“不餓。”

　　伊蒙娜撇了撇嘴，不再多說了。可是環視一圈，她又有些糾結。

　　房間裡唯一的小餐桌已經被霸佔了，那麽還有哪裡可以放一下托盤呢?總不能，讓她一直端著吧?

　　然而蘇倫並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於是約莫一分鍾之後，少女嘟著嘴，默默地把裝著晚餐的托盤放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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