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因為太過痛楚,又或者因為臨死前的眩暈,謝錚模模糊糊間像是置身於某個巨大的、鋪滿漢白玉的廣場裡。
太陽懸掛在頭頂,日光強烈。
四周跪滿了穿著古代服飾的人,其中一個穿著明黃色五爪龍炮、頭戴玉質冠冕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十二流珠遮住他的面容,表情晦暗不明。
“大師是在怪朕?”
“煉獄之門大開,死的不過是些妖魔鬼怪,與我等凡人何干?”
“妖魔作惡多端,死就死了。”
“大師到底是站在凡人這邊,還是站在妖魔那邊?”
空曠的廣場跪著成百上千的人,無一人出聲,男人的質問迴盪在廣場裡,一聲比一聲嚴厲。
如刀一下又一下劃過堅硬的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謝錚茫然。
他感覺自己微微垂下頭,朝那穿龍袍的男人低低說了一聲:“阿彌陀佛。”
並不辯解。
他甚至能感覺得到自己的心境十分平和,如深秋的湖面,平靜無波。
“大師……”男人似乎想說什麼。
他不再聽,轉過身,沿著漢白玉的台階,平穩而堅定地走上遠處的祭壇。
日頭正盛,應當處於正午。
祭壇上空籠罩著一團黑色的煙霧,像是有生命般不斷扭動,散發著不祥的氣息。即便普照萬物的日光,也無法穿透那片黑霧。
明明是正午,越靠近祭壇,越覺得陰冷。
謝錚步履穩健,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依舊規律而平靜。
終於走上祭壇,黑色的霧氣像是找到了目標,瞬間洶湧而來,伴隨著奇奇怪怪的尖叫和淒厲的笑聲。
仔細聽去,又像是什麼也聽不到。
霧氣接觸到白色的僧衣,冰冷的黑霧鑽進皮膚,黏黏的陰冷感覺擴散,如無數條蟲在皮膚上爬。
熟悉的劇痛傳來。
謝錚忽然明白,這種黑霧就是司家祭壇上的那一種。
他不想再往前走,但身體依舊朝前不緊不慢地前進。
走了一段距離,黑霧後面出現一扇巨大的門,無法形容它到底多高多大,像是無邊無際,看不清的地方全被籠罩在黑霧裡。
那扇門已經完全打開,大量的黑霧便從漆黑的空間裡源源不斷湧出。
危險!
一個聲音在說。
謝錚也厲聲道:“別去!”
但他依舊安靜地走入那扇門中,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瞬間被吞噬得無影無踪。
謝錚驚叫一聲,隨即場景變換,他出現在了一間敞亮的屋子裡,屋頂很高,巨大的橫梁貫穿東西,橫樑下立著慈眉善目的佛像。
大佛像的四周立著許多小佛像。
隱隱的鐘聲和梵音迴盪。
空氣裡飄蕩著香燭的味道。
他坐在大佛像的腳下,手裡捏著一串黑色的佛珠,一顆顆地轉動,發出輕微的簌簌聲。
“大師,你就放了人家嘛。”
柔軟妖媚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謝錚微微抬眼,一怔。
離自己一丈距離處,一名衣衫半解的女子側躺在地上,烏眼紅唇,黑髮如瀑,精緻的五官含情脈脈,衝著自己眨眼。
那面容,活脫脫的就是林越性轉版本。
謝錚心頭震動。
“大師,你抓了人家,不就想那個嘛,人家肯定會從的。”
女人拋了半天媚眼沒得到回應,便從地上爬起來,柔若無骨地走到謝錚身前,半個身子趴在他身上。
“嘻嘻,大師,我現在的模樣喜不喜歡啊?”
謝錚依舊冷淡地數著珠子。
女人乾脆躺在他大腿上,笑嘻嘻道:“大師定力真好。”
謝錚聞到一股香味,驚心動魄的香味,令人目眩神迷。
女人的容色更令人目眩神迷。
謝錚低頭呵斥,“坐沒坐相站沒站相,坐好!”
女人表情一僵,從謝錚腿上坐起來,嬌滴滴地說:“討厭,別這樣兇嘛,人家……人家不依啦。”
說著嬌羞地拍了謝錚的肩膀。
輕微的刺痛。
謝錚抬手抓住她的皓腕,用力一推,女人瞬間飛了出去,撞到對面的牆上,濺起一地香灰。
“死和尚!你他娘的到底要幹什麼?!”
千嬌百媚的女人摔落在地,變成了一個千嬌百媚的男人。
男人狼狽地爬起來,表情猙獰,指著謝錚破口大罵。
謝錚數著珠串,表情紋絲不動,“收起偷襲的心思,你傷不了我,好好面壁思過。”
“¥ !”
男人又開始破口大罵,熟悉的姿態語氣,令謝錚馬上明白,嗯……這不就是家裡那隻小妖精麼?
如果是林越,絕對不會聽話。
果然,接下來謝錚親眼見證了小妖精無所不用其極地逃跑,偷襲多次不說,勾引的方式也五花八門。
當然,都被自己輕鬆化解。
大概被惹得煩了,自己拿了根施了咒的鍊子將他捆起來,扔進塔里的空房間,每天派十個和尚圍著佛塔敲木魚念經,晝夜不停,半個月後,那妖總算求饒。
謝錚看得挺心疼,有點怨恨以前的自己冷酷無情。
他想起初遇林越時的情景,林越叫他“臭和尚”,態度極差,如今算是知道了原因。
大妖老實了,自己便把他放了出來。
謝錚走進房間,看到一隻蔫蔫的紅毛狐狸,大尾巴蓋住耳朵,在角落裡盤成一團。
謝錚將它抱緊懷中。
紅毛狐狸嗚咽一聲,像是在撒嬌。
謝錚的心都化了,同時他也感覺到另一個自己心也變得十分柔軟。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小妖精都維持著狐狸狀態窩在自己懷裡,它的皮毛油光水滑,摸起來柔軟又細膩。
謝錚非常喜歡摸它的毛,他感覺得到以前的自己也很喜歡。
唯一令聖僧的自己煩惱的是,夜晚睡覺的時候,那狐狸偶爾睡熟了會變成人形,抱著自己的脖子拱來拱去。
如果換成現在的自己,肯定早就把持不住,但以前的那個自己,卻依舊穩如泰山。
狐狸脾氣很壞,自個兒變成人形,睡醒了卻插著腰罵和尚佔他便宜,罵完了又變成紅毛狐狸,大模大樣地鑽進聖僧懷裡,心安理得地拿聖僧當坐騎。
又過了一段時間,不知道哪裡冒出來一撥人,要他交出狐狸,說是狐狸之前闖了大禍。
聖僧卻把狐狸放走了。
那些凡人怒氣沒地方發,把聖僧打得奄奄一息,聖僧沒有抵抗,默默承受。
又過了幾年,聖僧聽說有妖作亂,前往渠縣捉妖。
去了才知居然又是那隻紅毛狐狸和凡人起了衝突,還打傷了人。
聖僧感覺得到狐狸已經控制了力道,並沒存心害人,心裡慰藉——看來教育還是起了作用。
於是聖僧收了妖,又捉了狐狸。
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再之後……他們忽然有一天滾在了一起……
“謝錚!謝錚!醒醒!”
焦急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模模糊糊。
“你別死啊嗚哇哇哇……”有人開始哭,像個孩子似的哭得特難聽,隨即又開始大罵,“死鳳凰,不把車開快點兒!你存心的是不是?! ”
謝錚感覺自己被用力扔在地上,頭撞到一塊石頭。迎頭的痛擊讓他清醒過來。
“……你們害死他,今日我和你們勢不兩立!”旁邊有人怒吼,緊接著是乒乒乓乓的聲音。
謝錚揉揉眉心,艱難地坐起來。
聲音剎那間安靜了。
“謝錚?”
謝錚的眼前突然冒出一章驚喜的臉,那張臉精緻小巧,眉毛修長,眼睛又黑又亮。
剎那間,和寺廟裡那妖精的臉重合了。
謝錚下意識地伸手摸摸他的臉,道:“沒事。”
面前的那張臉一怔。
“鳳凰,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司朗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謝錚必須回到祭壇上去!”
夏之春的聲音漫不經心,“不著急,沒有捨利子同樣可以打開煉獄之門。”
司家人的表情稍緩。
謝錚徹底清醒,從地上站起來。
此時他在祭壇下面,周圍有許許多多的人圍著,表情十分憤怒,但無人譴責,他們全都雙手握著手裡的玉石念咒文。
謝錚回過頭,發現祭壇上的黑霧越來越濃,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不好,煉獄之門要開了!”謝錚脫口而出。
林越回過神,咬咬牙,飛身上台。
夏之春瞬間攔在他面前,疾言厲色,“你要做什麼?”
“讓開!”
“煉獄之門,非開不可。”
兩隻大妖在半空相鬥,祭壇周圍的人都看呆了。
“我們也上!”司家的人按捺不住,也跟加入戰場。
幾人的法術在半空炸開,底下的人驚慌無比。
林越看到那麼多人加入儀式,知道現在上不了祭壇,乾脆朝底下的人發動攻擊,試圖打斷儀式。
“啊!”
來求長生不老的人自然是怕死之輩,很快驚叫著躲閃,正當有人想要逃跑時,一層透明的結界將所有人籠罩起來,阻隔了所有傷害。
謝錚看到司友珍和司友岱兩姐弟在不遠處維持著結界。
林越對上夏之春已經吃力,如今再有司家人幫助,已經落了下風。
謝錚深吸一口氣,從旁邊的台階上往上跑,很快跑到祭壇。
“謝錚,你做什麼?!”林越看到謝錚又跑回祭壇,大喊。
謝錚卻沒回答,重新坐回蓮台,單手樹立,最終念出複雜的咒語。
隨著他的咒語,祭壇上的捨利子發出微光,形成一圈壁壘,將黑霧圈在祭壇上。
黑霧咆哮著撞擊光壁,光壁搖搖晃晃。
謝錚的嘴角沁出一縷殷紅的鮮血。黑霧滾動間,一扇巨大的門緩緩出現,那門已經開到一半,隨後有了關閉的趨勢。
“他想阻止煉獄之門!”司朗首先發現不對,震驚地大喊。
幾人飛向祭壇。
林越瞇起眼睛,用法術把幾人打飛。
夏之春卻從他眼前忽然消失,瞬間出現在祭壇上,隨後抬起手往下按,原本祭壇上發光的捨利子像是同時遭受了巨大的力道,剎那間變成了飛灰。
沒有了舍利子,所有的壓力一致湧向謝錚。
謝錚噴出一口血,倒在祭壇上失去知覺。
林越趁著眾人不注意,瞬移到祭壇上抱起謝錚飛開,然此時沒人阻止他,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黑霧牢牢吸引。
“謝錚……謝錚……”林越用手放在他鼻端,卻感受不到任何氣息。
得到自由的黑霧極快地擴散。
下面的人好多已經停了下來,戰戰兢兢地觀看著祭壇上發生的一切。
“這個……真的可以長生不老?”有人發出疑問。
但此時已經晚了。
黑霧從祭壇衝下來撞擊眾人上方的結界,發出清脆的響聲。
而祭壇上,巨大的黑門緩緩打開。
夏之春臉上露出微笑。
司家人的臉上露出狂喜。
在眾人沒注意到之時,被摧毀的捨利子形成的黑灰漂浮起來,在黑霧的掩蓋下飛到謝錚身前。
“謝錚……”
一滴淚水落在謝錚的臉上。
林越怔怔地望著懷裡的人,忽然有些茫然。
和尚……死了?
他怎麼會死呢?
不可能啊。
騙人的……
轟然一聲,祭壇上的大門全開,無數黑霧洶湧而出,如決了堤的河水狂瀉。
司家的結界受不住,一下子粉碎。
“啊啊啊!”
慘叫聲中,黑霧如狂風過境,席捲地上的人群。
林越腦子亂成一團。
一隻手抓住他,將他提到半空,躲開黑霧的攻擊。
懷中的屍體掉落。
時間拉得很長,很慢。
他眼睜睜地看著謝錚閉著眼睛,緩緩落入下方的黑霧中。
“不——!”
他想跳下去抓住他。
夏之春卻阻攔了他,將一塊骨頭塞進他手裡,然後緊緊握住他的手,“別動!”
他全身燃燒起熊熊的火焰,火焰蔓延到林越身上,被燒灼的地方劇痛無比。
然而那點兒痛,卻並不上他心裡的痛。
“不是我不救他,他已經死了。”夏之春沉聲說,“別怪我。”
火焰將兩人的頭髮、皮膚燒掉,接著是肌肉、骨骼,最終變成了飛灰。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越有了點意識。
他艱難地睜開眼睛。
全身劇痛無比,當然,身體被燃燒殆盡的痛苦,不是誰都能承受。
他動了動手指,慢慢地從地上坐起來。
入目的是一片狼藉,全是屍體。
那些屍體的皮膚呈現出灰黑色,彷彿染上了什麼奇怪的病菌。
在屍體中,林越看到了司朗、司友珍、司友岱。
內心毫無波動。
身旁傳來動靜,林越低下頭,發現夏之春躺在自己身邊。
“我們沒死。”夏之春掙扎著從地上坐起來,舉著雙手查看,隨後他獨家整理對林越道,“涅槃後我們身上沒有靈力,瘴氣不會攻擊我們,我們是安全的,只要我們不修煉,不吸收靈力,以後也會安全。”
林越漠然地看著他,“現在你報仇了,高興了嗎?”
“這就是你想要的?”
望著他的表情,夏之春一怔,不知該如何回答。
林越站起身,在地上搜尋。
夏之春默默地盯著他,片刻後道:“放心吧,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死。”
只要靈氣被吞噬殆盡,瘴氣就會回到煉獄之地,剩下的都是些毫無靈氣的人類、生物。
林越頭也不抬,像是沒聽他說話,認真地在地上搜尋。
他想找到謝錚的屍體,帶著他離開。
這麼多年,他終於懂得什麼是愛情,可惜沒法保住。
他似乎並不傷心,就像他活了那麼多年,沒有任何事能讓他悲痛不已。他向來拿得起放得下。
這麼多年,一直都是如此。
這次也不會意外。
反正謝錚本來就命短,只有幾十年而已,他早就做好了他會離開的準備。
只是有點意外,他會這麼早離開。
他的心十分平靜,事已至此,他能做的也只有找到謝錚的屍體,將他埋葬。
然而,沒有。
這裡沒有。
這裡也沒有。
去哪兒了?
林越的手開始抖,不斷地抖。
只要靈氣被吞噬殆盡,瘴氣就會回到煉獄之地,剩下的都是些毫無靈氣的人類、生物。
林越頭也不抬,像是沒聽他說話,認真地在地上搜尋。
他想找到謝錚的屍體,帶著他離開。
這麼多年,他終於懂得什麼是愛情,可惜沒法保住。
他似乎並不傷心,就像他活了那麼多年,沒有任何事能讓他悲痛不已。他向來拿得起放得下。
這麼多年,一直都是如此。
這次也不會意外。
反正謝錚本來就命短,只有幾十年而已,他早就做好了他會離開的準備。
只是有點意外,他會這麼早離開。
他的心十分平靜,事已至此,他能做的也只有找到謝錚的屍體,將他埋葬。
然而,沒有。
這裡沒有。
這裡也沒有。
去哪兒了?
林越的手開始抖,不斷地抖。
林越抬起頭,看向祭壇。
他搖搖晃晃地走過去,沿著台階走上祭壇。
漆黑的大門淹沒在滾動的黑霧裡,洞開著。
林越在祭壇裡找了一遍,沒發現。
他看向大門。
會不會在大門後面呢?
他站了會兒,遲鈍地抬步走進大門內。
剛走進大門,一道冷厲的聲音響起,“你在做什麼?”
隨即,林越感覺身體被用力推了一把,踉蹌著退出大門,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睜大眼睛,看到渾身是血的謝錚從裡面走了出來,身上滿是密布的傷口。
“你……”林越的眼睛微微睜大。
謝錚走出大門後,將帶出來的黑色土壤灑在門口,隨後嘴中念念有詞,身上發出細碎的白光。
林越聞到了舍利子的味道。
那些細碎的白光,是捨利子的灰燼。
白光飄入地上的土壤中,一朵白色的蓮花長了出來,蓮花下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延伸出無數巨大的藤蔓。
黑色的霧氣觸碰到那些藤蔓,便被吸收了。
那是以瘴氣為生的藤蔓。
“以守門人的名義,命令你離開!”謝錚面色嚴肅。
煉獄之門被藤蔓完全纏住,最後在謝錚的命令下不甘不願地關上,消失。
謝錚長出一口氣,轉過身來走到林越身邊,“沒事吧?”
林越眼也不眨地盯著他,半晌才道:“你還活著?”
謝錚將他拉起來,笑了笑,“嗯,我還活著。”